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蘭家裡。
院裡的燈還亮著。鐵柵欄門敞著,和走的時候一樣。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客廳。
場面慘不忍睹。
沙發歪了,茶几移了位,地板上全是紅色和綠色的汁水。
電視還開著,正在放天氣預報。
明天多雲轉晴,氣溫十八到二十六度。
周桂蘭站在客廳中央,環視一圈。
然後看向老周。
老周的眼神飄忽不定,落在天花板上、落在地板上、落在電視機上,唯獨不落在周桂蘭臉上。
“說吧。”
老周的腿軟了一下。
“桂蘭,我跟你解釋……”
“先把鞋換了。”
“哦。”
老周趕緊彎腰換拖鞋。手抖了兩下,左腳穿進了右腳的鞋裡,又退出來重穿。
周桂蘭已經去廚房拿了拖把。
“站那幹嘛?收拾。”
“哦。”
老周小碎步跑去拿掃帚。經過沙發的時候,餘光不自覺地瞟了一眼沙發墊。
那個天天低價的塑膠袋,應該還在底下。
應該。
他沒敢掀開看。
周桂蘭從廚房出來,拖把往地上一按,從客廳東頭開始拖。
紅色的車釐子汁被拖把拉成一道道長條形的水漬,像兇案現場。
老周蹲在茶几邊上撿獼猴桃,撿一個看一下週桂蘭,撿一個看一下週桂蘭。
周桂蘭不說話。
這比罵人可怕一萬倍。
老周太瞭解自己媳婦了。
罵說明還有救,不罵說明正在醞釀。
就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桂蘭。”
“嗯。”
“那幾個人確實是自己找過來的,我也沒叫人家來。”
“嗯。”
“他們一上來就說什麼年薪三十萬,我尋思這事得你拿主意,我又做不了你的主……”
“嗯。”
“你看你一回來我就沒幫他說話對不對?我還站你這邊來著……”
周桂蘭停下拖把,扭頭看了他一眼。
老周的嘴立刻閉上了。
“你可真站我這邊。”周桂蘭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人家坐進來你倒一杯茶,人家擱下水果你看了三眼,人家說要請我走,你在旁邊點頭點得跟啄米雞似的。”
“我沒點頭!”
“那你脖子抽筋了?”
“我……我那是聽人說話的正常反應。”
周桂蘭懶得搭理他,繼續拖地。
老周蹲在地上悶聲撿垃圾,把碎果皮和車釐子殘骸全扒拉進簸箕裡。
兩口子一個拖一個掃,誰也不出聲。
電視裡天氣預報播完了,開始放治安小常識。
“遇到陌生人上門推銷,請勿輕易開門……”
老周趕緊換了臺。
換到了廣告,一個女人笑盈盈地舉著洗潔精,說“一瓶搞定,乾乾淨淨”。
老周趕緊又換了個臺。
接著是個電視劇,畫面裡是一個男人藏私房錢,被老婆翻出來抓了個現行。
嚇的老周趕緊把電視關了。
餘光往周桂蘭方向飄了一眼,發現周桂蘭根本沒看電視,這才鬆了一口氣。
周桂蘭把沙發推回原位。
沙發腿劃過地面,發出一聲刺耳的響。
然後她停住了。
沙發墊子歪了。
她掀開墊子。
一個超市的白色塑膠袋,捲成一團,塞在彈簧和麻布之間。
周桂蘭伸手把塑膠袋拿起來,抖了抖,開啟。
二十張嶄新的百元鈔票,整整齊齊疊在一起。
周桂蘭數了一遍。兩千。
她把錢捏在手裡,抬頭看老周。
老周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正常膚色過渡到了豬肝色。
"這是什麼?"
老周的大腦在零點三秒內高速運轉。
承認?
死。
不承認?
也死,但可能死得慢一點。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可能是之前掉沙發縫裡的。"
"之前什麼時候?"
"不記得了。"
"兩千塊錢掉在沙發縫裡你不記得了?"
"可能是……過年的壓歲錢?"
"你放屁,你都五十二了,誰能給你壓歲錢?”
"額..."
“周德發!!”
全名。
叫全名就是事大了。
老周的膝蓋軟了一下,差點跪下去。不是他想跪,是腿不聽使喚。
“這錢,是不是那個姓方的給你的!”
“不是...”
“那是哪來的?”
“是我……我之前攢的。”
周桂蘭笑了。
老周更慌了。
“你攢的?”
“對。”
“我每個月給你一百塊零花錢,你攢了兩千塊新鈔。還是連號的?”
老周張了張嘴。
“你攢了二十個月,一分沒花?煙不抽了?花生米不買了?連我生日那天你說請我吃麵,最後還是我付的賬,那一百塊,你二十個月,一分不花地給我攢了兩千塊?”
老周覺得自己的智商被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我……”
“你上哪取的?咱縣裡的ATM機出過新鈔嗎?”
老周的最後一道防線塌了,他的嘴動了幾下,但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周桂蘭把那疊錢在茶几上拍了一下。
"行。"
她點了點頭。
"既然你不承認,那就是咱家的錢。"
她把那疊錢從茶几上拿起來,對摺了一下,啪地塞進自己口袋裡。
老周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等......等等......"
"我……"
老周的嘴張開了,話在喉嚨口堵了三個來回,進退兩難。
說是方銳給的?那就等於承認自己揹著媳婦收了人家的好處費,收完還藏在沙發底下,這個罪名,比打架嚴重十倍。
說不是方銳給的?錢就姓周了。被周桂蘭這麼大大方方往圍裙兜裡一揣,以他對周桂蘭幾十年的瞭解,進了那個兜的錢,比進了銀行金庫還難取出來。
他陷入了一個完美的邏輯死局。
"桂蘭……"老周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你聽我解釋......"
"不用解釋。"周桂蘭拍了拍口袋。"既然不是外人給的,那我就心安理得地收著了。"
她轉身往臥室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哦,對了。"
她偏過頭,沒完全回身,只露出半張臉的側影。
"那個姓方的,拘留七天就出來了。"
老周愣了一下。
"到時候他要是找上門來,問你要這兩千塊錢……"
周桂蘭的語氣輕描淡寫。
"你可別求我啊。"
說完,進了臥室。
門關上了。
老周靠在沙發上,盯著黑屏的電視機發呆。
悔得腸子都青了。
藏哪不好,偏藏沙發底下。
兩千塊錢,在手裡捂了還不到四十分鐘。
連個響都沒聽見,就沒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雙手,然後看了看臥室緊閉的門。
門縫底下透出一線燈光,亮了幾秒,滅了。
老周嘆了口氣。
過了一會兒,他無意識地彎下腰,把手伸進沙發底下摸了摸。
指尖碰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他捏住,掏出來。
一副眼鏡。
左鏡腿脫了扣,右邊鏡片上裂了條紋。
老蔣的。
老周把眼鏡舉起來對著窗戶透進來的月光看了看。
月光照在碎裂的鏡片上,折射出細碎的光斑,灑在他的手指頭上,一閃一閃的。
他端詳了好一會兒。
“好東西...”
“這玩意兒……”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喃喃自語。
“沒準能賣個幾十塊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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