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山門,天色已近黃昏。
兩人沿著石階往下,走了約莫一個時辰,便到了玄劍門山下的坊市。
坊市不大。
一條青石長街貫穿南北,兩側店鋪林立。
賣丹藥的、賣法器的、收妖材的,各色幌子在晚風裡晃盪。
這時候街上行人已不多,偶有幾個外門弟子匆匆走過,見了他們身上的內門藍袍,都自覺讓開路。
何不鳴輕車熟路,領著北寒風拐進一條小巷,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酒肆前停了下。
酒肆門面老舊。
簷下掛著一塊木匾,上頭只刻了一個“酒”字。
“就這兒。”
何不鳴推門進去。
“別看他破,這家的靈酒是坊市裡最實在也是最好的。當年我還是煉氣中期時,每回下山都要來這喝上兩碗。”
酒肆不大,擺著四五張木桌。
角落裡坐著一個白髮老修士,抱著酒碗打盹。
掌櫃的是個煉氣六層的中年人,見是何不鳴,笑著打了個招呼,也不多話,提了兩壇酒上來,又切了一盤靈獸肉,便退回櫃檯後頭。
何不鳴拍開泥封,倒了滿滿兩碗。
酒色微黃,靈氣淡淡,入口綿軟,後勁卻足。
“痛快!”
何不鳴一碗下去,拿袖子抹了嘴,盯著北寒風看了片刻,忽然道:“你這頭髮是真白還是染的啊?”
北寒風端起碗喝了一口:“真白。”
何不鳴沒再追問。
在玄劍門待久了,誰身上沒幾件不想提的事。
白髮算什麼。
總比那些死在東海、連屍骨都撈不回來的同門強。
酒過三碗,何不鳴話多了起來:“司徒明你還記得嗎?就當年外門小比第一那個。”
北寒風點頭。
“他八年前拜在了藏經閣長老門下,六年前築基。前陣子在東海跟一個築基後期邪修硬碰了一劍,斷了一條胳膊,活著回了宗門。”
何不鳴又灌了一口酒。
酒液順著嘴角淌下來,他也不擦。
“柳步塵那小子更瘋。被你點撥那一劍之後,只養了一天,今日一早就接了去東海獵妖的任務。他師父想讓他再穩一穩,他偏不聽。”
說到這,他抬眼看了北寒風一下。
“你倒好,剛進內門就坐這跟我喝酒。趙陵在論劍坪上撂了話,你就一點不慌?”
“慌有用?”北寒風拿起碗,跟他碰了一下。
何不鳴咧嘴笑出聲:“也是。韓非那瘋子都被你一劍捅穿了,趙陵再瘋,也不敢在宗門裡明著動你。”
他又倒了碗酒,語氣正經了些。
“不過暗地裡的事,誰也說不準。”
“王長老雖然在閉關,可他幾名弟子裡,有兩個築基中期,一個築基後期。趙陵只是築基初期,排第四。”
何不鳴停下,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真正麻煩的是前頭那三個,他們現在都還在外頭,或許什麼時候就回來了。”
北寒風聽著,沒有接話,只是慢慢轉著手裡的酒碗。
何不鳴把酒碗往桌上一放,神情落了下去:“北師弟,你說修仙這一路,到底圖個什麼?”
北寒風放下酒碗,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天色已暗。
巷子裡亮起幾盞靈燈,昏黃的光透過窗紙落在桌上。
何不鳴也不等他開口,自顧自地往下說。
“我八歲被測出下品靈根,族裡就把我送到了玄劍門。”
“那時候我爹跟我說,進了宗門就能修仙,修了仙就能長生不老,就能光宗耀祖。”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發苦。
“可這三十多年過去了,我還在煉氣境打轉,連築基的門檻都摸不到。”
“上回回家探親,我爹都老得認不出我了。”
他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有時候我想,要是不修仙,老老實實的在凡俗娶個媳婦,種幾畝地,是不是也挺好?”
