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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縣每人每天給我一塊錢(縣城燈火、候鳥知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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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69章 內部危機

次日,上午九點二十。

陳峰坐在辦公室裡,難得地感到一陣鬆弛。

B13廠房的擴充套件比預想中順利得多——裝置到位、人員就緒、面料在途,所有齒輪都在按照他腦中的節拍咬合運轉。

他靠在椅背上,用鉛筆在備忘錄上隨手勾畫著開發區的遠景:第三個廠房、配套的設施、甚至一條通往鎮上的班車路線……

青澤縣會因為自己而變得不一樣。

這個念頭讓他嘴角微微上揚。

然後門被推開了。

不是敲門,是直接推開的。

整個廠裡敢不敲門直接推他辦公室的人,只有一個。

張燕。

她沒有馬上開口,而是先把門帶上了。

這個動作讓陳峰心裡"咯噔"了一下。

張燕從來不關門。

她這個人說話從來不避人,車間裡吼工人的聲音能傳三個組,誰的線跡歪了、誰的裁片對錯了邊,她站在原地扯開嗓子就喊,從不背後說,從不關起門來講。

今天她關門了,說明事情不小。

陳峰手裡的鉛筆停住了,剛才那點輕鬆像被人從椅背底下抽走了。

"嫂子,怎麼了?"

張燕走到桌前,放下手裡的名單。

密密麻麻的,寫滿了名字、手機號、身份證尾號,旁邊用紅筆標註著日期。

"你先看這個。"

陳峰拿過來掃了一眼。

"先說個好訊息。"張燕難得地用了這個開頭。

"昨天下午來了十五個人,全是自己找上門的,我下午給登了,八個有縫紉基礎,兩個純新手。"

她翻到第二頁。

"這是今天早上的。"

陳峰看到第二頁的名字數量時,手指頓了一下。

"二十八個。"張燕替他數了。

"早上七點四十我到廠門口的時候,已經站了十幾個人了,八點到八點半之間又來了四個。”

“有的是看了群裡的訊息來的,有的是聽同村的人說的——沒人通知,沒人動員,全是自己找過來的。"

"加上之前B12的七十四人,新廠擴招的四十三個,加上昨天和今天的新增的——"

張燕沒有拿計算器,這些數字從開始增長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她腦子裡轉。

"一百五十七個。"

陳峰靠回椅背。

他沒有說話。

半個月前,整個青澤縣的紡織行業像一口涼透了的灶——柴灰都散了,誰都不信你能重新點著火。

現在——一百五十七個人。

而且還在漲。

"說明一件事。"張燕說,聲音難得地平了下來。

"訊息傳出去了。咱們廠的口碑起來了——工資按時發,不拖不欠,活兒穩當,離家近。那些在外頭打工的姐妹聽到了,就動心了。“

”尤其是家裡有孩子的,一聽說在縣裡就能掙到錢,不用再去廣東受那個罪——"

她沒有把話說完。

不需要說完。

這間辦公室裡的兩個人,都清楚那句沒說出口的後半截是什麼。

陳峰點了一下頭。

這是好訊息,是真的好訊息。

但張燕的臉色在接下來的半秒裡變了。

不是劇烈的變化,是那種從晴天慢慢讀出遠處有烏雲正在移過來的變化。

"但是。"

"人來了是好事,但現在不是人多人少的問題了。"

“是人員框架撐不住的問題。”

她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該從哪個口子撕開。

“最直接的麻煩,出在‘料’上。”

她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快遞簽收單,放在陳峰面前。

"蘇總那邊的第一批面料,今天早上九點到的,六百匹羊毛呢,物流直接卸到B13東門口了,現在——"

她的眼睛盯著陳峰。

"堆在卸貨區,還沒入庫。"

她說還沒入庫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加重了一點。

陳峰的眉頭擰了起來。

面料不入庫就不能分揀,不分揀就不能排裁,不排裁就不能下發到各工段。

四千件大衣,如果按現有熟練工的速度,每人每天三到四件——

每耽誤一天,後面就緊一天,緊到最後,要麼趕工出質量問題,要麼延期交付丟客戶。

兩條路,都是死路。

"料到了,但任務沒排。"張燕說,"因為我排不下去。"

陳峰喉嚨緊了緊。

"你用以前老廠的方式排不行嗎?"

