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月說完最後一句話,旁聽席先是安靜,然後不知誰起頭鼓了掌,隨後爆發出雷鳴的掌聲。
審判長敲了敲法槌,示意肅靜。
"證人陳小月,你可以退席了。"
陳小月點了下頭,轉身走向側門。
馮磊看著她的背影,嘴唇動了一下,他從沒想到那個曾經膽小的女孩竟能說出這種話。
側門關上。
審判長看向被告席,事情到這種程度,很多事已經明瞭,但還需要被告人一個態度。
"被告人馮磊,鑑於法庭調查已補充完畢,法庭給予你最後陳述的機會。"
馮磊深吸了一口氣,他能感覺到所有人都在為他做努力,他組織了一下語言,或許這番話可能會讓他萬劫不復,但他心裡卻想的卻是,所有的一切....都值了。
法庭裡很安靜,旁聽席上兩百多雙眼睛看著他。
"審判長,我上次說過了,我不後悔。"
"今天我還是這句話。"
"但今天,我想把這些話說完整。"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的械具,又抬起來。
"我爸死的那年,我一歲。"
"我不記得他長什麼樣,家裡只有一張黑白照片。"
"小時候我問我媽,我爸是什麼樣的人,我媽說,你爸是個硬骨頭。"
"我不懂什麼叫硬骨頭,但我只知道別的孩子有爸。"
"別人問我爸去哪了,我媽說死了,至於怎麼死的,我媽從來不說。"
"直到幾個月前,我才知道事情真相。"
旁聽席發出極輕的抽氣聲,馮母把頭埋進了手裡,肩膀微微抖動。
馮磊沒有看她,他怕一看就說不下去了。
"我知道後,從未想過要報仇,因為我對父親沒印象,也沒感情,這段淵源在我眼中可能只是別人的故事。"
"可我心裡知道,過往的事我守護不住,當下的命運,卻需要抓在我自己手裡。"
他停了一下。
嗓子有點啞。
"因為,有個人給了我一份正經工作。"
"並不是什麼大事,但是他相信我。"
馮磊抬頭,目光越過人群,看向第三排。
陳峰坐在那裡,臉上沒什麼表情。
馮磊收回視線。
"我第一次覺得,活著好像有點意思了。"
"很多人叫我馮哥,工人們願意聽我安排,我晚上睡著更踏實了。"
"也有信心追喜歡的姑娘。"
他的聲音輕了。
"我們一起吃過幾次飯,她笑起來的時候,我覺得踏踏實實過日子就挺好。"
"青澤也許之前不好,也許很多人習慣了這種不好,但陳總回來後,所有的事都在變化,所有人都在變化,包括我。”
這句話說完後,所有人都看向陳峰,陳峰目不轉睛的盯著馮磊。
馮磊吸了一口氣,把接下來的話頂出來。
"但徐國良並不想讓我們過好。"
"他想截胡商超,想讓廠子開不起來,想讓我們再回到原來的生活。"
"我並不想當救世主,但我心裡咽不下這口氣,憑什麼....憑什麼我們剛過上好日子,就來人攪局。”
"他兒子帶人來堵我,拿刀砍我。"
"後來他兒子死了,並不是我想殺他,我只是想活著,為現在安穩的生活活著。"
"然後徐國良綁了她。"
"掐她脖子,拿槍指她。"
"打電話讓我去送死。"
"我清楚我去了可能回不來。"
"但我還是得去。"
馮磊的喉結動了幾下。
"因為我第一次明白了責任的意義。"
"以前我混的時候,什麼都做不了,但現在,我知道了為了什麼而活著。"
"我去了那個窯洞。"
"我看見她被綁在角落裡,臉上全是血。"
"我看見範所長衝上去擋了一槍。"
"他倒下的時候,身體還壓在她前面。"
“所有人...都在為青澤守護,我自然不會退縮。”
法庭裡有人發出了壓抑的哭聲。
馮磊咬了一下牙。
"範所長犧牲的那一刻,我腦子裡全空了。"
"我不知道徐國良的胳膊斷沒斷,我不知道他還能不能開槍,更不知道他身上還有沒有第二把刀。"
"但我只知道一件事。"
"他還在喘著氣。"
"他喘一口氣,陳小月就多一秒危險,未來就多一絲變化。"
"我拿起槍的時候,手是抖的,心裡不敢,但身體卻告訴我應該開槍。"
"我不覺得我是什麼英雄。"
"只是覺得這槍應該開,為了自己,為了我爸,為了青澤,更為了很多被徐國良坑害的人。"
"那幾槍,是我這輩子所有的恐懼、憤怒、不甘,在同一秒裡全部炸開。"
他閉了一下眼。
"所以公訴人說我是故意殺人。"
"也許從法律上看,他是對的。"
"那一刻我確實想讓徐國良死。"
"我想讓他徹底停下來,並不是因為恨,是因為怕。"
"我怕他再站起來。"
"我怕他只要活著一天,就永遠有辦法把手伸到我身邊的人身上。"
馮磊的聲音在這裡碎了一下。
他停了幾秒,硬生把情緒頂回去。
"法官,我不求輕判。"
"殺人就是殺人,這一條我認。"
"但我想說一件事。"
他抬起頭,看向審判席上那三個人。
"我活了二十六年,我從來沒保護過任何人。"
"我媽被人欺負的時候,我不在。"
"我爸被推土機埋的時候,我也不在。"
"我一直不在。"
"但那天晚上,在那個窯洞裡。"
"我在現場。"
他的眼眶終於紅了。
但沒有掉下來。
"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站在了該站的地方。"
"如果這叫犯罪……"
馮磊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砸在法庭的地板上。
"那我認罪。"
"但我......不認錯。"
他最後看向旁聽席。
先看馮母。
馮母已經哭得說不出話,再看陳小月。
陳小月坐在那裡,眼淚流了滿臉,但她在笑。
很輕很輕地笑。
像是在說,我聽到了。
馮磊嘴唇動了動。
最後看向陳峰。
陳峰面無表情,但眼眶裡有光點閃爍。
他從未想過馮磊的性子會說出這種話,但現在他明白了,他的行為在他看來不值一提,但在這些人面前,或許...緊緊記在心裡。
因為...希望之火一旦燃燒,便不可磨滅。
法庭裡沒有聲音。
審判長低著頭,筆尖在紙上停了很久。
旁聽席上有人在擦眼淚,有人咬緊了牙關。
老鄭的手攥成了拳頭。
錢美華把臉別過去,肩膀在抖。
整十幾秒,法庭裡沒有一個人說話。
連公訴人都沒有立刻站起來。
最後是審判長抬起頭,輕輕敲了一下法槌。
"被告人最後陳述完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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