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孃親說了,三天之內,她會給你一個答覆。不是她怕你,是她也覺得你父親冤枉。三天,你等得起。”
“等得起。”
慕容衝終於開口了,聲音輕得像嘆息。
“我等了三十五年,不差這三天。”
“那你就等。”
歲歲轉過身,翻身上馬。
“三天之後,我孃親會給你一個答覆。不管結果如何,你都不能攻城。”
“為什麼?”
“因為城裡有我。”
歲歲策馬衝入夜色之中。
以竹帶著暗衛緊隨其後,馬蹄聲漸漸遠去。
慕容衝站在原地,看著那道身影消失在夜色深處。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被碰過的那根手指。
指尖還殘留著一絲溫度,很淡,淡得像月光,可它在那裡,怎麼也散不去。
...
歲歲策馬衝回永寧門時,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吊橋在她身後緩緩升起,城門轟然合攏。
她翻身下馬,將韁繩扔給迎上來計程車兵,大步朝太極殿的方向走去。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的噠噠聲,在空曠的長街上回蕩。
以竹跟在身後,幾次欲言又止。
他看見小公主的側臉,月光下那張稚嫩的面容上,有一種不屬於這個年紀的疲憊。
不是身體上的,是心裡那種——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終於鬆了下來,卻還在微微顫抖。
“以竹叔叔。”
“屬下在。”
“你說,慕容衝會等嗎?”
以竹沉默了一瞬。
“會。”他說,“他等了三十五年,不差這三天。”
歲歲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她走回昭明殿時,天已經亮了。
青橘端著熱水站在殿門口,看見她回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可她沒有哭,只是默默地將水盆放在架子上,退後一步。
沈清昭坐在龍案後,手裡拿著那捲慕容烈案的卷宗。
燭火已經燃盡了,案上只剩一盞快要熄滅的油燈,將她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
她抬起頭,看了歲歲一眼。
“回來了?”
“回來了。”
歲歲走到她面前,在龍案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她端起案上已經涼透了的茶,一飲而盡。
茶水苦得她皺起眉頭,可她沒有放下,又倒了一杯。
“他怎麼說?”
“他說等。”歲歲放下茶盞,“三天,等得起。”
沈清昭點了點頭,將卷宗放回木匣,合上匣蓋。
那把小銅鎖咔嗒一聲扣上,聲音清脆,像骨頭斷裂。
“孃親。”
“嗯。”
“您打算怎麼辦?”
沈清昭沒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再睜開時,眼底已不見任何波瀾。
“翻案。”
歲歲的瞳孔微微收縮。
“真的?”
“真的。”沈清昭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
晨光湧進來,將整座大殿照得亮堂堂的。
“但不是我替慕容烈翻,是讓滿朝文武自己翻。”
歲歲的眉頭皺了起來。
“讓他們自己翻?他們怎麼可能願意?”
“他們不願意,我就逼他們願意。”
沈清昭轉過身,看著女兒。
“慕容烈案的卷宗原件在我手裡,太后親口承認慕容烈冤枉的證詞也在我手裡。這兩樣東西,隨便拿出一樣,都夠那些老臣喝一壺的。”
“可他們不會認的。”
歲歲搖頭,“他們會說卷宗是偽造的,會說太后是老糊塗了。他們會找一千個理由來證明慕容烈該死。”
“所以我不要他們認。”沈清昭走回龍案前,重新坐下。“我要他們自己把真相說出來。”
歲歲愣住了。
“自己說出來?怎麼可能?”
“怎麼不可能?”
沈清昭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冷冽的弧度。
“當年經辦慕容烈案的那些人,現在還在朝中的,至少還有五個。刑部、大理寺、御史臺,三司會審,每一個環節都有人經手。”
“他們以為那樁案子已經爛在了三十五年裡,以為所有人都忘了。可我替他們記著,卷宗替他們記著,太后替他們記著。”
“我給他們三天時間,讓他們自己來我面前,把當年的事一五一十地說清楚。
誰說得最詳細,誰就能保住晚節。
誰要是敢隱瞞一個字,我就把卷宗原件貼在太極殿的門上,讓滿朝文武都看看,他們當年是怎麼把一樁冤案辦成鐵案的。”
歲歲看著孃親的側臉。
晨光從窗外灑進來,落在她孃親臉上,將那道上挑的鳳眼映得亮如星辰。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孃親坐在昭明殿的廊下,抱著她,指著太極殿的方向說:
“歲歲,你看,那就是孃親每天上朝的地方。”
那時候她還小,不懂什麼叫上朝,什麼叫朝堂,什麼叫權力。
她只知道孃親每天都很忙,忙得連陪她吃頓飯的時間都沒有。
她恨過那把龍椅,恨過那些搶走孃親的奏摺,恨過那些讓孃親皺眉頭的朝臣。
可此刻,她看著孃親坐在龍椅上,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入鞘的劍,她忽然明白了。
孃親不是喜歡那把椅子,是不能不坐。
...
三日期限,轉瞬即至。
這三天裡,朝堂上的氣氛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了喉嚨,每個人都喘不過氣來。
刑部尚書王恪第一個遞了請罪摺子。
摺子上寫得冠冕堂皇,說自己當年在慕容烈案中只是奉命行事,未曾深究,有失察之責,懇請陛下降罪。
沈清昭看完摺子,連批都沒批,直接扔進了炭火盆裡。
緊接著,大理寺卿趙崇遠、御史中丞李伯庸也遞了摺子。
內容大同小異,都是說自己當年只是掛名,沒有實際經手,對案情的來龍去脈並不清楚。
沈清昭一封一封地看,一封一封地燒。
炭火盆裡的灰燼越積越厚,像一座小小的墳。
歲歲蹲在炭火盆邊,看著那些摺子被火舌舔舐、捲曲、發黑,最後化成一堆灰燼。
她忽然想起慕容衝說的話——“我等了三十五年,等來的就是這些?”
這些摺子,這些冠冕堂皇的推諉,這些輕飄飄的“失察之責”。
沒有人承認自己當年參與了那樁冤案,沒有人願意站出來說一句“慕容烈是被冤枉的”。
他們只是跪在地上,磕著頭,說“臣有罪”,可他們的眼裡沒有愧疚,只有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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