"以前老廠滿打滿算七十幾個人,分四組,每組一個組長,我盯四個組長就行了。"張燕的聲音平了下來。

"現在一百五十七個人,分在兩個廠房裡。B12那邊七十四個人是老底子,活兒熟,我以前帶出來的,不太用操心。”

“B13這邊八十三個人——幹了不到兩天,有些連穿線都不利索。"

她停了一下。

"生的,熟的,半生不熟的,揉在一塊兒,沒有組長。"

這三個字她咬得很重。

沒有組長。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自己一直忽視的事:他規劃了裝置、規劃了廠房、規劃了產能,唯獨沒有規劃"人怎麼管"。

在他的系統思維裡,人員增長是一個數字,從七十四到一百五十七,是一條上揚的曲線。

但張燕告訴他的是——曲線下面沒有支撐結構。

"我一個人,"張燕的手指點在那張佈局圖上,"B12要跑,B13要跑。質量要查,新人要教,排產要排,考勤要記。”

她吸了一口氣。

"陳峰,我不是跟你抱怨,好訊息我跟你報了——人在來,越來越多,說明咱們這條路走對了。"

她頓了一下。

"但人來了得接得住,接不住,來了也白來,來了還添亂,憑我一個人,管不過來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張燕的下巴微微收緊了一下。

陳峰自然知道這個收緊是什麼意思。

她今天站在這裡說"管不過來",不是在示弱。

是在亮紅燈。

是在告訴他:你再不正視這個問題,前面不管畫了多大的餅,都會從內部塌掉。

"必須加組長。"張燕說,"至少三個。B13這邊兩個,B12那邊一個。要有經驗的,壓得住場子的,不是隨便提一個人掛個名就行的,再有——"

但她的話還沒說完。

門又被推開了。

還是沒敲門。

但這次推門的力度比張燕大了三倍。

門板撞到牆上發出"砰"的一聲,石膏板隔牆震了一下。

劉浩。

他站在門口,額頭上沁著一層細密的汗,T恤領口溼了一圈。

左手拎著一個蛇皮袋,裡面裝著鼓鼓囊囊的東西——看形狀像是一大包紐扣樣品。

右手攥著手機,手機螢幕還亮著,微信介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紅色的未讀訊息提示。

"峰子!"

他一開口聲音就是炸的。

張燕皺了一下眉,側過身讓了半步。

她比劉浩更懂分寸——即便跟陳峰關係再近,在廠子裡她也保持著職位上該有的距離,心裡哪怕翻著浪,面上也是壓著的。

但劉浩顯然沒有這根弦。

劉浩沒注意到她的表情,或者注意到了但顧不上——他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撂,手機往桌上一拍,直接拉了把椅子坐下。

"峰子,我跟你說,這麼幹下去我要累死了。"

他喘了兩口氣,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陳峰再次沒說話,而是挑了挑眉。

"你知道我今天早上幾點醒的嗎?五點!五點二十我就到了物流點去接蘇總那批貨——六百匹面料你知道多重嗎?”

“叉車不夠用,我跟物流那邊的師傅兩個人搬了四十分鐘!搬完了我手都是抖的。"

他舉起右手,攤開,手掌確實在微微顫。

"搬完貨我還沒喝口水呢,手機就炸了——昨天在網上掛的招聘資訊,今天一早上二十多個電話!“

”打過來問工資多少、問加不加班、問有沒有宿舍、問交不交社保——我一個一個接,接完了篩一遍,合適的約到廠裡來面談。”

“約了幾個?八個,來了幾個?十一個。多出來三個是別人帶來的,我根本沒約!來了我也不能把人往外攆吧?"

他歇了口氣,又拿起手機劃了兩下,翻出一個聊天記錄。

"你看這個——輔料供應商,就你上次讓我對接的那個老周。”

“他今天早上發訊息過來說紐扣色號有兩個對不上樣卡,讓我確認。“

”我確認個屁啊!我又不懂工藝,我打電話問你嫂子,你嫂子在B13培訓沒接,我打給你你也沒接——"

陳峰想起來了。早上八點多他在工位區巡了一圈,手機調了靜音忘了切回來。

"——我自己翻了半天樣卡也沒翻明白,最後只能跟老周說晚點回復,現在他還在等我回話呢!"

