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關派出所的拘留室在一樓最裡面,日光燈管嗡嗡響,牆皮泛著黃。
方銳坐在床沿上,左顴骨腫得老高,半邊臉跟被蜂蜇了似的。
襯衫領子歪著,第二顆釦子不知道飛哪兒去了。
老蔣靠在他旁邊,沒了眼鏡,眯著眼看什麼都是一片模糊。
他鼻樑上貼著一塊創可貼,是值班民警給的。
小周縮在角落,後腦勺的包還沒消,不敢靠牆。
三個人沉默了很久。
老蔣先開口了。
“方總,我那眼鏡……”
“別提你那破眼鏡了。”方銳閉著眼,語氣裡的火氣已經被消耗殆盡。
“一千二呢啊,沒眼鏡我看你跟看一團肉色差不多。”
方銳深吸一口氣。
“別提了,我還花了2000塊錢呢,那老頭屁都沒放,捂我嘴還拉偏架。”
“媽的。”
"兩千塊錢,買了個叛徒。"
小周蹲在牆角,抱著膝蓋,臉上的表情皺巴巴的。
“方總。”
“又怎麼了。”
“我這輩子頭一回進局子。”小周的聲音悶悶的。
“我媽還讓我考公,說公務員穩當。”小周把臉埋進胳膊裡。
“方總,我現在有案底了吧?有案底還能考公嗎?”
方銳張了張嘴,他自己也不確定。
"應該......治安拘留不算刑事案底吧?"他看向老蔣。
老蔣眯著眼,很認真地想了想。
"我不搞法律這塊的,但好像聽說......治安處罰會留記錄,政審的時候可能會查到。"
小周的臉白了一個度。
"完了。"
他整個人往後靠在牆上,盯著天花板。
"我媽要是知道,能把我腿打斷。"
"她花了一萬二給我報的公考培訓班,我還沒去上呢,筆記本都買好了。"
方銳聽完,沉默了幾秒。
"你媽讓你考公務員,你跑來給我當助理?"
"您給的工資高啊。"小周有氣無力地說。"我尋思先攢兩年錢再考。"
"現在錢沒攢到,公也考不了了。"
三個人又陷入了沉默。
日光燈嗡嗡地響,外面走廊裡偶爾傳來值班民警走動的腳步聲。
方銳再次說話。
“我就想不明白。”方銳盯著對面牆上一塊剝落的牆皮。“一個月薪頂多一萬的老太太,憑什麼不要年薪三十萬?”
老蔣說:“可能人家不缺錢。”
“她在縣城擺過攤,去年月收入不到兩千,你跟我說她不缺錢?”
老蔣想了想。“那就是……不缺錢以外的東西。”
方銳摸了摸腫著的顴骨,疼。
但比臉更疼的是面子。
“方總,”小周又開口了,“出去以後……咱還來嗎?”
他搖了搖頭。
"青澤縣這水......"
"深得跟糞坑似的。"
"你看那個姓劉的,一個破開車的,訊息靈通得跟裝了GPS一樣,我前腳到那老太太家,他後腳就踹門進來了。"
"還有那個老周,看著老實巴交的,兩千塊錢接得飛快,翻臉比翻書還快。"
"最可氣的是......"方銳又想到了什麼,眉頭擰成一團。
"那老太太一個搞縫紉的農村婦女,張口就是'扯著虎皮做大旗',還給我分析什麼卸磨殺驢......"
"她是不是讀過《資治通鑑》啊!!"
老蔣在對面慢悠悠地接了一句。
"方總,人家說的也不是沒道理。"
方銳看著他。
"老蔣,你再幫著說話,你也別回紹興了,留這兒跟那老太太搭夥過日子得了。"
老蔣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
又過了幾秒。
"方總。"
"又怎麼了?"
“你說我那眼鏡,是不是還在沙發底下呢?”
“閉嘴。”
......
隔著兩道鐵門和一條走廊,另一間拘留室裡。
劉浩盤腿坐在鐵架床上,左臉頰上一道紅色的抓痕從顴骨延伸到下巴。
手背上貼著兩塊創可貼,也是進來之前值班民警給他處理的。
李建軍坐在對面床沿。
沉默了幾分鐘。
劉浩先開口了。
"建軍。"
"嗯。"
"你說我今天猛不猛?"
