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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縣每人每天給我一塊錢(縣城燈火、候鳥知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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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第106章 轉著轉著就順了

王小慧家裡,錢美華興奮地說著今天的事。

"閨女!閨女你可不知道今天多熱鬧!"

"媽,你喝口水......"

"水等會兒再喝!"錢美華一屁股坐到王小慧對面的板凳上,兩隻手往桌面上一拍,眼睛瞪得溜圓.

"你是沒見今天那場面!我活了六十年,縣城這麼多年,就沒見過這麼火爆的!"

她說話的時候嘴唇都在哆嗦,嗓門一句比一句高。

"五條隊伍!一字排開!全都是找活的!紅旗招展,人山人海啊。"

"你猜來了多少人?"

王小慧把剝好的雞蛋塞進閨女手裡,笑了一下:"多少?"

"最少得有七八百!"

錢美華伸出手,比了個數,手指頭還在抖。

"七八百人!就那麼寬一條路,全堵死了!電瓶車三輪車橫七豎八地擺滿了,人擠人,跟下餃子似的!後來都出動警察了!警察拉了線,才勉強排上隊!"

她越說越來勁,整個人往前探著身子,好像不湊近點,王小慧就感受不到那種震撼似的。

"你知道我幾點去的?七點!到那兒我一看...好傢伙,門口已經有人了!還有個老太太,坐著塑膠凳子給她閨女佔位呢!"

王小慧忍不住笑出了聲:"媽,你也算老太太了。"

"她哪能跟我比啊?我比她腿腳利索!"錢美華不服氣地拍了下桌子,又立刻話鋒一轉。

"虧了你媽我機靈!我到了就沒動窩,就趴在門口那個位置,別人擠來擠去的,我死死站住了,誰推我我也不讓!這才排在了前頭!"

她說到這裡,臉上露出一種小小的得意。

"後來排到我了,我就把名字、電話、身份證號,一樣一樣報上去。那個登記的小姑娘寫得可快了,刷刷刷的。"

"寫完還問我有沒有縫紉經驗,我說有啊,當年紡織廠的擋車工,侍弄了半輩子機器,雖說不是幹縫紉的,但家裡有臺舊鳳凰牌的踏板機,平時縫縫補補那些年都是我來。"

"小姑娘就又問,有沒有介紹人。"

錢美華說到這裡,朝王小慧眨了眨眼。

"我說有!我閨女就在你們廠裡上班!王小慧!三組工位的!"

王小慧噗嗤一聲笑了,伸手往她媽手背上拍了一下:"媽,你報我名字的時候聲音是不是特別大?"

"那可不!"錢美華理直氣壯,"我就是要讓旁邊的人都聽見!我閨女在這個廠子裡,月薪八千多!我不是來湊熱鬧的!我是有根底的!"

小丫頭坐在王小慧腿上,啃著雞蛋,蛋黃碎了一嘴,圓眼睛骨碌骨碌地看著姥姥,不知道在聽什麼,但被這股熱鬧勁兒感染了,跟著嘿嘿嘿地笑。

錢美華伸手捏了捏孫女的臉蛋,語氣總算降了下來,但眼裡的光還亮著。

"你是沒看見那些人。有抱著孩子來的,有騎了一個多小時車來的,還有從外縣趕過來的。一個個眼巴巴地盯著那個大鐵門,生怕輪不到自己。"

她頓了頓,搓了搓手,聲音忽然輕了。

"我就站在那排隊的時候想……這些人,跟我以前有什麼區別呢?都是沒地方掙錢的人。要是縣裡早有這廠,日子沒準早好起來了。"

王小慧沒說話,把閨女嘴角的蛋黃碎擦掉了。

錢美華回過神來,又一拍大腿。

"哎呀,再說十遍也不夠!我跟你說,我有種感覺啊......這縣城要變天了!馬上就要熱鬧起來了!"

她的眼睛裡閃著一種王小慧很少見到的東西,像乾旱了三季的地,終於聽見遠處有雷聲了。

"你說你們這個陳總還真行啊,"錢美華嘖嘖嘴,"這法子咋就想得出來呢?把料子發到家裡去做,又不耽誤看娃,又不耽誤做飯,還能掙錢。這不就是專門照顧咱們這些出不了門的嘛!"

王小慧笑著搖了搖頭:"媽,你今天這話已經翻來覆去說了好幾遍了。"

"說幾遍怎麼了?好事就得多唸叨!唸叨唸叨,老天爺才記得住!"

