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小月走出會議室，門輕合上。
林若瑤把那張線稿拿過來，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手邊那本素描本的最後一頁。
"這個姑娘，我親自帶。"
陳峰正端起茶杯，手停在半空。
"親自帶？"
"對。"林若瑤把素描本合上。
"她的審美直覺很好，思考路徑跟科班訓練出來的不一樣，沒有被框架汙染過，所有判斷都是從人的需求出發的。"
"這種悟性是是天生的，只是困在這個小縣城，可惜了。"
陳峰放下杯子，靠回椅背。
"我還以為你會嫌她基礎太差。"
"基礎可以補，但審美補不了。"林若瑤站起來。
"說實話，如果你這裡類似她這樣的人再多幾個，我真打算長住青澤了。"
陳峰笑了一聲。"那可說不準，這地方藏龍臥虎，只是以前沒人給她們機會而已。"
“不都說一縣之才可以治天下嗎。”
林若瑤沒接這句，走到窗邊看了一眼車間方向。
"陳總，我回去之後一個星期，第一稿會出來。三到五個日常款，形制以宋制和明製為主，面料方案和繡花圖案一併給你。"
"沒問題。"
"但你這邊也得加速。"她轉過身，眼神認真。"製作端我不擔心，你們的手藝我看過了，電腦繡花機的操作培訓也不復雜。"
"關鍵是銷售端。"
陳峰點了點頭，他知道她要說什麼。
"樣品做出來了，上架投流，運營店鋪。這些不是縫紉工能幹的活。"林若瑤把包帶往肩上一掛。
"你之前說讓返鄉的年輕人做前端銷售，這個方式我認可，但我需要的是貨能賣的出去，別到時候堆積庫存，大家看著心裡都難受。"
"這點我知道。"陳峰站起身。"銷售端會在第一批衣服出廠前搞定。"
林若瑤看了他兩秒，確認他不是隨口應付。
"行，那我走了。"
"我讓李建軍送你去高鐵站。"
"先不用，我自己打車。"
"陳小月的事，你別跟她講是我特意留的，就讓她覺得是正常流程選上的。"
陳峰挑了下眉。"為什麼？"
"自信這個東西，得自己長出來，別人塞的不算。"
說完，林若瑤推門出去了。
陳峰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身影穿過廠區大門，上了路邊一輛計程車。
他拿起手機，給王巧發了條訊息。
"設計端定了，銷售端的事，明天碰一下。"
王巧秒回："好。"
......
陳小月從廠裡出來，看著天，湛藍湛藍的，像把心裡的陰霾吹散了，陽光透過指縫射到臉上，她長舒一口氣，把這些日子的煩躁心情全吐了出來。
張燕從後面追出來。
“小月。”
陳小月轉身。
張燕手裡拿著一張表格，遞過來。“你先填一下，入職登記，明天早上八點報到，先跟我熟悉流程，後面林老師會帶你。”
陳小月接過表格，嘴角抿了抿。
張燕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安慰的話，只是拍了拍她肩膀。
“廠裡有宿舍，你要住的話我給你安排。”
“……好。”
“今天先回去收拾東西，明天一早過來。”
陳小月點頭，把表格疊好放進帆布袋裡。
走出廠門的時候，口袋裡手機震了一下。
是王小慧發來一條微信。
“怎麼樣了？”
陳小月打了三個字。
“選上了。”
那頭秒回一個拳頭的表情，後面跟了句：“我就知道。”
陳小月把手機塞回兜裡，擰了一下車把。
電瓶車在路上跑起來，風灌進領口，涼嗖嗖的。但她覺得很舒暢。
到家的時候，趙春梅在院子裡曬被子。
看見陳小月推門進來，手裡的被角沒松，只偏了一下頭。
“回來了。”
“嗯。”
陳小月把電瓶車停好，帆布袋掛在車把上。
她站在院子中間，看著趙春梅把被子搭上竹竿，拍了兩下，又拽平邊角。
“媽，我考上了。”
趙春梅的手頓了一下。
“我明天去報到。”陳小月的聲音比早上平穩多了。“廠裡有宿舍，我住那邊。”