“至少不用看著身邊的人一個接著一個死。”
他把空碗擱在桌上,聲音低了下去。
“至少死了有人埋。”
“不像咱們,若死在外頭,連個收屍的都沒有。”
北寒風端起酒碗,慢慢喝著。
他想起自己自百歲後踏上的修仙路。
從黃楓谷廢丹院,到如今玄劍門內門。
從煉氣一層,到金丹大圓滿。
殺過的人不計其數,搶奪的各種寶物,儲物袋也數不清。那些死在路上的,有敵人,也有熟人。
“何師兄。”
北寒風開口了,聲音很輕。
“凡人有凡人的苦。生老病死,一樣也逃不掉。我們修仙,至少還有一線機會。”
“一線機會……”何不鳴咧嘴笑了一下,“是啊,就為了這一線機會,拼了這條命也值。”
他又給自己倒滿一碗。
酒液激盪,濺出幾滴落在桌面上。
他忽地抬起眼,直直看著北寒風。
“北師弟,你怕死嗎?”
北寒風端碗的手頓了一下。
“怕。”
他答得很坦誠,語氣裡沒有半分遮掩。
想了一下。
他又補了一句:“怕死,所以才要活。”
何不鳴看了他半晌,忽然大笑起來。
笑聲很粗,震得桌上的酒碗都在晃。
“好一個怕死才要活!”
他把酒碗往桌上一放。
“就衝你這句話,今晚我要多喝幾碗!”
北寒風也笑了笑,端起碗與他一碰。
兩人不再多說,只是吃著肉,喝著酒。
靈酒入腹,化作絲絲靈氣散入經脈。
北寒風體內道佛雙丹緩緩轉動,將這點靈氣吞得乾乾淨淨,面上卻不顯分毫。
倒是何不鳴,三碗下肚,臉上已有了紅意。
他眯著眼看了看北寒風空蕩蕩的背後,奇道:“你那三柄劍呢?進內門了,沈師祖沒再賜你幾把更好的?”
“在儲物袋內。”北寒風隨口應道,“既進了內門,就不需要時時帶著,低調些好。”
何不鳴點點頭,又喝了口酒,聲音沉了下來。
“說到這……北師弟,今日趙陵那話,你真得當回事。“
“他是王長老的四弟子,雖只是築基初期,可他修煉的是《血煞劍訣》,當年在外門時就以狠厲出名。”
“他說要找你切磋,絕不會只是說說。”
“我記下了。”北寒風神色平淡。
何不鳴見他這副模樣,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有沈師祖護著,可沈師祖總不能時時跟著你。王長老雖在閉關,可他那幾個弟子若都回到山門……”
他頓了頓,沒有把話說完,只是又嘆了口氣。
“這些人要是真想動你,有的是法子。”
北寒風端起酒碗:“何師兄放心,我心裡有數。”
“有數就好。”何不鳴不再多說,又灌了一碗酒。
夜深了。
坊市裡的燈火一盞接一盞滅去。
巷子裡只剩下酒肆裡還亮著光。
角落裡的老修士早已走了,桌上留著一隻空碗。
掌櫃的趴在櫃檯上,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盹。
何不鳴已經喝了不知多少碗,舌頭都大了。
他趴在桌上,扒拉著酒碗,含糊不清地說:“北師弟,你說咱們這些人,真的能活到築基嗎?”
北寒風看著他,沒有回答。
何不鳴也沒等他回答,自己“嘿嘿”笑了兩聲。
“其實我早就想通了。”
“築不築基,無所謂。”
“只要能多活幾年,多喝幾碗酒,多交個你這樣的朋友,就夠了。”
說完這句話,他趴在桌上,打起了鼾。
北寒風靜靜坐了片刻,將自己碗裡最後一口酒喝完。
他站起身,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布袋,放進何不鳴懷裡。
布袋外頭附著一道禁制,是他以何不鳴的氣息封的,只有何不鳴自己的靈力能解開。
裡面裝著十枚中品築基丹。
夠何不鳴築基了。
北寒風又取出幾塊靈石,放在桌角,當作酒錢。
靈石磕在木桌上,發出幾聲輕響,掌櫃的也沒醒。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何不鳴趴在桌上,鼾聲粗重,酒碗歪在一邊,碗底還殘著小半圈酒液。
靈燈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張泛紅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北寒風收回目光,推開門,走入了夜色之中。
巷子裡起了風。
北寒風沿著青石長街慢慢走著,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街上很響。
何不鳴方才那句話,還在他耳邊響著。
“你怕死嗎?”
他確實怕死,而且還怕了一百多年。
走到長街盡頭時,他停住了腳步。
前方巷口的陰影裡,站著一個人。
身量修長,腰間懸著一柄青色長劍,右手正搭在劍柄上,指節曲起,像是在那裡等了很久。
趙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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