"那你選上了沒有?"王小慧問。

錢美華的表情頓了一下。

"說是等通知。"

錢美華咧嘴一笑,用手指頭戳了戳王小慧的胳膊。

"但有你在廠子裡,我這肯定板上釘釘的!你是老員工!技術骨幹!你媽要是都選不上,那還有天理沒有?"

這話裡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底氣,以前的錢美華沒有這種底氣。

但現在不一樣了。

她閨女是廠裡的骨幹,能替她擔保。

這是一種全新的底氣,是別人給的。

不。

是她閨女掙來的。

話音剛落,錢美華褲兜裡的手機震了一下。

她掏出來一看,陌生號碼。

接起來的時候,她的手明顯緊了一下。

"喂?"

"你好,是錢美華嗎?"

"是是是,我是——"

"我是錦程服裝廠的人事,姓周。你今天登記的資訊我們核過了,明天早上八點,到C14庫房報到,培訓三天,管一頓午飯。三天後考核,做出三件合格品,簽約。"

"好好好!我一定到!放心!我肯定到!"

錢美華掛了電話,手機差點從手裡滑出去。

她扭頭看著王小慧,嘴張著,好像有一萬句話要往外蹦,但一個字都沒出來。

然後她咧開嘴笑了。

"你看我說怎麼著!"她一拍大腿,聲音拔高了八度。

"咱剛說完,電話就來了!明天去廠裡報到!培訓三天!"

王小慧被她媽這股勁兒逗得直樂:"媽......"

"不行不行,"錢美華霍地站起來,板凳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聲刺響.

"我得趕緊練練手!好久沒碰縫紉機了,手都生了!別明天到了那兒讓人家刷下來,那我這張老臉往哪擱!"

她說完,風風火火地就往裡屋走。

裡屋靠牆的角落裡,一臺老舊的鳳凰牌腳踏縫紉機窩在雜物堆後面,上面蓋著一塊格子布。

錢美華把格子布一掀,彎下腰去翻抽屜,找梭芯,找底線。

嘴裡還在嘟囔:"這梭子是不是上回縫被面的時候塞哪了……"

王小慧站在裡屋門口,抱著閨女看了一會兒。

然後...門響了。

李建軍回來了,身上帶著一股水泥灰和汗酸混在一起的味兒。

黃色的安全帽夾在胳肢窩底下,灰撲撲的棉線勞保手套從褲兜裡露出半截。

但王小慧第一眼看的不是這些。

她看見了李建軍的臉。

那張臉沒什麼表情,是那種硬撐著不讓情緒漏出來的木。

嘴唇抿成一條縫,顴骨上的肌肉微微繃著,眉心窩著一個淺淺的褶子。

是焦慮。

"怎麼了?"王小慧站起來,把閨女放到小板凳上。

李建軍把安全帽擱到鞋櫃上面,彎腰解鞋帶,頭也沒抬。

"別提了。"

王小慧走過去,拿起門口掛著的溼毛巾遞過去。

李建軍接過來,在臉上胡亂擦了兩把。毛巾上留下一道灰色的痕。

"今天工地上出事了。"

王小慧的手頓了一下。

"有個工人,新來的,搭架子的時候沒系安全繩,從二樓跌下來了。"李建軍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往堂屋走,聲音悶悶的。

"沒摔死,但腿斷了。送醫院了。"

他一屁股坐到飯桌前的椅子上,椅子腿在地上吱嘎一聲。

"活直接停了,現在工地封了,甲方的人來了,包工頭也來了,在那兒扯皮呢。安全繩是誰的責任,工地有沒有培訓記錄,保險買沒買……"

他用手掌搓了搓臉,指縫間露出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鬧糾紛呢,也不知道這錢能不能按時發。"

堂屋裡安靜了幾秒。

裡屋傳來縫紉機踏板的嘎吱聲,錢美華正在試車。

王小慧看著李建軍的側臉。

她想起去年冬天。李建軍從工地回來,右手食指被鋼筋劃了一道口子,血糊了半隻手套。

他把手套塞到褲兜裡沒讓她看見,是後來洗衣服的時候翻出來的,手套已經被血浸透了,硬邦邦的,搓都搓不開。

"建軍。"

"嗯。"

"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李建軍抬了抬眼皮。

"啥事?"

"你把工地那個活辭了吧。"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扔進了一缸靜水裡。

李建軍的眼睛一下子睜大了。

"為啥啊?"

"辭了我幹啥?"

"來廠裡。"

李建軍張了張嘴,露出一種混合著困惑和抗拒的表情。

"廠裡?你那個服裝廠?我去縫衣服?"