趙春梅把最後一個角拉直，然後轉過身，胳膊上搭著那條曬被子的竹夾子。
她看著陳小月。
那種看法跟早上不一樣了。
早上是氣急敗壞的，現在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嘴唇動了兩下，像是要說話，又咽回去了。
“廠裡管吃嗎？”
陳小月沒想到她會問這個。
“……管。”
趙春梅把竹夾子往圍裙口袋裡一塞，轉身進了灶房。
“你那被褥太薄了，入秋了冷，我給你翻個厚的出來。”
陳小月站在原地。
灶房裡傳出櫃子開關的聲音，嘩啦嘩啦翻東西。
過了一會兒，趙春梅抱著一床疊好的棉被出來，被面是老式的碎花。
她把被子往石臺上一擱。
“枕套我晚上洗了晾不幹，你先用舊的湊合。”
陳小月看著那床被子，喉嚨發緊。
趙春梅沒看她，又回屋去翻。
翻出一個搪瓷杯，一雙棉拖鞋，一條沒拆封的毛巾。
東西不多，碼在石臺上，整齊齊。
她把最後一樣東西放下，一瓶大寶SOD蜜，還剩半瓶。
“你那臉乾的跟樹皮一樣，睡前抹一下。”
陳小月低著頭，把這些東西一樣往帆布袋裡裝。
搪瓷杯太大塞不進去，她就拎在手裡。
趙春梅站在灶房門口，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
“收拾收拾去吧。”
“唉，女大不中留，都有自己該走的路，我也是欠，以前偏參與這麼多。”
“以後你愛咋地咋地吧。”
陳小月把帆布袋挎上肩。
她走到院門口，停了一下。
“媽。”
“幹啥。”
“我週末回來看你。”
趙春梅別過臉。“誰稀罕你回來，走你的。”
陳小月推開院門，沒回頭看。
但走出巷子拐角的時候，她聽見身後院子裡有一聲很輕的響，像是誰把灶房的門關上了。
廠區宿舍在主車間後面，一排平房，原來是舊倉庫改的。
張燕帶她走到最東頭一間，掏出鑰匙開門。
“這間之前空著，我讓人收拾過了。”
門推開。
不大，十來平米。
一張鐵架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牆角有個簡易衣櫃。
窗戶朝南，玻璃擦得亮，窗臺上放著一盆綠蘿，也不知道誰擱的。
地面是水泥的，但拖得乾乾淨淨。
“條件一般，將就住，設施總會慢慢好起來的，陳總以後打算蓋獨立宿舍區，那時候條件就好了。”
張燕把鑰匙往桌上一放。“熱水去公共浴室那邊，食堂早上六點半開。有事找我哈。”
“謝謝燕姐。”
張燕嗯了一聲，走到門口又停下。
“小月。”
“嗯？”
“好好幹，爭取成為在青澤縣第一個設計師。”
“嗯，我會努力的。”
門帶上了。
陳小月把帆布袋放在桌上，把趙春梅給的被子鋪開。
碎花被面在鐵架床上展開來，整間屋子好像一下子有了溫度。
她把搪瓷杯放在桌角，大寶SOD蜜放在枕頭邊，棉拖鞋擺在床下。
然後她坐到床沿上，手掌按著被面。
屋子裡很安靜。
沒有趙春梅的嘮叨聲，沒有隔壁的電視聲，沒有人會推開這扇門說她不行。
窗外，車間的最後一批縫紉機聲漸漸弱下來，有人在走廊上說笑著往外走，遠處食堂方向飄來炒菜的香氣。
陳小月把鞋脫了，縮排被子裡。
被子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乾燥的、暖的。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裡沒有廢磚窯的黑暗，沒有掐住脖子的手，沒有趙春梅的臉。
只有林若瑤說的那句話，一遍一遍地轉。
“她留下吧。”
陳小月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嘴角翹起來一點。
這一晚，她睡得很沉。
沒有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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