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
陳峰到家的時候,陳建國已經把菜端上桌了。
四菜一湯,紅燒肉、醋溜白菜、炒土雞蛋、涼拌蓮藕,中間放著一砂鍋排骨湯。
排骨湯上飄著枸杞和蔥花,熱氣把灶臺上方的玻璃罩燻出一層白霧。
自從陳峰建廠的事被家裡知道後,陳峰每個月都給家裡一筆生活費,陳母知道兒子有這麼多錢後,花錢也不再摳摳搜搜。
陳峰還想著,什麼時候把家裡的房子換一下,畢竟這個小區有點太老了。
陳峰媽媽從廚房探出頭:“小峰迴來了,快去洗手。”
“知道了。”
陳峰坐下來,夾了塊排骨。
陳建國也坐下,沒急著動筷子,先給自己倒了杯白酒。二兩的玻璃杯,倒了大半杯。
“今天在廠裡忙啥呢?”陳建國問。
“開了個會,跑了趟招商局。”
“咋又去跑招商局了。”陳峰媽媽端著飯碗坐過來,嘴裡唸叨,“你跟那個王局長天天膩在一塊,人家也不嫌你煩啊。”
“那可不是,人家巴不得我去呢。”陳峰笑了一下。
陳建國抿了口酒,忽然說:“我今天去了趟老街。”
“去幹嘛?”
“剪頭髮啊。”陳建國用筷子指了指自己腦袋,“李師傅的店你還記得不?就老郵局旁邊那個。”
“記得,咋了。”
“還咋了,漲價了唄,以前十塊,現在十五,這老小子覺得縣城人多了,立馬漲價,什麼人呢。”
陳峰媽媽插嘴:“他那個破椅子換了沒?”
“換了!”陳建國來了精神,放下筷子比劃。
“全換新的轉椅了,還搞了個洗頭的躺椅,門口貼了招聘啟事,招洗頭工。”
“咱也不知道一個剪頭髮能賺多少錢,還招聘員工了,能回本嗎?”
陳峰吃了口菜,含糊道。
“現在回鄉流正猛呢,趕上年關的流量,沒準還能賺一筆呢。”
“人多是好事,但這菜價也跟著漲啊。”
“漲點正常,現在都冬天了,菜價肯定跟夏天不一樣。”陳建國放下酒盅。
“而且兒子現在做的這攤子事,是在給咱青澤攢底子。只要大家都有活幹,物價高點也能受得住。”
陳峰沒有接茬。
飯桌上的閒聊,讓他切實驗證了底層社會結構的變化。
錢在流通,人在迴流,縣城的機器正在加速運轉。
不僅是服裝工人,連帶周邊的商販、菜市場、物流,全都被這股錢潮帶動了起來。這就是經濟學裡的乘數效應。
吃完飯,陳峰迴到臥室。
拉上窗簾,打開臺燈。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黑色封皮的筆記本,翻到空白頁,拔出鋼筆。
筆尖懸在紙面上,停頓了三秒,寫下三個詞。
“溫飽,基建,文旅。”
這是他給青澤縣定下的三步走戰略。
現在的進度,卡在第一步和第二步之間。
服裝產業加上電商矩陣,勉強讓縣裡百分之三十的人吃上了肉。
如果把農業那批人全部盤活,整個基本盤就能徹底穩固。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人口,做基建和服務業消化掉。
商超在建,物流網在鋪,這是基建的底子。
等有了好學校好醫院,有了旅遊景點,人口就不會流失,反而會虹吸周邊縣市,形成正向迴圈。
但問題出在當下。
王建設沒說錯,農業難做。
這不是青澤一個縣的問題,全國的內陸縣城都面臨同樣的困境。
而且現在十一月了,冬天到了。
北方的冬天,地裡什麼都長不出來。
紅薯挖完了,芝麻收完了,蓮藕也快到尾聲。
想大規模展開試點,起碼得等明年開春。
但新書記等不到明年開春。
新書記上任第一件事就是看資料、看產業、看閉環。
服裝這塊資料漂亮,交上去沒問題。
可如果只有服裝,在他眼裡就是單一產業、抗風險能力弱。
必須讓他看到第二條腿在長。
哪怕還是個苗,也得是個活苗。
陳峰拿起手機,開啟瀏覽器。
他搜了幾個關鍵詞。
“農產品電商”“助農直播”“縣域農業品牌”。
他還是想走短影片的老路子,前一世在魔都時,對於農業方面並不關注,所以現在,只能依賴網際網路。
但頁面刷出來的資訊他大多都知道。
最有名的....就是李子柒。
可人家現在已經火遍全網了,而且那種田園詩意的路線需要極強的內容團隊和個人IP,不是短期能造出來的。
再往下想。
張同學。
對,那個拍農村日常生活、純靠真實感爆火的東北小夥。
鏡頭語言乾淨利落,不說話,只展示。一條影片幾千萬播放。
張同學是2021年底才火的。
現在是2019年末。抖音的農村賽道還沒被徹底開發,流量窪地還在。
這是個視窗期。
還有那個。
陳峰眯起眼睛,翻出一段記憶。
前世有個副縣長,穿著少數民族服飾站在田埂上直播帶貨,一晚上賣空當地幾十萬斤水果,直接把一個貧困縣的農產品打成了網紅品牌。
那是2020年的事。
現在,官員直播還沒成風氣,如果青澤能搶在前面....
陳峰坐直了。
這次可以換一種方式。
不是讓農民自己去賣。
而是給青澤縣找一張“臉”。
一個人,站在鏡頭前面,代表這個縣,代表這片土地,讓外面的人看見青澤。
可誰來當這張臉呢?
張德明?
不行。
剛升了副局長,年紀大了,形象也不適合出鏡。
王建設?倒是年輕些,口才也好。
但他現在是招商局負責人,走助農專案會不會越界呢?
而且徐國良的事剛過,讓他這個體制內的人出鏡,王建設多少會有些猶豫。
那就不能是體制內的。
得是個“素人”。
但又不能是普通素人。得有故事、有辨識度、有共情力。
陳峰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三下。
忽然,他想到了今天下午收到的那條語音。
二黑髮來的。
講他在楊樹鎮和陳家窪跑了一天的見聞。
聲音沙啞但平實,講那個榨芝麻油的大姐,講那個紅薯爛了餵豬的老漢。
沒有技巧,沒有修辭,甚至有些磕巴。
但聽完之後,陳峰愣了好幾秒。
那種感覺,像是有人把一塊沒打磨過的石頭遞到你面前,粗糙,但真實得扎手。
二黑。
剛從監獄裡出來。替人頂罪坐了兩年冤獄。母親累死在縫紉機前。如今帶著八歲的兒子重新開始。
這個人本身就是一個故事。
而他現在,正好每天在田間地頭跑。
可該怎麼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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