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河往東拐了個彎,在楊樹鎮北面分出一條支流。
水面不寬,兩岸長滿了蘆葦,秋風一吹,白絮紛飛。
河灣處有塊平整的石臺,常年被釣魚的人坐得光滑發亮。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坐在馬紮上,戴著一頂洗得發白的遮陽帽,面前支著兩根魚竿。
浮漂紋絲不動,他也不急,手裡捏著一根沒點著的煙,眯著眼看水面。
身後的土路上傳來腳步聲。
張德明穿著一件灰色夾克,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兩瓶礦泉水和一包花生米。
“來了?”馬紮上的男人頭都沒回。
“來了。”張德明走到旁邊,從塑膠袋裡掏出一張報紙鋪在石臺上,坐下。
這個男人姓周,叫周正平。
青澤縣縣長。
十一年前,他還是常務副縣長的時候,張德明在檔案室的第三年,主動幫他整理了一份全縣土地確權的內部報告。
那份報告後來成了周正平在省裡彙報的核心材料。
第四年,張德明出來了。
兩人之間的關係,從那以後就定了調子,不近不遠,不冷不熱。
公開場合從不單獨說話,私下見面的次數,十一年加起來不超過三十次。
但從派系來講,張德明絕對是周正平的核心成員。
“好久沒出來釣魚了。”周正平終於把那根菸點上,吸了一口。“難得你還能約我出來坐坐。”
“領導,避嫌嘛。”張德明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
周正平笑了一聲,那笑裡帶著點疲態。
“什麼避嫌不避嫌的。青澤都已經這樣了,你就算不避嫌,還能爛到哪去。”
他把菸灰彈進河裡,看著浮漂。
“德明,你也快退休了,別折騰了。哪次折騰出來,結果不都被人摘了桃子。”
張德明沒接話。
河面上一陣風過來,蘆葦沙沙響。
“我如果不折騰。”張德明的聲音很平。“當初您也不會撈我出來。”
周正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說的也是。”
他把魚竿往支架上一擱,轉過身看著張德明。
“怎麼,今天還是為了那個服裝廠的事?”
“重點工程的批文下來了,虧了你之前提供的流水資料,否則縣委那邊,可能又會像以前那樣……壓著。”
張德明點頭。
“領導,但這次是另外一件事。”
周正平的手停在煙上。
“什麼事?”
“陳峰拿下了城東那棟爛尾樓,準備開商超綜合體。”
河面上的浮漂動了一下,周正平沒去管。
他沉默了很久。
“有些著急了。”
“是著急了。”張德明承認。“但......”
“但那小子很倔,是吧。”
“嗯。”
周正平把煙摁滅在石臺邊沿,看著對岸的蘆葦蕩。
“我本來想著,這小子的廠要是能在虧損期把根紮下去,等到盈利的時候,四千多人的就業盤子擺在那,這個專案就動不了。”
“影響到市裡,誰都得掂量掂量。”
他頓了頓。
“沒準青澤真能因為這小子盤活。”
張德明沒說話。
“但這小子……怎麼主動往坑裡跳呢。”周正平的語氣裡有惋惜,也有無奈。
“領導,他畢竟不知道這裡面的事。”
“沒有推掉的餘地?”
“沒有,我勸過了。”
周正平站起身,走到河邊,蹲下來洗了洗手。水很涼,他搓了兩下,甩幹。
“各個部門我會協調,但實際落地……你知道的,有攪局的。”
張德明看著他的背影。
“那也得幫一下。”
周正平沒回頭。
“德明,你要知道,你能在這個位置安安穩穩待著,是因為你學會了隱忍。”
他直起腰,轉過身。
“一旦插手了,能不能平穩落地都不一定。”
張德明的目光落在河面上。浮漂又動了一下,這次幅度大了些,有魚在試探。
“領導,我沒幾年了。”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河水聽的。
“這麼多年,咱們一直在找機會。現在雖然也不太成熟,至少……有了點希望。”
周正平看著他,沒說話。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你是想借這個機會,把上面的引下來。”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張德明點了點頭。
河灣裡安靜得只剩下水流聲和遠處農機的突突聲。
周正平重新坐回馬紮上,拿起魚竿,把線收了收,又放出去。
動作很慢,像是在稱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一分鐘。
兩分鐘。
“還是先讓事情跑下去吧。”
周正平的目光落在浮漂上,聲音恢復了那種不鹹不淡的語調。
“看天意。”
張德明沒再說話。他擰開第二瓶礦泉水,遞過去。
周正平接了,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你那個檔案袋……還留著?”
張德明的手頓了一下。
“留著。”
“嗯。”周正平把水瓶放在腳邊。“先別動。等魚自己咬鉤。”
浮漂忽然猛地一沉,魚線繃直了。
周正平沒提竿。
“領導,上魚了。”張德明說。
周正平看著那根繃緊的線,嘴角動了動。
“急什麼,讓它吞深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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