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
青澤縣委大院門前。
黑壓壓的人群堵死了整條街。
幾千名婦女、老人和下崗工人，舉著白布條，喊聲震天。
賀東來坐在三樓辦公室，隔著雙層玻璃，依然能聽到外面那句“還我陳總清白”。
他的手有些抖。
事情的發展超出了預料，這種級別的群眾事件，哪怕是他身上乾淨，也立馬徹查，更何況他現在渾身沾滿了屎尿屁。
“書記，市委辦的電話快打爆了。”秘書站在一旁，聲音發顫。
“省臺的記者已經到了高速路口，周縣長說……這事得您親自出面解釋。”
周正平！
賀東來咬著牙，這老狐狸是想把他架在火上烤死，但他沒退路了。
“走。”賀東來扯了扯領帶，硬著頭皮下樓。
大鐵門後。
賀東來在一群警察和保安的簇擁下走出來。
他拿過副所長手裡的大喇叭，清了清嗓子。
“鄉親們！大家靜一靜！”
人群安靜了一瞬，幾千雙眼睛盯著他。
賀東來擺出平時開會時的威嚴姿態。
“我是縣委書記賀東來。大家的心情我理解。關於城東工地的事，縣公安局正在依法辦案。徐國良已經被列為逃犯，正在全力抓捕。”
“至於陳峰，只是配合調查……”
“放屁！”
一聲尖銳的怒罵直接打斷了賀東來的官腔。
錢美華往前擠了兩步，隔著鐵柵欄，指著賀東來的鼻子。
“你少拿這些官話糊弄我們！全縣人都看見了，砸工地的是黑社會，你們前腳把黑社會放了，後腳把給我們發工資的陳總關起來。這就是你們辦的案？”
賀東來臉色一沉。“這位同志，你不要煽動情緒！辦案講究證據和程式……”
“我不管什麼程式！”錢美華雙手抓著鐵欄杆，用力搖晃。
“我只知道，陳總給我們飯吃，讓我們這些下崗的、沒活路的人能挺直腰板賺錢！”
“你們把陳總關了，廠子停了，我們下半輩子喝西北風啊？你賀書記給我們發工資嗎！”
“對！你給我們發工資嗎！”
孫桂香在後面跟著喊：“大橋村一百多口子指望這活兒吃飯，斷我們財路，就是殺我們父母！今天不把陳總放出來，我們就不走了！”
“不走了！”
“對，徐國良這些年欺行霸市，搶地佔地，我們村好幾十畝地都被他低價收了，找你們就知道踢皮球，今天....一併給我們解決了。”
“沒錯，他打傷了我父親的腿。”
“他非法拆遷，拆了我們家房子。”
“今天要給我們個交代！”
幾千人齊聲怒吼，聲浪幾乎要掀翻縣委大院的屋頂。
這些人有的是四千戶外發家庭的，還有一些純粹是跟徐國良有仇的，這幾聲吶喊，把心中的憋屈全吐了出來。
賀東來腦子嗡嗡作響。
他當了這麼多年官，習慣了下面人的唯唯諾諾，什麼時候見過這種陣仗。
這些底層的百姓根本不講邏輯，只認死理。
他轉頭看向副所長，壓低聲音吼道：“還愣著幹什麼！把帶頭鬧事的抓起來！”
副所長滿頭大汗，連連後退。
“書記，使不得啊！這全是老弱婦孺，碰一下就是群體事件，真要動手，咱們全得扒皮！”
賀東來氣結。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
拿出來一看，來電顯示：市委趙宏。
賀東來心裡咯噔一下。他拿著手機，走到人群稍遠的地方，按下接聽鍵。
“老領導……”
“賀東來，你乾的好事！”趙宏的聲音砸過來。
“省裡的電話直接打到了市委書記辦公室！幾千人圍堵縣委，現在每分鐘至少上百條影片外流！你還有臉幹這個縣委書記嗎！”
“老領導，我正在安撫，這是有人蓄意煽動……”
“閉嘴，我不管你用什麼方法，把人群安撫住，媒體這面網信部會封鎖，不能把事態擴大！”
嘟嘟嘟……
電話結束通話。
......
縣公安局。
鐵門“咣噹”一聲被推開。
張德明走進來，腦門上全是汗，臉色焦急。範所長跟在後面，臉色同樣難看。
“小峰，趕緊起來，跟我走！”張德明一把拽住陳峰的胳膊，力道極大。
陳峰順勢站起身。
“咋了，張叔，上面定性了？”
“定個屁的性！”張德明直接爆了粗口。
“外面五千多人把縣委大院圍了！全是你們廠的外發戶！指名道姓要放你出去！”
陳峰愣住了。
五千人？圍堵縣委？
他跟王巧的交代，本意是用輿論把水攪渾，把徐國良被釋放的訊息擴散出去，引發群眾對“保護傘”的聲討，逼省市兩級介入。
他絕對沒有線下圍堵的意思。
現在的發展，徹底打亂了他的節奏。
他低估了“斷人財路”對這群窮怕了的百姓的刺激，也低估了自己在這幫人心裡的分量。
“張叔，您之前說……把聲勢搞起來。”他試探著問，“這，算不算搞起來了？”
“你這叫搞起來了？你這是要把天捅個大窟窿！”張德明急得直拍桌子。
“群體性事件！五千人！還是老弱婦孺！你知不知道這是什麼紅線？輿論的力量你控制得住嗎？”
“只要現場有人摔一跤，踩踏出人命，別說賀東來，周縣長連帶著整個縣裡的班子，全得捲鋪蓋走人！”
陳峰表情收斂。
這把火燒過頭了。周正平兜不住，自己也得跟著陪葬。
“走。”陳峰沒有任何廢話，大步往外走。
張德明的桑塔納停在公安局門口。
兩人上車，司機一腳油門竄了出去。
車開出不到兩個路口，走不動了。
建設路上，密密麻麻全是人。
交通徹底癱瘓。
“過不去了。”司機踩下剎車，無奈地回頭。
張德明搖下車窗，聽著遠處傳來的陣陣聲浪，臉色慘白。
“小峰，你聽聽，這動靜，市裡肯定已經派人下來了。你必須馬上把人疏散，一分鐘都不能耽擱！”
“你以為把人聚起來容易，散開也容易？”張德明咬著牙，盯著陳峰。
“這些老百姓，平時為了幾毛錢能低頭，但你動了他們的飯碗，他們敢拼命。”
“這是把雙刃劍。你今天能借他們壓賀東來，明天如果你的資金鍊斷了，發不出工資，他們同樣能把你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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