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在青澤縣北郊的翠芒山半山腰。
佔地四畝,純木結構,仿唐代建築風格,院子裡甚至引了山泉水做枯山水景觀。
這地方風景絕佳,空氣清冽。
當年為了拿下這塊風水寶地,徐國良動用了手底下的工程隊,生生把幾戶不願搬遷的果農打出了青澤縣,這才圈起這片幾百平的私人領地。
木屋的建材全是從外省運來的上等紅松,獨立供電。這是他的安樂窩,也是他最後的避風港。
徐國良坐在二樓的黃花梨木太師椅上,手裡夾著一根雪茄。
沒有點燃。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距離賀東來打完電話,已經過去了整整半個小時。
從縣委大院到半山腰,撐死二十分鐘的車程。
賀東來平時最重時間觀念,從來不遲到。
徐國良的眼皮開始狂跳。
屋子裡沒開大燈,只有角落的一盞落地燈散發著昏黃的光。
心腹阿強站在窗邊,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盯著下山的路。
“哥,還沒動靜。”阿強轉過頭,聲音壓得很低。
徐國良沒說話,把手裡的雪茄扔在桌上。
他站起身,走到酒櫃前,倒了半杯威士忌,仰頭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體順著喉嚨流進胃裡,並沒有壓住他心頭的煩躁。
“再等等。”徐國良嗓音乾澀。
他了解賀東來。他這個人,無利不起早。既然答應了來見面,就一定會來。除非……
徐國良不敢往下想。
就在這時,一樓的監控室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電子蜂鳴聲。
這是外圍紅外線警報被觸發的聲音。
阿強臉色驟變,轉身衝出房門,三步並作兩步跨下樓梯。
徐國良緊隨其後,心臟在胸腔裡劇烈撞擊。
一樓監控室的整面牆上,掛著十六個高畫質顯示屏。
此刻,螢幕上的畫面讓徐國良渾身的血液瞬間凝固。
山道拐角處,一整條車隊成一字長蛇向山上開來。
最前面的是三輛防暴裝甲車,後面跟著十幾輛警用越野車。
車門還沒停穩,全副武裝的特警就端著微衝跳了下來,迅速呈扇形向木屋包抄。
沒有鳴笛,沒有喊話。
這是一場標準的武裝突襲。
“哥……是條子!”阿強指著螢幕,手指都在發抖。
徐國良盯著螢幕,雙眼充血,額頭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他終於明白賀東來為什麼遲到了。
賀東來根本沒打算來。
那個電話,只是為了穩住他,確定他的位置。
“賀東來……”徐國良咬碎了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個王八蛋!”
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菸灰缸,狠狠砸在監控螢幕上。
“砰!”
螢幕碎裂,火花四濺。
“哥,怎麼辦?他們馬上就衝上來了!”阿強急得團團轉,順手從腰間拔出了一把三稜刮刀。
“把刀收起來!”徐國良一巴掌扇在阿強後腦勺上。
“你他媽想死嗎?那是特警!你拿刀去拼?”
徐國良雖然暴怒,但腦子還沒徹底亂。
他知道,今天要是落在這幫人手裡,賀東來絕對會讓他把所有的罪名扛下來。
必須跑。
“跟我走!”
徐國良轉身衝向一樓盡頭的書房。
阿強緊緊跟在後面。
書房很大,三面牆都打滿了通頂的實木書架。
徐國良走到最裡面那個擺滿線裝書的書架前,伸手抓住第三排最左側的一本厚重字典,用力向下一按。
“咔噠。”
一聲沉悶的機械咬合聲在牆壁內部響起。
緊接著,整個書架緩緩向外平移,露出一道僅容一人透過的狹窄暗門。
一股潮溼的土腥味撲面而來。
這是徐國良當年建木屋時,花重金請外地工程隊挖的暗道。
暗道直通後山的一處廢棄排水渠。這個秘密,全縣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原本以為這輩子都用不上,沒想到今天成了救命的稻草。
“進去!”徐國良一把將阿強推了進去,自己緊跟著閃身而入,反手按下了牆上的紅色按鈕。
書架緩緩合攏,嚴絲合縫。
就在書架閉合的瞬間。
“轟!”
