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臉色依舊蒼白,可眼神比方才穩了些。
千帆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謝同光,撐著凳子站起來,朝他行了個禮,聲音沙啞卻恭敬:“侯爺。”
他是怎麼都沒想到,自己居然會在江南見到江晚棠和謝同光。
京城不是傳信來說侯爺跟夫人掉下山崖失蹤了嗎?
為此郎君心急如焚,加快速度想要趕緊辦完江南的貪墨案回京城。
誰知道他倆居然就在眼皮子底下。
以前他不信命運,現在他信了。
世界這麼大,他們還能在江南重逢,這怎麼不是一種天命呢。
謝同光沒有應聲,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千帆,目光沉沉的,看不出在想什麼。
千帆也不在意,重新坐下,在幾人的注視下,把今晚發生的事從頭到尾仔細說了一遍。
他的聲音越說越哽咽,饒是他這樣的漢子,受了傷沒哭,此刻因為擔憂謝亦塵,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快要兜不住了。
他抬起手,用沒受傷的那隻胳膊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氣,把那點水光逼了回去。
正房裡安靜極了,只有燈芯燃燒的細微聲響,和窗外風吹石榴樹葉的沙沙聲。
謝同光靠在門框旁,一隻手垂在身側,另一隻手插在袖中,目光落在千帆身上,卻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這個傻子裝不下去了。
他弟弟什麼樣,他比誰都清楚。
謝亦塵君子六藝是會的,騎馬、射箭、彈琴、書法都拿得出手。
陶冶情操可以,刀口舔血不行。
他能寫一手好字,能彈一曲好琴,能騎善射不假,可那是在校場上射靶子,不是在水上逃命。
讓他一個人在黑燈瞎火的運河上逃命,還要躲避追殺……
會發生什麼,他已經不敢繼續想了。
早知道會有今天,當初就該讓他和自己一樣練武。
現在他們這裡沒有一兵一卒,只有他、陳瓏、周叔、千帆,外加一個懷著身孕的江晚棠。
他們要在揚州城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跟那些盤踞了十幾年的貪官汙吏搶時間。
一刻都耽誤不得。
他必須做點什麼。
不能再裝了。
思及此,他輕咳兩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和篤定,和他這些日子的軟糯糯、脆生生判若兩人,“陳瓏,你跟我出去打探訊息。”
陳瓏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他,嘴巴微微張著,像沒聽懂他在說什麼。
謝同光沒有看她,目光轉向周叔,“周叔,今晚千帆和你睡一間房,有勞你照顧千帆和我娘子,直到我們回來。”
此言一出,正房裡安靜了一瞬。
江晚棠、陳瓏、周叔都愣了,三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從對方的眼神裡看出了疑惑。
不是說謝同光傻了嗎?
這看起來一點也不傻啊?
他的眼神清明而銳利,說話條理分明,語氣沉穩果斷,哪裡還有半點五歲孩童的影子?
這到底什麼情況?
謝同光看著他們那副表情,心裡明白他們在想什麼。
他訕訕一笑,帶著幾分心虛和不好意思。
其實在興化盪鞦韆摔到頭的那天晚上他就好了,並且清楚地記得自己都做過什麼。
當時幾乎沒有過多思考,他決定繼續裝下去。
現在這不是弟弟的命都要沒了,他實在裝不下去了嘛。
他轉向陳瓏,聲音恢復了方才的沉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人命關天,我們先出去。有什麼話回來再說。”
說罷,他轉身就走,腳步很快,衣角在夜風中翻飛,像一隻掙脫了牢籠的鳥,完全不敢回頭看江晚棠一眼。
他怕她生氣,怕她失望。
陳瓏撓著頭跟在他身後出去了,臉上還帶著沒回過神來的茫然。
看看謝同光的背影,又回頭看看江晚棠,張了張口想說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加快腳步跟了上去。
院門開啟又被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江晚棠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直到那扇門徹底合攏,才收回目光。
緩緩在凳子上坐下,她抬手撫上自己的小腹,低下頭,看著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看了很久。
她的心裡很亂,像是有人把一團亂麻塞進了她胸口,每一個線頭她都抓不住,越抓越亂。
當一個人把天都捅破的時候再告訴你,其實他只犯了個小錯。
這時候你不會再生氣了,你只會慶幸,幸好他沒把天捅破。
雖然謝同光還是有早逝之相,但他不用開顱九死一生了。
這不好嗎?
這好得很。
江晚棠磨了磨牙,腦子嗡嗡的,覺得眼眶有些熱,鼻子有些酸。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沒有淚,深吸一口氣,把那點翻湧的情緒壓了下去。
她站起身來,走到門口,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
而千帆則是被周叔扶著到廂房更衣休息去了。
他失血過多,縱使想撐,身體也不允許,沒一會兒就沉沉地睡了過去。
陳瓏跟在謝同光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黑咕隆咚的巷子裡。
夜風從巷口灌進來,涼颼颼的,吹得她後脖頸一陣陣發緊。
她縮了縮脖子,腦子裡卻比這夜風還要涼,她忽然反應過來。
侯爺傻,是真的傻過,至少最初的傻不是裝的。
但後來卻不知道什麼時候好了,可他沒有說出來,而是選擇了繼續裝傻,一直到現在。
他這都是圖什麼啊?
她想不明白,但清楚地意識到,比起去思考這個,不如想想自己還焉有命在否。
她把侯爺當小孩兒指使,還戲弄他,捉弄他,不止一次。
而這些,謝同光全都看在眼裡,全都記在心裡。
陳瓏渾身一抖,從頭髮絲涼到腳底板,感覺自己脖子涼颼颼的,像是架了一把看不見的刀。
侯爺不會弄死她吧?
她嚥了口唾沫,偷偷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謝同光。
他步子很快,背影筆挺,衣角在夜風中翻飛,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和這些日子截然不同的凜冽。
原來侯爺正常的時候是這樣,少年將軍,沙場殺神,殺伐果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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