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開槍!!!”
陳峰的吼聲壓過了外面的雷鳴,在廢窯洞裡震盪。
馮磊的手臂猛地一僵,但槍口依然抵在徐國良的眉心。
陳峰大步跨過地上的碎磚,皮鞋踩進泥水坑,濺起一片暗紅色的水花。
他走到距離馮磊側後方三步的位置停下,不能再往前了。
現在的馮磊就是一張拉滿的弓,任何過激的動作都會讓那根弦徹底崩斷。
“馮磊,你聽我說,把槍放下。”陳峰的語速放慢,雙手往下壓。
馮磊沒有回頭。渾身都在抖。
他大口喘著粗氣,眼睛裡只有地上的徐國良。
“陳總,他殺了我爸。”馮磊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他剛才還要殺小月……他連範所長都殺了!”
“我知道。”陳峰盯著馮磊握槍的右手,食指已經壓在了扳機上。
“但你不能開槍。他已經沒有反抗能力了,專案組在找他,全城的警察都在找他。你一槍打下去,正當防衛就成了故意殺人。你就沒法回頭了!”
徐國良費力地轉動眼珠,看向馮磊。
“馮磊,抖什麼?開槍啊。你爹在下面等你報仇呢。二十年了,你連扣扳機的膽子都沒有?”
“你他媽閉嘴!”陳峰猛地轉頭。
徐國良根本不在乎。
他清楚已經走投無路了,即便是落在專案組手裡,以他之前乾的事,吃槍子是必然的。
既然要死,也得拉個墊背的。只要馮磊開槍,馮磊這輩子就毀了。他死了無所謂,但決不能讓活著的人好過。
“馮磊,看著我!”
陳峰再次拔高音量,強行把馮磊的注意力拉回來。“你想想你媽!”
馮磊的肩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她躲在農機站的小院裡,整宿整宿不敢閤眼。她瞞了你二十多年,為什麼?就因為她怕你跟徐國良鬥,怕你毀了自己!”
“她就盼著你平平安安結個婚,過幾天安穩日子。你今天要是開了這槍,你讓她下半輩子怎麼活?去探監?你他媽還沒盡孝呢!!”
馮磊的眼眶紅透了,眼淚混著泥水往下掉。
槍口在徐國良的眉心微微晃動。
陳峰見狀,立刻趁熱打鐵。
他抬手指向左側。“再看看你旁邊!”
陳小月被反綁在生鏽的鐵管上,嘴唇咬出了血,臉色煞白。
她看著馮磊,拼命搖頭,嗓子裡發出嗚咽聲,眼淚決堤一樣湧出來。
“她為什麼在這?因為她信你,她想讓你好,別走彎路,你要辜負她嗎?”陳峰看著馮磊的側臉。
“你剛接了廠裡的活,你帶著那幫兄弟剛把工地撐起來。好日子剛開頭。你要為了地上這灘爛泥,把這一切全毀了?值得嗎!”
“聽我的,把槍放下...放下...”
馮磊的呼吸出現了片刻的停滯。
他看著徐國良那張臉,又轉頭看了一眼陳小月。
閃出一絲猶豫。
母親....小月....
新生活....
槍口,緩緩離開了徐國良的眉心,往下移了半寸。
徐國良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他不想就這麼被抓走,他不能死得這麼窩囊。
“好日子?”徐國良突然放聲大笑,牽動了傷口,整個人在泥水裡抽搐。
“馮磊,你信他畫的餅?你爹當年也以為有好日子!”
徐國良用完好的左手撐著地,強行把上半身抬起一點,迎著馮磊的槍口。
“你爹當年護著那幾個破模具,死活不出來。他以為那是他發財的本錢。磚頭砸下來的時候,他叫得比殺豬還難聽!”
“你們這幫人,天生就是副賤骨頭,連他媽手刃仇人都沒勇氣,還想過好日子?”
“你天生...就是個孬種!!”
“閉嘴!”馮磊嘶吼。
嗚——嗚——嗚——
就在這時,尖銳的警笛聲穿透了外面的暴雨。
紅藍交替的警燈光暈,透過廢窯洞殘破的豁口,打在斑駁的磚牆上。
光影瘋狂閃爍,將窯洞裡的四個人照得忽明忽暗。
陳峰心裡猛地鬆了一口氣。
馬東報信成功了。
“聽見沒有!”陳峰指著外面,“警察來了!馬東他們在外面守著,專案組的人馬上就到。”
“徐國良跑不掉。他身上的罪,夠吃十次槍子。把他交給警察,你還是清白的,你還能回去過你的日子!”
警笛聲越來越近。
徐國良看著牆上閃爍的警燈,又看向馮磊。
“警察?”
“你爹死的時候,警察在哪?”
“你以為把我交給警察,你就能安穩了?用不了幾天,我還會出來,馮磊,我告訴你,你今天不開槍,你這輩子都是個孬種!”
“你永遠對不起你爹!你連個女人都護不住,你他媽算什麼男人!”
“我操你媽!”馮磊的雙眼瞬間充血,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理智的弦,徹底斷了。
“去你媽的徐國良!!!”
馮磊咆哮出聲。
“不要!”陳峰雙眼圓睜,直接朝馮磊撲了過去。
但已經晚了。
砰!
第一聲槍響。子彈直接貫穿了徐國良的右眼。
血花混合著腦漿在泥水裡炸開。
徐國良的身體猛地向後倒去,後腦勺重重砸在碎磚上。
但馮磊沒有停。
砰!砰!砰!砰!
他雙手握著槍,對著地上的徐國良連續扣動扳機。
槍口噴吐著橘黃色的火舌,在昏暗的窯洞裡閃爍。
子彈打進徐國良的胸口、腹部、脖頸。血肉橫飛。
地上的積水瞬間被染成了刺眼的鮮紅色。
後坐力震得馮磊的手臂發麻,他整個人隨著槍聲一下一下地顫抖。
砰!咔噠。
撞針擊空的聲音傳來。
彈匣空了。
馮磊依然保持著射擊的姿勢,手指死死扣著扳機。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腔劇烈起伏。
徐國良躺在血泊中。
那張囂張了一輩子的臉,此刻已經面目全非。
他......徹底沒氣了。
廢窯洞裡陷入寂靜。只有外面暴雨砸在殘瓦上的聲音,以及陳小月壓抑不住的抽泣聲。
陳峰撲空的身體停在半道。
他慢慢直起身,看著地上的屍體,又看著握著空槍發呆的馮磊。
結束了。
一切都結束了。
二十年的恩怨,以最暴烈、最原始的方式畫上了句號。
但代價,太大了。
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強光手電的光柱,從窯洞外湧入。
“警察!放下武器!都不許動!”
“放下槍。”特警對著馮磊命令道,“現在。”
馮磊低著頭,手臂無力地下垂,空槍掉進泥水裡。
他沒有反抗。
兩名特警上來,沒有暴力執法,自然地拷上了他的手腕。
馮磊全程沒抬過頭。
路過陳峰時候,馮磊停頓了,抬頭看著陳峰。
“陳總,我不是孬種...”
陳峰看著他,一直看,像是想在他眼睛裡看到什麼,然後說道。
“對...你從來都不是....”
馮磊抿了抿嘴,用一種特別小的聲音說了句。
“對不起...”
然後跟著特警離開了,從頭到尾,沒敢看陳小月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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