楚曜靈聽完燕拭光的話，沉默了片刻。
“本宮知道了。”
她把手裡吃了一半的糖葫蘆遞給阿鸞，抬手整了整衣領，又理了理袖口：“讓隊伍停下，本宮下去看看。”
燕拭光猶豫了一下：“殿下，要不屬下去把他們打發了，不然…”
“打發？打發了這出戏怎麼演下去？”
楚曜靈打斷了燕拭光，她收攏了臉上的笑意，哼了一聲。
燕拭光疑惑道：“演戲？什麼演戲。”
“你後面就知道了。”
楚曜靈腦子轉得飛快，剛聽燕拭光說完，她就明白怎麼回事兒了。
馬車停穩後，楚曜靈踩在車轅上自己跳了下來。
紅色靴子落在黃土官道上，揚起一小片灰塵。
她在阿鸞的陪伴下朝著朝前方走去，親兵們自動讓出一條路來。
官道正中，跪著二三十個百姓。
最前面的是一個老伯，五十來歲的樣子，頭髮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短褐，膝蓋處的布料磨出了兩個洞。
他身後跪著兩個中年婦人，一個年輕後生，還有三個孩子，最小的那個被婦人摟在懷裡，約莫三四歲，正怯生生地咬著手指頭。
老伯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楚曜靈走過來，渾濁的眼睛裡一下子湧出淚來。
他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最後只是重重地把額頭磕在地上，“咚”的一聲，悶響。
身後的人也跟著磕頭，那年輕後生磕得最用力，額頭撞在碎石子上，磕破了皮，血珠滲出來也渾然不覺。
楚曜靈加快腳步走過去，蹲下身，伸手托住老伯的胳膊：“老人家，起來說話。”
老伯不肯起來，肩膀抖得厲害，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殿……殿下，小老兒給殿下磕頭了……殿下的恩情，小老兒這輩子，下輩子都還不清啊……”
說著又要磕下去。
楚曜靈手上用了些力氣，硬是把人託了起來。
她的臂力是在蒼遺練出來的，託一個瘦弱的老伯不在話下。
老伯被她架著胳膊，半彎著腰，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往下淌，滴在楚曜靈的手背上。
“老人家，本宮不過是做了分內之事。”
楚曜靈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你們跪在這裡攔路，萬一被過路的軍馬車隊衝撞了，反倒不好。”
老伯拼命搖頭：“殿下救了我閨女，救了我們全家，小老兒這條命就是殿下的！殿下要是不受這個頭，小老兒就在這兒跪到死！”
他身後那個年輕後生也抬起頭來，紅著眼眶說：“殿下，我姐姐被土匪擄去的時候，我就在邊上看著，我打不過他們，我……我以為這輩子都見不著姐姐了。
是殿下把她救回來的，她瘦了三十斤，身上全是傷，但她還活著！”
他的聲音越來越啞，“我爹說，殿下就是我們家的再生父母……”
他說著也磕起頭來，砰砰砰，額頭上的血沾在地上，黃土洇出暗紅色。
阿鸞不知道什麼時候從馬車上跑下來了，站在人群后面，手裡還攥著那兩串糖葫蘆，眼圈紅紅的，嘴巴癟著，像是隨時要哭出來。
楚曜靈沉默了一會兒，鬆開老伯的胳膊，退後一步，整了整衣冠，然後對著老伯和這群百姓，端端正正地彎下腰，還了一禮。
楚曜靈這一下，給所有人都嚇一大跳。
親兵們面面相覷，燕拭光張了張嘴，終究沒說出話來。
老伯更是嚇得腿一軟又要跪，卻被楚曜靈伸手扶住了。
“老人家，這一禮，是本宮還你們的。”
楚曜靈直起身，目光平靜地看著老伯：“你們要明白，本宮所作不過分內之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救你們的不是本宮，而是本宮的父皇。
是父皇命本宮監軍剿匪，也是父皇看見了你們的苦難，所以要救你們於水火。
你們若真要謝，便謝我大楚能有本宮父皇這位名君吧。”
楚曜靈口齒清晰，聲音洪亮清脆，給那群哭哭啼啼的老百姓說的一愣一愣的。
“所以你們不必謝本宮，本宮也不過是做了當年有人對本宮做過的事。”
老伯愣愣地看著她，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哭得像個小孩子。
他身後的婦人和孩子們也哭了起來，哭聲在官道上飄出去很遠，引得路邊的小販和行人紛紛駐足張望。
楚曜靈沒有再說多餘的話，她轉頭看了燕拭光一眼：“給他們些銀兩，讓人護送他們回去。別讓他們再跪了。”
燕拭光應了一聲，立刻從懷裡摸出錢袋，抓了一把碎銀子塞到老伯手裡。
老伯拼命推辭，燕拭光力氣大，硬塞進他懷裡，說：“老人家，殿下給的你就拿著，給孩子買點吃的穿的。”
那老伯還想說什麼，楚曜靈已經轉身往回走了，她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筆直，風把她的衣角吹起來，獵獵作響。
她走回馬車旁，阿鸞正紅著眼睛看著她，小聲說：“殿下，您真好。”
楚曜靈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伸手從阿鸞手裡拿回那半串糖葫蘆，咬了一顆，咯嘣咯嘣地嚼著，然後踩著車轅上了馬車。
阿鸞趕緊跟上去，鑽進車廂裡坐好，小心翼翼地看著楚曜靈的臉色。
馬車重新啟動，車輪碾過剛才百姓跪過的地方，黃土上還有淚痕和幾點血跡。
楚曜靈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手裡的糖葫蘆舉著，半天沒再咬一口。
阿鸞不敢出聲，安靜地坐在旁邊，偶爾偷偷看一眼殿下。
過了好一會兒，楚曜靈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語：“阿鸞，你說，他們是真的感謝本宮嗎？”
阿鸞愣了一下，她不懂這些，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只是挪過去，把腦袋輕輕靠在楚曜靈的胳膊上，像一隻小獸蹭著自己的同伴。
楚曜靈剛做完，回過味兒的燕拭光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了。
搞半天，是他娘有人給殿下下套呢？
燕拭光瞥了一眼楚曜靈的方向，又瞅了瞅那群嘰嘰喳喳不願意離開的人群，他們嘴裡還在嚷嚷著什麼“有太儀公主，是我大楚之幸。”
聽得燕拭光汗毛直立，立馬高聲道：“陛下深明大義，萬古千秋！！！”
話音剛落，隨行的軍隊也整整齊齊喊了起來，那聲音振聾發聵，聽得人熱血沸騰。
有的百姓被感染，也跟著喊了起來。
很快，“陛下深明大義，萬古千秋”的聲音就把“太儀公主大義”的聲音給狠狠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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