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同光笑著點了點頭，開門見山：“三日後宮裡辦慶功宴，陛下得知你們是我的救命恩人，金口玉言，讓你們一家都進宮去赴宴呢。”
此言一出，孫老爹的笑容僵在臉上，和孫大嬸對視了一眼，兩個人臉上的表情如出一轍，忐忑，不安，還有一種藏都藏不住的惶恐。
天爺，他們只是救了個人，跟著進京城來享福就算了，怎麼還要進宮。
這是他們這輩子想都不敢想的事，皇宮，真龍天子住的地方，是他們這些泥腿子能去的嗎。
怕是一進去就踩髒了皇宮的地板。
孫老爹搓了搓手，乾笑了兩聲，聲音有些發虛：“謝將軍，我們……能不能不去？我們都是鄉下人，大字不識幾個，去了給你添麻煩，還讓別人笑話你。”
孫大嬸在旁邊連連點頭，急得話都說不利索了：“是啊是啊，我們連縣太爺都沒見過，哪見過皇帝啊。萬一說錯話、做錯事，那可是要掉腦袋的……”
“叔嬸兒別擔心，陛下既然開口請了你們，便沒人敢嫌棄你們。若是有人不長眼睛，那便是不敬陛下。”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篤定，“同樣，若你們不去，也是對陛下不敬，藐視天威。”
看他們都一副聽不懂的模樣，他輕咳兩聲，言簡意賅道：“不聽陛下的話，誅九族。”
孫老爹的臉刷地白了，孫大嬸捂著嘴，眼睛瞪得溜圓，二丫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他們孫家雖然不是什麼大戶人家，可上上下下老老小小也有幾十口人，全在山溝溝裡刨食吃。
二丫看了一眼父親那張白慘慘的臉，又看了一眼謝同光，想說些什麼，可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去，我們去。”孫老爹一咬牙，像是做了什麼重大的決定，“不能連累家裡人。”
謝同光點了點頭，示意身後的下人把東西搬進來。
幾個箱籠抬進院子，開啟來，裡面整整齊齊疊著衣裳。
綢緞的，繡花的，男的女的，大的小的，連最小的娃娃都有份。
後面還跟著一個梳著雙丫髻的小丫鬟，手裡捧著首飾頭面，鐲子、簪子、耳墜子，一應俱全，在日光下亮閃閃的。
“衣裳首飾備好了，明日起有人來教你們宮裡的規矩。”謝同光看著孫老爹，聲音溫和卻不容拒絕，“放心，不難學。就是見什麼人行什麼禮，說些什麼話，不叫你們學四書五經。”
老爹看著那些綢緞衣裳，伸手摸了摸，又縮回去，怕自己的糙手勾了絲。
孫大嬸已經紅了眼眶，背過身去偷偷擦眼淚。孫二丫站在一旁，看著那些衣裳首飾，看著父親那副又喜又怯的模樣，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下人們把衣裳首飾搬進屋裡，丫鬟開始給幾個孩子試衣裳。
孫家兩個弟弟興奮得嗷嗷叫，在院子裡跑來跑去，最小的那個被孫大嬸抱在懷裡，換上了一件大紅色的小褂子，襯得臉蛋紅撲撲的，像年畫上的娃娃。
孫二丫站在廊下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轉過身，走到謝同光面前，腳尖在地上胡亂地畫著圈：“謝大哥，我有話想跟你說。”
謝同光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兩個人走到院子角落的石桌旁坐下，周圍沒有人，只有那幾竿翠竹在風裡沙沙地響。
孫二丫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絞得指節泛白。
她沉默很久，才抬起頭看向謝同光的眼睛，目光裡帶著仰慕，有一種藏了太久終於藏不住的孤注一擲，“謝大哥，你之前一直說你有妻子，可你回來這麼久了，我都沒見過她。”
“你們之間……是不是沒感情？”
他聞言一怔，還沒來得及回答，孫二丫深吸一口氣，像是把所有的勇氣都用上了，聲音反而比方才更穩，“謝大哥，我一直心悅於你。從你在我家養傷的那天起，我就……”
“你既然和你妻子沒感情，不如你娶我吧？”
“我不怕吃苦，也不怕跟你上戰場，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我會做飯，會縫衣裳，會帶孩子。我什麼都會。”
風拂過庭院，竹葉沙沙作響。
謝同光看著她那雙亮晶晶的，蓄滿了期待的眼睛，啞口無言。
他要怎麼拒絕才能不那麼明顯，不傷她的心。
她是他的救命恩人，在他最狼狽、最脆弱、離死亡最近的時候，是她端水喂藥，在夜裡點著一盞油燈守著他。
這份恩情，他記一輩子。
可恩情是恩情，心意是心意，他分得清。
他不能因為感激就娶她，那樣對不起她自己，也對不起晚棠。
謝同光終於開口，聲音又輕又柔，“二丫，你很好。”
話剛出口，孫二丫的眼眶登時紅了，她已經聽出了他話中的深意。
“我和我娘子之間，並非你想的那樣。”他回望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不管怎樣，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這一點永遠不會變，我也沒想過變。”
“二丫，你還小，見過的男人太少，以後你會明白的，也一定會遇到更好的男人。”
聞言，孫二丫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下，她抬起手胡亂地擦了一把，吸了吸鼻子，努力扯出一個笑，卻比哭還難看。
“我知道了。”她的聲音嘶啞，“我就是……就是隨便問問，謝大哥你別往心裡去，就當我沒說過。”
說罷，她站起身來轉身就走，背影很直，步伐很快，像是在逃。
謝同光坐在石桌旁，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屋門口，無聲地搖了搖頭。
他坐了一會兒，站起身來整了整衣冠，也起身離開。
翠竹在風中輕輕搖晃，石桌上落了幾片竹葉，被風吹得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安安靜靜的，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出了客院，他沿著長廊往回走，日光把廊下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謝同光走了沒多遠，迎面便看見一道清俊出塵的身影，像是從畫裡走出來的人。
“二郎。”他加快腳步，臉上露出明朗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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