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峰深吸一口。
“法律上,馮磊會被怎麼判?”
張德明嘆了聲氣,搖了搖頭。
“不好說,有可能防衛過當,也有可能故意殺人,這種事情最難判了,但咱們沒辦法,只能...等著...”
張德明手指夾著煙,點著空氣。
陳峰皺眉。“有徐國良通緝犯的身份在前,會不會有所轉機?”
“小峰啊,法律不是看身份的,而是看行為和動機的。”
“徐國良是必須死。但他必須死在法律的審判臺上,而不是死在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手裡。”
張德明把菸頭按滅在窗臺上。
“馮磊剝奪了徐國良的生命權,這是私刑,法律不容許私刑。”
“真的沒有一點辦法?”陳峰問。
“或許有吧。”張德明看著陳峰。
“徐國良是通緝犯,馮磊有立功表現,範永昌的死,證明了徐國良的極度危險性,加上馮磊沒有逃跑,主動放下武器。法院在量刑時可能考慮這些從輕情節。”
“能判多少年?”
“我又不是法官,這些事說不清的。”
張德明拍了拍陳峰的肩膀。
“他自己選的路,求仁得仁,沒什麼好失望的。”
“這個世界是公平的,拿走他本來有的,換來他想要的。”
“可能在做之前,他就已經想好後面的路了。”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命數,你又不是救世主,救不了所有的人。”
陳峰愣了一下。
“我...”
“行了,別擔心了,你身上有更重的擔子,還有那麼多人等著你吃飯呢。”
“通往山頂的路上,總會遇見各種意外,但正是這些意想不到,才證明了通往山上的路是對的。”
“這點道理你應該知道。”
陳峰沉默了兩秒,嗯了一聲。
“小峰,我在體制內幹了這麼多年,來了很多人,又走了很多人,他們的命數不同,底色不同,但他們至少知道走不動時,把肩膀遞了出去,即便這一遞,可能永遠止步於此。”
“....或許....馮磊就是那個遞肩膀的人,每個時代的變革,總會有人犧牲,正是無數的踐行者...幫你把梯子搭起來....你才能把大家扛起來,你明白嗎?”
“你若是太過優柔寡斷,對你失望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群人。”
陳峰手上的煙早就燃燒殆盡,手指感到灼燒感才反應過來。
“我....我明白了...”
張德明笑了笑。
“早點回去休息吧,徐國良這條魚沒了,咱們得捋著線,把控魚的人...挖出來。”
陳峰抬頭,沒說話,看向窗外。
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黎明即將到來。
......
兩天。
只用了兩天。
縣政務大廳門口那個嶄新的鐵皮舉報信箱,被塞得合不上蓋。
專案組設好的信箱,工作人員每隔四小時清理一輪。
第一輪,半箱。
第二輪,滿箱。
到了第三輪,信封從投遞口擠出來,堆在信箱頂上,有人乾脆用塑膠袋裝著材料,靠在信箱旁邊的牆根。
第二天,換了個大號的。
大號的也滿了。
林啟明坐在臨時辦公室裡,面前的長桌上攤開了二百六十多封舉報信。
他身後的鐵皮架子上,還有四箱沒拆封的。
“組長,這批是今早六點到九點的。”小吳抱著紙箱進來,喘著粗氣,“門口又排了二十多個人,說要當面遞材料。”
林啟明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
“讓他們登記,排號,一個一個談。”
“明白。”
小吳剛走到門口,又回頭。
“組長,有個事。”
“說。”
“排隊的那些人裡,有好幾個是從鄉下騎電動車來的。有個老太,腿腳不好,坐了她兒子的三輪車,凌晨四點就到了。”
林啟明抬起頭。
“她說什麼了?”
“她說,二十三年前,她男人的魚塘被徐國良的人填了。三畝魚塘,賠了八百塊錢。她男人去理論,被打斷了三根肋骨。當時報了警,案子沒立成。”
林啟明沉默了幾秒。
“讓她進來吧,優先接待。”
“好”
小吳出去了。
林啟明重新戴上眼鏡,低頭看手邊剛拆開的一封信。
信紙是從作業本上撕下來的,橫格紙,字跡歪歪扭扭,有幾個別字。
“林組長你好,我叫趙大國,住在楊樹鎮趙家村。2008年徐國良手下的人在我們村修路,佔了我家的宅基地。當時說好賠六萬,最後只給了一萬二,剩下的錢不知道去了哪。”
“我找村長,村長說是縣裡扣的。我去縣裡,沒人接待我。”
“老婆為這事跟我吵了十年,去年離婚了。我知道現在徐國良死了,我不怕了。我有當年的收據和照片,能證明……”
林啟明把信放下,拿起下一封。
“舉報人:匿名。舉報物件:原縣住建局副局長孫某某。2011年城南改造工程中,孫某某指示施工隊將合格建材替換為劣質品,差價約四十七萬元,經徐國良名下公司走賬……”
下一封。
“我是開出租車的年,徐國良的人在火車站設了黑車點,我們正規出租被他們砸了擋風玻璃。報警沒人管,運管說是正常競爭……”
下一封。
下一封。
林啟明翻完手邊這一摞,站起身,走到窗前。
政務大廳外面的廣場上,零散坐著幾十號人。
有的在填表,有的在互相交流,有的蹲在臺階上抽菸。
他們的表情都差不多。
是一種終於可以開口說話的如釋重負。
林啟明轉過身,對著房間裡另外三名調查員說了一句話。
“通知市裡,增派人手。我們現有的力量,處理不了這個體量。”
三個人對視一眼,沒有異議。
林啟明揉了揉眉心。
他辦過貪腐案,辦過涉黑案。但從來沒見過這種陣仗。
不是一個人舉報,是一整座縣城在舉報。
舉報信裡涉及的時間跨度從1993年到2019年,整二十六年。
涉及領域包括拆遷、工程、建材、運輸、市場攤位、甚至殯葬服務。
徐國良的手,伸進了青澤縣每一條毛細血管裡。
涉及徐國良本人的案件線索,一百六十餘條。
現在,這條毒蛇死了,所有被咬過的人,全站出來了。
截至當天下午五點,專案組統計:實名舉報信三百一十七封,匿名舉報信八十九封,當面舉報登記一百零四人次。
涉及公職人員的舉報,五十三條,涵蓋住建、國土、交通、城管、公安五個系統,涉及科級人員,十一人。
如果這些證據坐實。
則意味著...
青澤將面臨整體....大清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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