李建軍想了想,點了點頭。
"猛。"
"嗯。"劉浩滿意地應了一聲,把後腦勺往牆上一靠。
"一個打三個,把那姓方的揍得鼻青臉腫,那個戴眼鏡的都不知道滾哪去了,還有那小子,捱了我一巴掌就老實了。"
他咧嘴笑了一下,扯到嘴角的傷口,嘶了一聲。
"你回去跟我媳婦說的時候,好好說。"劉浩囑咐道。
"別輕描淡寫的,得說清楚,是一個打三個,不是打一個旁邊有倆站著看的。"
"嗯嗯,我都看著呢。"
"那你咋一直站在門口呢?"劉浩突然問了一句。
"......我以為你不需要。"
劉浩一愣,沒想到他會這麼回答。
李建軍很認真地看著他。
"你沒喊幫忙,我就覺得一切盡在你掌握中。"
劉浩的嘴張開了,又合上了。
他回憶了一下當時的畫面......
他被方銳揪著領子推來推去,小周從後面摟著他脖子往下壓,老蔣的肘尖懟在他腰上,三個人在客廳裡撞來撞去,踩碎了一地的車釐子。
他捱了一巴掌,臉被指甲抓了一道,後背被錘了七八下。
"你覺得那個場面看起來像盡在掌握??"
李建軍歪了一下頭。
"我站在門口往裡看,你一直在往前衝。"
"那是因為我被拉的!!"
"但你表情很兇。"
"我表情兇是因為我疼!!"
"噢。"
李建軍想了想。
"但你之前在車上跟我說,遇見事不要急,急了容易露怯。你還說小不忍則亂大謀。"
劉浩的血壓上來了。
"那是做生意的時候說的!打架的時候誰他媽跟你小不忍!"
"你還說要會控制情緒。"李建軍補了一句。
"控你大爺的情緒!三個人打我一個!你看見了你不上??"
李建軍沉默了兩秒。
"劉總,不是我不想上。"
"是你之前跟我說的那句話,先看場面。"
劉浩愣住了。
他確實說過這句話。
就在他們進周桂蘭家院門之前,他回頭跟李建軍說了一句:"你先在門口站著,看我的眼色。"
然後他就衝進去了。
他衝進去之後,全程沒給李建軍使過一個眼色。
因為他根本顧不上。
"那......那你就不能隨機應變??"
"你說遇見事情要冷靜,我以為你那都是演的呢。"
"演......演的??"
"嗯。"李建軍抬起頭,表情很誠懇。"我以為你是故意捱打,引他們放鬆警惕,然後一招制敵。"
"就跟那個......電視上演的似的。"
劉浩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什麼電視?你看的什麼電視?哪個電視劇裡主角是先挨一頓揍再反殺的??"
"挺多的啊。"李建軍認真想了想。
"還有的捱了兩頓。"
“......”
"建軍。"
"嗯。"
"以後我說的話,你自己過過腦子,別全信。"
"好。"
"尤其是關於打架這件事。"
"嗯。"
"三個打一個的時候,你看見了就上。別等眼色,別等訊號,別他媽想著什麼盡在掌握。"
"好。"
"一句話,見到打架,衝就完了,聽見了嗎?"
"聽見了。"
過了大概五秒。
李建軍嘴角動了一下。
劉浩斜眼看過去。
"你笑什麼?"
"沒有。"
"你嘴角抽了一下。"
"抽筋了。"
劉浩盯著他看了兩秒,突然自己也繃不住了。
"噗——"
他笑了出來,扯到臉上的傷口,又疼得齜牙。
"嘶——哈哈哈哈——嘶——疼疼疼——"
過了一會。
笑聲慢慢停了。
兩人心情都放鬆了不少。
"建軍。"
"嗯?"
"你說......我媳婦在外面,是不是急壞了?"
李建軍沒回答。
劉浩把手搓了搓,聲音低下來。
"她懷著孕的時候我在外面跑出租,她自己去的醫院。當時我在火車站接人,手機沒電,不知道。等我趕到的時候,孩子已經在保溫箱裡了。"
"她那時候就跟我說了一句話。"
"你什麼時候能讓我不擔心。”
劉浩低頭看著自己蹭破皮的手背。
"今天這事......她肯定又得說我。"
李建軍沉默了很久。
"但你沒做錯 。"
劉浩抬頭看了他一眼。
“對,我也覺得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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