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樓
陳建國久久沒說話,他端著紙杯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
但眼中卻有些紅,他不知道說什麼,因為張德明已經把他想說的都說了。
"建國,我知道你今天是為了兒子來的。"
張德明彈了彈菸灰,菸灰落在搪瓷菸缸邊沿,沒掉進去。他沒去管。
“你怕陳峰走上你的老路,你怕他年輕氣盛,把攤子鋪得太大,最後收不住場。"
"你怕他又碰上我當年那種政策變動,最後落得個傾家蕩產。”
陳建國的喉結滾了一下。
張德明把煙夾在指間,看著他。
“所以你豁出這張老臉,來找我這個當年連累了你的人,想讓我拉他一把。”
“我...”陳建國開口,
他剛開口,張德明就笑了。
“那你就看輕你兒子了。”張德明的手指朝樓下虛虛一指。
"你磨了大半輩子才開竅的東西,知道該低頭的時候低頭,該找人幫忙的時候找人幫忙,陳峰二十五歲就會了。"
"他比你聰明,比你老道,也比你敢。"
陳建國抬頭。
“他知道找依靠。”張德明身子靠在辦公桌沿上。
"他第一天上來找我,只用了三句話,就把李建國留下那個爛攤子變成了他手裡的籌碼。"
"他清楚什麼事自己扛不住,必須拉上政府一起幹,他知道把自己的利益跟我們的政績綁在一根繩上。"
張德明頓了一拍。
"當年你要是有他一半的手腕,那口窯不至於被強拆。"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陳建國消化著這些話,他原以為兒子是個在瞎折騰的雛鳥,需要他這個老子來兜底。
但現在,張德明告訴他,陳峰早就建好了一座堡壘。
“建國啊。”張德明嘆了一口氣。
“咱倆恩恩怨怨扯了二十幾年,你覺得欠我一個前途,我覺得虧你一個家底,其實這都沒意義。”
"那口窯燒過的磚,蓋了半條街的房子,那半條街的人住進去的時候,不知道磚是誰燒的,也不知道批條子的人後來被貶去了檔案室。"
"但房子在。"
"人住在裡面,過了二十多年的日子,生了孩子,孩子又長大了。"
他轉過身。
窗外的光打在他身後,讓他的臉有一半隱在暗處。
"時代不一樣了,我們當年是摸黑走路,前面沒燈,腳底下全是坑,撞得頭破血流是正常的。"
"你兒子趕上了好時候。"
“他有燈啊。”
陳建國抬起頭。
"每個時代,都有屬於它自己的仗要打。"
"當年的仗,是我們打的。打贏了一些,打輸了一些,有的仗打到一半人就散了。但不管怎麼說......"
他的目光越過陳建國的肩膀,落在身後牆上那面褪了色的錦旗上。
那是開發區成立那年,縣裡發的。金字已經暗了大半,但"開拓進取"四個字還能勉強辨認。
"槍我們扛過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陳建國。
"這杆旗......該交到他手裡了。"
他頓了一下,才把堵在胸腔裡的那句話說了出來。
"我們的時代..."
張德明停了一拍。
"已經過去了。"
......
三樓。
"傳承...“
陳峰把這兩個字放在舌尖上,翻來覆去地品。
王建設說完那段關於張德明的往事後,就沒再開口。
陳峰的目光落在辦公桌上牛皮紙檔案袋上,但他什麼都沒看進去。
系統砸在他頭上的那一天,他覺得自己被選中了。
被選中去做一件從來沒人做過的事,用憑空而來的錢,把一座正在塌陷的縣城從泥裡拽出來。
他甚至隱隱有過某種孤勇感,覺得前面沒有路,自己踩出來的每一步都是新的。
但王建設剛才的話,像一盆不算太涼的水,澆在了他後腦勺上。
他沒有踩在荒地上。
他踩在前人的腳印裡。
但火種不是從他手裡開始的。
它從更早的地方傳過來,經過了很多雙手,有的手燙傷了,有的手已經鬆開了,有的手握了一輩子也沒看到火著起來。
陳峰開始重新想系統綁在他身上的意義。
或許系統從頭到尾,就不是單純地給他發錢。
它像一根引線,把他摁在這片土地上,讓他不得不去面對這片土地上所有真實的、具體的、無法用數字解決的問題。
逼著他去認識每一張臉,去理解每一雙手背後的故事,去接住那些他本可以不接的重量。
王建設看陳峰在沉默,以為這些資訊對於一個二十出頭的人一時消化不了。
接著說道。
“小陳啊,我剛才說的這些,你可能理解,也可能不理解。”
“但這不重要。”
"能夠理解的,在理解中執行,不能理解的......"
他看著陳峰。
"在執行中理解。"
“先裝模作樣,再有模有樣,最後再......像模像樣。”
陳峰的手指動了一下。
“我們只有硬著頭皮上。”王建設說。
“人生所有的答案,都藏在迷茫裡。”
“你可以一邊迷茫,一邊往前走。”
“因為真正的勇氣,不是無所畏懼。”
他轉過身來,看著陳峰。
“是你即便知道前面什麼都看不清,還是往前走。”
辦公室安靜了幾秒。
樓道里有人走過,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空洞的迴響。
陳峰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從胸腔最底部提上來,經過心臟的時候重了一下,到了喉嚨口,又輕了,他緩緩吐出來。
“王主任。”
“嗯。”
“我明白了。”
王建設打量了他兩秒,沒問他明白了什麼。
他重新走回桌前坐下。端起搪瓷杯,發現茶真的涼透了,索性擱在一邊。
“時代在走,發展在繼續。”王建設的聲音低了下來,像是在對陳峰說,又像是在對這間辦公室說,對窗外那棵站了二十年的泡桐說。
“張局那代人,踩了該踩的坑,填了該填的路。”
“他們的時代過去了。”
“現在......”
他伸出手,指了指陳峰,又指了指自己。
“是我們的時代。”
陳峰坐在那裡,身體一動沒動。
但他的脊背,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完全挺直了。
窗外,泡桐樹的葉子又翻了一面。
陽光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中間的茶几上。
樓上,陳建國正在起身告辭。
樓下,陳峰正在起身出發。
兩代人,在同一棟樓裡,在同一個上午,各自完成了一場交接。
沒有儀式,沒有握手。
但有些東西,已經遞出去了。
也有些東西,已經接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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