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場外有一片梅林,是沈清昭登基那年種下的。
梅樹還小,稀稀疏疏地立在那兒,枝丫上掛著幾朵將開未開的花苞,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粉。
歲歲走到一株梅樹前停下,伸手摺了一枝,在手裡轉了兩圈。
秦墨站在她身後,看著那枝梅花在她指間翻轉,花瓣一片一片地飄落,落在地上,落在她玄色的靴面上。
“你知道我娘為什麼要在演武場旁邊種梅花嗎?”
“不知道。”
“她說,梅花香自苦寒來。”
歲歲將光禿禿的梅枝插回樹下的泥土裡,“練武也是一樣,不吃苦,就練不出真本事。但你吃的苦已經夠多了,再多,就過了。”
秦墨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那片淡黃色的薄繭。
苦嗎?他不覺得。
他只知道,每次站在靶場上,拉開弓,瞄準靶心的那一刻,他的腦子裡會變得很安靜。
沒有父親的責罵,沒有母親的眼淚,沒有那些“你不務正業”“你是敗家子”的聲音。
只有風,只有靶心,只有弓弦震顫時那一瞬間的嗡鳴。
“公主殿下,您有沒有害怕過?”
“怕什麼?”
“怕自己不夠好。”
歲歲沉默了片刻。
怕自己不夠好?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她是沈清昭的女兒,是裴淵的女兒,是昭陽公主。
從她出生的那一天起,所有人都在告訴她,你是最好的,你娘是最厲害的,你爹是最了不起的。
沒有人問過她,你覺得自己夠不夠好。
“怕過。”她說。
秦墨抬起頭,有些意外。
“什麼時候?”
“小時候,我娘批摺子批到很晚,我偷偷爬起來看她。她坐在龍案後面,眉頭皺得很緊,硃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又劃掉,劃掉又重寫。我那時候想,我要是再大一點就好了,就能幫她了。”
歲歲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暮色中那一縷若有若無的梅香。
“後來我長大了,能幫她批摺子了。可我發現,我批得沒有她好,她看一眼就能看出來的問題,我要看三遍。我開始害怕,怕我永遠也達不到她的高度,怕我配不上昭陽公主這個名號。”
秦墨看著她,看著她側臉上那一小片被暮色染成淡金色的皮膚。
“那您現在還怕嗎?”
“怕。”
歲歲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
“但我娘說,怕就對了。怕,說明你知道自己還不夠好。知道自己不夠好,才會努力變得更好。那些什麼都不怕的人,不是因為他們有多厲害,是因為他們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差。”
秦墨怔怔地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再是平日裡的溫潤剋制,而是一種釋然的、帶著幾分少年氣的笑。
“公主殿下,您真會安慰人。”
“我不是在安慰你。”
歲歲轉過身,朝演武場走去。
“我是在告訴你,手抖不是因為你不行,是因為你在乎。你在乎能不能射中靶心,在乎能不能讓你爹看得起你,在乎自己到底是不是個廢物。在乎的人,手都會抖。”
她走回靶場,從架子上取下那把弓,遞給他。
“但你不能讓手抖影響你射箭。你要學會跟它共處,它抖它的,你射你的。等你哪天不抖了,你就真的不在乎了。”
秦墨接過弓,握在手裡。
弓弦還是涼的,他方才練習時留下的溫度已經散盡了。
他搭箭、拉滿、瞄準、鬆手。
箭離弦而去,正中靶心。
他的手沒有抖。
“公主殿下,您真厲害。”他說。
歲歲咧嘴笑了,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
“我娘教得好。”
那天傍晚,秦墨離開演武場時,天已經快黑了。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這條他走過無數遍的路。
路的盡頭是秦府的大門,門楣上掛著先帝御筆親題的匾額,“秦府”兩個字寫得端端正正,一筆一劃都透著威嚴。
他站在門口,仰頭看著那塊匾額,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
“咱們秦家的匾額,是先帝爺親手寫的。這是無上的榮耀,也是無上的責任。你爺爺當年跟著先帝爺打天下,立下赫赫戰功。
你爹我雖然不才,但也在朝中為官二十餘載,從未給秦家丟過臉。到了你這一輩,你若是考不上進士,秦家的臉就讓你丟盡了。”
考不上進士,秦家的臉就讓你丟盡了。
他不想考進士,他想考武舉。
他想穿上那身銀甲,騎上那匹戰馬,去邊關殺敵。
他想讓所有人都知道,秦墨不是廢物,不是敗家子,不是給秦家丟臉的人。
可他知道,父親不會答應。
父親只會摔茶盞,只會說“不務正業”,只會讓他跪在書房門口,跪一整夜。
他走進府門,繞過影壁,穿過前院。
書房的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昏黃的燭光。
他聽見父親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低沉、沙啞,像一面快要碎裂的鼓。
“……墨兒又去演武場了。他天天去,天天練箭,練得手臂都腫了,也不肯停。你說,他這是何苦呢?考武舉?武舉有什麼出息?當個武官,一輩子在邊關吃苦,風吹日曬,有什麼好?”
“他喜歡,你就讓他去吧。”
是母親的聲音,輕柔、疲憊,像一片被風吹了很久的葉子。
“喜歡?喜歡能當飯吃?他喜歡練武,可練武能考進士嗎?能進翰林院嗎?能光宗耀祖嗎?”
“墨兒他……他不是那塊料。”
“不是那塊料,就更要練!書讀不好,就多讀幾遍!我就不信,我秦仲遠的兒子,連個進士都考不上!”
秦墨站在門外,聽著這些話,一動沒動。
他的手又開始抖了,不是握弓握出來的那種抖,是一種更深層的、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抖。
他咬著嘴唇,咬得嘴唇滲出血絲,死死壓住喉嚨裡那聲快要溢位來的嘆息。
他轉身,沒有敲門,沒有出聲,沿著來路走回去。
腳步比來時更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他想去找歲歲。
他想跟她說,他爹還是不同意,他還是考不了武舉,他還是個廢物。可他知道,他不能去。
天已經黑了,宮門已經關了,昭陽公主已經回寢殿歇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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