木屋的防盜大門被定向爆破炸開。
巨響震得暗道裡的徐國良耳膜生疼。碎木屑和玻璃碴子在客廳裡四處飛濺。
十幾名特警端著槍衝了進來。
“不許動!警察!”
“一樓安全!”
“二樓搜尋!”
戰術皮靴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密集而急促。
暗道內。
徐國良開啟手機的手電筒功能,微弱的光線照亮了前方狹窄逼仄的通道。
通道四壁是粗糙的水泥,只能彎著腰往前走。
“快走。”徐國良推了阿強一把。
兩人在黑暗中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
頭頂不時傳來沉悶的腳步聲,那是特警在搜查房間。
徐國良喘著粗氣,汗水順著光頭流進眼睛裡,瘙癢無比。
他顧不上擦,滿腦子都是賀東來那張虛偽的臉和陳峰在工地上那副無辜的表情。
他徐國良在青澤縣橫行霸道了十幾年,黑白兩道誰不給他幾分薄面。
如今,兒子死了,場子被砸了,自己成了一隻在下水道里逃竄的老鼠。
全拜陳峰所賜,全拜賀東來所賜。
“陳峰……賀東來……還有那個馮磊……”徐國良在心裡瘋狂咒罵。
突然,身後傳來一陣沉悶的撞擊聲。
“隊長!書房發現暗門機關!”
“破拆!快!”
警察的反應速度遠超徐國良的預料。
阿強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黑漆漆的通道。
“哥,他們發現暗道了。”阿強的聲音有些發顫。
徐國良的心沉到了谷底。這條暗道全長不到五百米,警察一旦破開暗門追進來,以他們的速度,很快就會被追上。
“別停,繼續跑!”徐國良低吼。
阿強沒有動。
他站在原地,藉著手機微弱的光,看著徐國良。
“哥,你走吧。”阿強握緊了手裡的三稜刮刀。
徐國良愣住了。
“暗道太窄,他們施展不開。”阿強嚥了口唾沫,眼神逐漸變得狠厲。
“我在這守著,能拖一陣是一陣。你趕緊從排水渠出去,外面有接應的車嗎?”
徐國良看著跟了自己八年的小弟。
在道上混,講究的是利益。但在生死關頭,阿強選擇了拿命還他當年的提攜之恩。
徐國良沒有說那些虛偽的客套話。
他知道,現在浪費一秒鐘,阿強的死就少一分價值。
他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阿強的肩膀。
“活著出來。出來後,去臨川找老鬼,提我的名字。”
說完,徐國良轉身,頭也不回地向暗道深處跑去。
阿強轉過身,面對著暗門的方向。聽著身後越來越遠的腳步聲,他深吸了一口氣,將刮刀橫在胸前。
幾分鐘後。
“轟!”
書房的暗門被暴力破拆。
幾道強光手電瞬間照亮了暗道入口。
“警察!放下武器,雙手抱頭!”
阿強沒有出聲,他眯著眼睛,適應著強光,身體緊緊貼在狹窄的通道壁上。
當第一名特警持盾推進時,阿強猛地撲了上去。
“砰!砰!”
沉悶的搏鬥聲在暗道內迴盪。
……
後山,半山腰。
一處長滿雜草的廢棄排水渠口。
生鏽的鐵柵欄被一腳踹開。
徐國良從散發著惡臭的淤泥裡爬了出來。
他身上的黑夾克沾滿了泥水和青苔,光頭上劃出了幾道血口子,狼狽到了極點。
他大口呼吸著空氣,肺部劇烈起伏。
徐國良扶著旁邊的樹幹站起身。
他轉過頭,看向山頂。
原本屬於他的那座奢華木屋,此刻被紅藍交替的警燈包圍。
隱約還能看到特警押著人從木屋裡走出來。
是阿強。
完了。
全完了。
青澤縣再也沒有他徐國良的立足之地。
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呼風喚雨的徐總,而是一個揹負著涉黑、襲警等多項重罪的通緝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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