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再去蒼梧山的時候,已經是深秋了。
山間的樹葉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像一隻只乾枯的手。
風從北邊吹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涼意,鑽進衣領裡,冷得她打了個哆嗦。
她騎在那匹棗紅小馬上,沿著那條她走過很多次的山路,一步一步往上走。
以竹帶著暗衛跟在後面,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沒有人說話,只有馬蹄踩在落葉上發出的細碎沙沙聲,和偶爾從遠處傳來的幾聲鳥鳴。
慕容衝不在獵戶營地。
江平京的父親依舊坐在門檻上抽旱菸,看見歲歲來了,只是點了點頭,用煙桿指了指北邊的方向。
“去墓那兒了,每天都去,天不亮就走,天黑才回來。”
歲歲將韁繩扔給以竹,沿著那條被枯草掩埋的小路,朝山脊的方向走去。
路不長,但她走了很久。
不是走不動,是她在想,待會兒見到慕容衝,要跟他說什麼。
問他這些日子過得好不好?
問他有沒有好好吃飯、好好睡覺?
問他有沒有想清楚以後要去哪裡?
她不知道。
她想來看看他,看看他是不是還像上次一樣,瘦得顴骨都凸出來了,眼底的青黑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山脊上,慕容衝坐在墓碑前,背對著她。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裳,頭髮沒有束,散在肩上,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他沒有動,就那樣坐著,像一尊被風化了許久的石像。
歲歲走到他身邊,在他旁邊的草地上坐下。
“你來了。”慕容衝的聲音很輕,沒有回頭。
“嗯。”
歲歲從袖中取出那個油紙包,開啟,裡面是兩塊桂花糕。
“路上買的,還熱著,你嚐嚐。”
慕容衝低下頭,看著那兩塊糕。
糕還冒著熱氣,桂花香在冷空氣中散開,甜得有些發膩。
他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甜嗎?”
“甜。”
歲歲咧嘴笑了笑,也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兩個人就這樣並排坐在墓碑前,吃著桂花糕,誰也沒有說話。
風從北方吹來,將墓碑前那幾根枯草吹得東倒西歪。
歲歲吃完最後一口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你想好了嗎?以後去哪兒?”
慕容衝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他看著墓碑上那四個歪歪扭扭的字,目光有些茫然。
“我查了三十五年,恨了三十五年,突然不用查了,也不用恨了,反而不知道該做什麼了。”
“那慢慢想吧。”
歲歲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反正你才三十八歲,還來得及。”
慕容衝看著她。
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灑下來,落在那張稚嫩的面容上,將那雙鳳眼映得亮如星辰。
她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剛剛出鞘的小劍。
“公主殿下,您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歲歲自己也不知道。
只是覺得,這個人等了三十五年,恨了三十五年,累得連笑都不會了。
她有些看不過去。
“我樂意。”
她轉過身,朝山下走去。
“走吧,下山。我餓了,想喝雞湯。”
慕容衝看著她的背影,笑了一下。
...
歲歲在蒼梧山住了半個月。
這半個月裡,她每天早上去山裡採蘑菇,中午回來煮湯,下午練劍,傍晚去墓前陪慕容衝坐一會兒。
慕容衝依舊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樣子,但偶爾會跟她說幾句話。
說的都是些瑣碎的事。
比如他小時候在枯井裡躲了三天三夜,餓了就啃樹皮,渴了就喝雨水。
比如他第一次握刀的時候,手太小,握不住,刀掉在地上,砸傷了腳趾。
比如他第一次殺人的時候,吐了三天三夜,後來就再也不吐了。
他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
歲歲聽著,沒有插話,也沒有安慰。
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暮色一點一點地從山脊上漫下來,將整座蒼梧山籠罩在一片蒼茫的灰藍之中。
有時候她會想,如果她是慕容衝,她能活到今天嗎?
三歲被藏在枯井裡,聽著外面的刀劍聲、哭喊聲、慘叫聲。
十五歲開始查父親的案子,查了二十三年,什麼都沒有查到。
三十八歲了,沒有成家,沒有立業,連一個可以說心裡話的人都沒有。
慕容衝比她想象的要堅強得多。
“公主殿下。”
慕容衝的聲音從身邊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
“嗯?”
“您該回去了。”
歲歲轉過頭看著他。
暮色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只有那雙狹長的丹鳳眼依舊清晰可見,冷冷的,像兩把沒有出鞘的刀。
“為什麼?”
“京城那邊,您孃親需要您。”
歲歲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慕容衝說得對。
她出來太久了,該回去了。
“那你呢?”
“我?”
慕容衝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塊帕子。
“我再待一陣子,等想好了去哪裡,就給你寫信。”
歲歲看著他,看了很久。
“好。”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那我走了。”
“嗯。”
歲歲轉身朝山下走去。
...
歲歲回到京城時,已經是十一月了。
京城下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雪,雪花紛紛揚揚地落了一整夜,將整座皇城裹成一片素白。
沈清昭坐在昭明殿的廊下,手裡端著一盞熱茶,看著庭院中那棵老槐樹的枝丫被積雪壓彎。
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歲歲從院門外走進來。
“回來了?”
“回來了。”
歲歲走到她面前,在她旁邊的臺階上坐下。
“慕容衝呢?”
“還在蒼梧山。”歲歲從她手裡拿過那盞茶,抿了一口。
“他說等想好了去哪裡,就給我寫信。”
沈清昭看著女兒,忽然伸出手,將女兒散落的一縷碎髮別到耳後。
“你瘦了。”
“蒼梧山的飯菜沒有宮裡好。”
歲歲咧嘴笑了笑,想裝出一副輕鬆的樣子,可那笑意還沒到達眼底就消散了。
她垂下眼睫,看著手裡那盞茶。
“孃親,你說,慕容衝以後會去哪兒?”
沈清昭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歲歲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將整座皇城裹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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