劉浩把手機往桌上一擱,身體往椅背上一靠,發出了一聲摻著疲憊和煩躁的長嘆。

"峰子,我不是叫苦,你知道我這人不怕幹活。但是——"

他揚起下巴,用一種近乎控訴的眼神看著陳峰。

"採購是我,招聘是我,物流對接也是我,面試登記也是我——我一個人到底顧哪頭?"

他看著陳峰,眼睛裡不是委屈,是一種實打實的、靠蠻力撐了太久之後那種快到極限的疲態。

"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你讓我跑腿我能跑,你讓我應酬我能喝,你讓我搬貨我膀子還掄得動。“

”但你不能讓我又當採購又當HR又當物流又當客服——我劉浩是個人,不是個八爪魚。"

辦公室裡安靜了兩秒。

張燕站在一旁,雙臂抱在胸前,沒有接話。

她看了劉浩一眼,眼神有些心疼,也有一絲感同身受。

一個人被撕成三瓣用的滋味,她正在嘗。

但她也有些擔心,劉浩的方式太直接、太沖,她不確定陳峰能不能接住。

陳峰抿了抿嘴。

他沒有急著回應。

不是因為生氣,也不是因為需要擺老闆架子。

而是因為劉浩的每一句話都精準的敲在張燕鑿開的那條裂縫上。

兩個人。

兩個他最信任的人。

在同一個上午,前後腳走進這間辦公室,說的是同一件事——

撐不住了。

而他,作為這個工廠的建立者、決策者、所有方向的制定者,在此之前竟然對此毫無預感。

他一直以為自己看得夠遠。

系統給了他資金,重生給了他資訊差,前世的職場經驗給了他管理框架。

他能在腦中推演出未來三年的產業佈局。

但他忽略了一件最基本的事——

再精密的藍圖,執行它的是人。

人不是機器,不能無限拆分、無限負載。

他從來沒辦過廠。

上輩子他是建築師,畫的是圖紙,交付的是方案。

圖紙上的承重牆不會喊累,鋼筋混凝土不會說"我管不過來了"。

但眼前這兩個人會。

這個認知像一盆冷水,把他從過去半個月的亢奮中徹底澆醒。

還沒來得及開口,門口傳來了兩下敲門聲。

不重,不輕,不急,不緩。

節奏感很強的兩下。

陳峰吸了口氣,輕聲說了一聲。

"請進。"

門推開了。

顧曉芬。

今天是她入職的第二天。她穿著一件藏藍色的襯衫,紮在褲腰裡,頭髮攏在腦後夾了一個深棕色的髮夾。

左手端著一個資料夾——不是張燕那種塞滿了手寫紙的塑膠夾,是一個黑色的硬殼資料夾,裡面的紙頁用回形針分了三組,每組之間夾著一張白色的標籤紙,標籤紙上用細頭中性筆寫著分類標題。

她的字很小,但極規矩,像是排版過的。

顧曉芬走進來,先看到了劉浩,微微點了一下頭。

然後看到張燕,又點了一下。

她沒有問你們在開會嗎、沒有說我晚點再來——她的表情說明她不認為自己要講的事情可以晚點再來。

陳峰心裡忽然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像是站在急診室的走廊裡,左邊的門剛推進去一個病人,右邊的門又推進來一個。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前兩個人帶來的衝擊,第三個人已經帶著新的診斷報告站到了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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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曉芬走到桌前,把資料夾放在桌上,翻開第一組。

"陳總。"

她的聲音不大,但咬字極清晰,每個字都送到位了。

劉浩那種扯著嗓子倒苦水的嚷嚷和張燕那種壓著火氣講事實的沉穩之後,顧曉芬這種冷靜的、解剖式的語調一出來,辦公室的溫度好像又往下降了一度。

"我昨天下午拿到了張主任記錄的全部賬目,包括B12啟動以來的所有支出和收入。昨天晚上加了四個小時的班,做了一版初步的損益測算。"

她翻開第一頁。

上面是一張手工繪製的表格,豎列是日期,橫列是科目——原料採購、裝置購置、水電、房租、人工、物流、行政雜支。

每一格里填著數字,數字下面用鉛筆標著小字註釋,註明了資料來源:張燕手賬、劉浩口述/待補票據、銀行流水。

左下角有一個數字被紅筆圈了起來。

"陳總,從目前資料來看——"

她用食指點在那個紅圈上。

"這個賬,問題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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