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轉過身,沒有再看秦仲遠。
秦墨是第二天來的。
他穿著一身月白長衫,頭髮用一根青玉簪挽著,整個人看起來比之前消瘦了不少,顴骨都凸出來了,眼底的青黑濃得像化不開的墨。
他一瘸一拐地走進演武場,膝蓋上的傷還沒有好全,每走一步都皺著眉頭,可他硬是沒有哼出一聲。
歲歲站在靶場中央,手裡拿著那把弓,看著他一步一步走過來,走到她面前,站定。
“公主殿下。”
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腿怎麼了?”
“跪了三天三夜,膝蓋腫了,走路有點疼。”
“疼還來?”
秦墨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鳳眼清清冷冷的,看他的時候沒有憐憫,沒有同情,只有一種他這個年紀不該有的冷靜。
可他分明看見,那冷靜的底下翻湧著別的東西,像是擔憂,又像是心疼。
“您叫我來的。”他說。
歲歲將弓遞給他。
“射一箭給我看看。”
秦墨接過弓,搭箭、拉滿、瞄準、鬆手。箭離弦而去,正中靶心。
他的手沒有抖。
歲歲看著那個箭孔,嘴角微微上揚。
“還行。”
秦墨看著她,看著她嘴角那一抹極淡的笑意,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
不是因為膝蓋疼,是因為他想抱抱她。
可他不敢。
她是昭陽公主,他只是禮部侍郎的兒子。
他配不上她。
“公主殿下,謝謝您。”
“謝我什麼?”
“謝您替我說話,謝您讓我爹放我出來。”
歲歲沉默了片刻。
“我不是替你說話。我只是看不過去。”她轉過身,朝演武場外走去。
“你爹要是再關你,你就來找我。我替你揍他。”
秦墨看著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得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公主殿下,您打得過我爹嗎?”
“打不過也得打。”
秦墨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從未有過的勇氣。
“公主殿下!”
歲歲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我……我以後能每天都來演武場嗎?”
歲歲沉默了片刻。
“腿好了再來。瘸著腿射箭,射不準。”
她大步走出演武場。
秦墨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
手裡還握著那把弓,弓弦在風中微微顫動,發出細細的嗡鳴。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片淡黃色的薄繭,忽然笑了一下。
秦墨的腿養了整整七天。
這七天裡,他沒有踏出府門一步。
不是父親不讓他出去,是歲歲說了,腿好了再來。
他不想瘸著腿去見她,不想讓她覺得他連自己都照顧不好。
他每天在院子裡練箭,對著那棵老槐樹,一箭一箭地射。
箭矢釘在樹幹上,震落幾片枯葉,在晨光中飄飄悠悠地落下來。
他撿起箭,退回去,再射。
反反覆覆,直到手臂酸得抬不起來,直到掌心的薄繭磨成了厚繭。
“墨兒。”母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放下弓,轉過頭。
母親站在廊下,手裡端著一碗湯,眼眶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娘。”
“你爹鬆口了。”母親走到他面前,將湯碗遞給他。
“他說,你要是能考上武舉,就隨你去。”
秦墨接過湯碗,手指微微一顫。
考上武舉?談何容易。
武舉要考騎馬、射箭、步戰、策論。
他射箭還行,騎馬也還行,步戰沒練過,策論更是一竅不通。
可他不能不答應。
“好。”
他說,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意外。
母親看著他,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
“墨兒,你要是累了,就回來。娘在呢。”
秦墨低下頭,看著碗裡那碗熱氣騰騰的雞湯。
雞湯裡飄著幾顆紅棗,甜得有些發膩。
他想起歲歲說的話——“人生苦短,要多吃點甜的。”
他端起碗,一飲而盡。
歲歲在演武場等了他七天。
這七天裡,她每天都會在靶場邊站一會兒,看著遠處那個空空蕩蕩的靶子。
靶心上那個被秦墨射出的箭孔還在,圓圓的,小小的,像一個張開的嘴。
她有時候會想,秦墨還會不會來。他爹鬆口了嗎?他的腿好了嗎?他還想考武舉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有點想他了。
不是那種兒女情長的想,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掛念。
像小時候,孃親去上早朝,她一個人在昭明殿裡等,等著等著就趴在桌上睡著了,醒來時身上多了一件大氅,是孃親的。
第八天,秦墨來了。
他換了一身玄色勁裝,頭髮高高束起,腰間懸著一柄長劍,整個人看起來比之前精神了不少。
他走路不再一瘸一拐,只是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膝蓋的傷還沒有好全,但他不想再等了。
歲歲站在靶場中央,看著他一步一步走過來,走到她面前,站定。
“公主殿下。”他的聲音比七天前清亮了許多。
“腿好了?”
“好了。”
“射一箭給我看看。”
秦墨取下弓,搭箭、拉滿、瞄準、鬆手。箭離弦而去,正中靶心。
他的手沒有抖。
歲歲看著那個箭孔,嘴角微微上揚。
“不錯。”
秦墨放下弓,看著她。
“公主殿下,我想考武舉。”
“那就考。”
“可我步戰沒練過,策論更是一竅不通。我爹說,考上武舉才讓我去。我要是考不上,他就不讓我出門了。”
歲歲沉默了片刻。
“步戰我教你,策論我娘可以教你。”
秦墨愣了一下。“陛下?陛下願意教我?”
“她願不願意,要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
歲歲轉過身,朝演武場外走去。
“明天這個時候,還在這裡。別遲到。”
秦墨看著她的背影,忽然大聲喊了一句:
“公主殿下!我一定不會讓您失望的!”
歲歲沒有回頭,但她嘴角微微上揚了一下。
秦墨開始跟著歲歲練步戰。
第一步站樁。
歲歲讓他扎馬步,一紮就是一個時辰。
他扎得腿都在抖,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可他沒有動,咬著牙,硬撐著。
“你腿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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