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四十,陳峰到家。
比平時早了將近兩個小時。
鑰匙捅進鎖眼的時候,他的手頓了一下,不是找不準,是沒使勁兒。
那把鎖老了,平時得往左擰到底再回半圈才能彈開,他閉著眼都能摸對。
但今天手指頭像是泡了水,軟綿綿地擰了兩下才聽見咔的一聲。
推開門,玄關的燈沒開,只有客廳裡電視的光一閃一閃地映過來,把走廊照出一截模糊的輪廓。
鞋櫃上擱著他媽白天買的橘子,塑膠袋沒解,歪在那裡。
他換了鞋,沒進廚房,沒洗手。
"吃飯了沒?"
李秀蘭從客廳探出頭,手裡攥著半杯茶。
"吃了。"
像是嗓子底下有個東西堵著,話得繞過去才出得來。
他徑直往自己屋走,門在身後輕輕合上,門鎖咔嗒一聲,像怕驚動誰似的。
李秀蘭端著杯子站在走廊裡,看著那扇門。
嘴唇動了動。
喊了半個小字,又咽回去了。
她轉身回客廳,在沙發右邊坐下來。
陳建國坐在沙發靠左的位置,那是他固定的位置,皮面都壓出了一個淺淺的人形凹痕。
遙控器擱在右腿邊,搪瓷缸擺在扶手上,裡頭插著一截沒點著的煙。
電視在放新聞聯播,畫面裡是某個開發區的航拍鏡頭。
他的臉被電視的光一明一暗地映著,看不出什麼表情。
"不對勁。"
李秀蘭把杯子擱在茶几上,聲音壓得很低,往走廊的方向瞟了一眼。
陳建國沒應。
"他今天沒換衣服就進屋了。"她又說。
平時陳峰進門第一件事是換衣服洗手,有時候還要洗把臉。
但今天他穿著外頭那件灰夾克直接進了房間,拖鞋都沒擺正。
"你兒子什麼時候這樣過?"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搓著。"從他回來到現在,你看他哪天不是風風火火的?話雖然少,但那個精氣神在。"
"今天不一樣。"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速放慢了,像是在跟自己確認。
"他進門的時候我看了一眼,眼睛是紅的。"
她頓了一下。
"跟……跟當年高考前一天晚上似的,你還記得不?"
高考前一天,陳峰在房間裡待了一整個晚上,沒出來吃飯,也沒出來喝水。
李秀蘭急得不行,擱了一碗餛飩在門口,敲了三次門。
第三次的時候陳峰把門打開了一條縫,說了兩個字:"先放那吧。"
那碗餛飩第二天早上還在門口,涼透了,一口沒動。
但第二天他進考場的時候,臉上什麼情緒都沒有,穩得像個大人。
後來考了全縣第二。
”你咋不說話呢,你就這麼不關心兒子!“李秀蘭拍了他一下。
"操什麼心。"陳建國終於開口了。”孩子大了,有他自己想法了,這不正常嗎。“
"什麼叫有他自己的想法?他今天明顯...."
"哎呀,他在開發區弄了個廠子,做服裝的。”陳建國被她說的有些不耐煩。
"……啥?"
"你上回說縣裡新開了個服裝廠,工資高,好多人想去。"陳建國的目光還掛在電視上。
"那個廠子,就是他弄的。"
安靜。
一秒,兩秒,三秒。
"你……"李秀蘭的聲音變了。"你啥時候知道的?"
"籤合同那天就知道了,我跟管委會的認識,他說新租廠房的人叫陳峰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李秀蘭徹底愣了。
籤合同那天,這廠子快開一個月了。
這意味著她丈夫知道了將近一個月,每天跟她坐在同一張飯桌前,看著兒子早出晚歸,聽她嘮叨他到底在忙什麼,聽她說跟你說個事,縣裡新開了個廠子,他全程知道。
一個字都沒漏。
"陳建國。"她扭過頭,瞪著他。
陳建國把搪瓷缸裡那截煙取出來,在兩根手指間慢慢轉了一下。
"那你為啥不早說?"
"說什麼?"
"說你知道了啊!"
"說了然後呢?"
"然後......"
"然後你就要拉著我上廠裡去看。看了就要問,問完就要出主意。你出完主意覺得不過癮,回頭上菜市場再跟人講,哎呀我兒子在開發區開了個廠子。"
"用不了三天,七大姑八大姨全知道了。今天這個打電話來,'哎呀峰子媽,幫忙安排個活兒唄'。明天那個堵門口,'聽說你們廠還招人呢?我家那口子能不能去?'"
他看了她一眼。
不是對視,就是眼珠子往她那個方向平移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你嫌不嫌煩我不知道,我嫌。"
李秀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因為他說的每一步,都是她會做的。
"那你就看著他一個人扛?"她的聲音終於拔上來一點,但馬上又壓下去了,眼神往走廊那頭的門飄了一下。
"他才二十五,這縣城的水深水淺你又不是不知道,關係網那麼複雜,他一個剛畢業沒幾年的孩子......"
"他沒剛畢業。"陳建國打斷她。"他在上海乾了三年,辭了職回來的,自己拿錢,自己找人,自己跑手續,自己撐著。"
他把那截煙放在嘴邊,用打火機點著了。
"一百來號人跟著他幹。"
"沒伸手問我要過錢。"
"沒回來訴過苦。"
"沒讓咱倆操過一天心。"
"這種時候你追著問……"他把菸灰磕進搪瓷缸裡,磕了兩下,很輕。"跟什麼似的。"
"跟查崗似的。"
李秀蘭沒說話。
"他要是二十歲,毛毛躁躁的,幹什麼事三天熱度,我頭一個拎過來問。"
陳建國的聲音放緩了一點,像是也覺得前面那些話太硬了。"但他現在做的這些…… 挺是那麼回事的。"
"他扛不住了,自己會說。"
"我等著呢。"
電視畫面又變了,變成一個公益廣告。
一個小女孩在田埂上跑,身後是大片的油菜花。畫外音在說回家,是最短的旅程。
誰也沒看。
"那……今天呢?"
"今天他這個樣子,你心裡真一點不慌?"
¸тt kan¸CO
陳建國靠在沙發背上,後腦勺抵著牆。
"慌。"
“他畢竟第一次創業。”
想了一秒,又說道。
"但再說吧。"
他拿起遙控器,把電視聲音調低了兩格。
"馬上中秋了。"
這句話擱在那兒,不上不下,像一塊沒著落的石頭。
李秀蘭不知道他想說什麼,是要買月餅還是要叫親戚,正要問,他又開口了。
"明天我去一趟招商局。"
這回李秀蘭是真愣了。
"……你說啥?"
"招商局,明天一早你去備點東西。"
”你真去啊?“
”嗯。“
”你都避開那人二十年了,這釦子指不定都系多深了,真能拉下你那臉啊?“
”拉不下...但那是我兒子..."
如果您覺得《全縣每人每天給我一塊錢(縣城燈火、候鳥知還)》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1382.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