"不是讓你縫衣服。"王小慧被他這句逗得嘴角彎了一下。

"廠裡最近在招人跑業務,就是去外面談訂單、對接客戶那種。劉浩一個人忙不過來,陳總讓他多帶幾個人。"

李建軍沉默了。

他把毛巾從脖子上扯下來,疊了兩折,丟在桌面上。

"我……搞業務?"他聲音低下來了,"我一個搬磚的,連談生意是啥都不知道——"

"你別小看自己。"王小慧打斷了他。

她的聲音不像以前那麼發顫了。這半個多月,她找到了底氣,有了底氣,就什麼都敢想了。

"你在工地幹了多少年了?跟工頭算過賬,跟甲方對接過驗收,報價清單你不是看都看過?水泥多少一包、鋼筋多少一噸,你比誰都門清。這些經驗用得上。"

李建軍沒吭聲,但他沒有搖頭。

這是一個好訊號。王小慧知道,如果李建軍真的覺得不行,他會直接說扯淡。

他不說話,說明他在想。

王小慧壓低了聲音,目光往裡屋的方向偏了一下,"而且咱媽也報名了,今天C14那邊,七八百人排隊,她擠在前頭排上了,剛才電話打過來,明天就去廠裡報到。"

"咱媽報名了?她也去廠裡?"李建軍皺了皺眉。

"廠裡的新模式,可以把料領回家做。不用坐班,不用打卡,多勞多得。咱媽在家踩縫紉機,順帶還能看著孩子。"

王小慧停了一下,像在措辭。

"建軍,我總覺得陳總好像有什麼計劃。今天開發區那個陣仗你沒看見,七八百人湧過去,那是什麼概念?咱這個縣城,多少年了,什麼時候有過這種場面?"

她看著李建軍的眼睛。

"你跟著陳總,以後發展好了,咱們也跟著受益。你看那個劉浩,以前不就是個計程車司機麼?人家就是跟對了人,現在管著採購、物流、對外聯絡,啥都沾。"

"你要是跟著跑業務,學著學著,將來......"

"將來萬一能自己接單呢?"

這句話在堂屋裡浮了兩秒。

李建軍靠著椅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條疊好的毛巾上。

"那陳總能同意?"

"同不同意的咱先猜不著。"王小慧說得實在。

"這都是後話了。但現在廠裡確實在招人。你去了,總比在工地強。工地上今天出事了,明天停工了,後天又鬧糾紛了,你說這錢能不能按時發你自己心裡沒數?"

這話紮了一下。

李建軍的嘴角動了動,沒反駁。

"至少廠裡工資是按時發的。"王小慧補了一句,聲音很輕很輕。

李建軍聽懂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換了個方向。

"那個劉浩……人咋樣?好不好處?"

王小慧想了想。

"挺仗義的。嗓門大,愛叨叨,嘴上沒把門的,但該辦的事沒含糊過。"她頓了一下,嘴角微微彎了一個弧度,"但好像……腦子不太靈。"

李建軍看了她一眼。

"反正吧,"王小慧把散落的蛋殼碎攏了攏,拿紙巾擦桌子,語氣恢復了日常的平淡。

"你在他手底下,肯定不會挨欺負,都是一個縣的,誰還能真為難誰。"

李建軍沒有立刻答應。

他不是王小慧那種想好了就能跨出去的人。

王小慧沒催他。

把桌子擦完了,把閨女從小板凳上抱起來,拿手絹給她擦嘴。

小丫頭不樂意了,扭著身子要掙脫,小手使勁推媽媽的手腕。

"乖,嘴上全是蛋黃......"

"不擦!"

"擦一下就好了......"

"不擦不擦不擦!"

李建軍看著母女倆拉扯了兩秒,嘴角扯了一下。

"上個禮拜,"他忽然開口,"工地上的小馬也走了。"

王小慧的手停了。

"回老家了。說是他那邊也開了個什麼廠,不想在外面漂了。"

"小馬才二十三。幹了一年半,曬得跟碳似的。"

他頓了一下。

"走的時候跟我說了句話——'建軍哥,外邊掙的多,但回不了家,掙再多也是給別人掙的。'"

李建軍抬起頭,看著王小慧,然後嘴咧了一下。

"這回。"

"我也藉藉媳婦的光。"

王小慧看著丈夫,然後噗呲一下,也笑了。

裡屋傳來縫紉機重新啟動的聲音。

嘎吱——嘎吱——嘎吱——

錢美華踩著踏板,那臺老鳳凰在二十多年後重新轉了起來。

聲音不太流暢,皮帶輪打了幾個磕絆,但轉著轉著,就順了。

就像很多事情一樣。

轉著轉著,就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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