龔鼎臣同樣在上疏舉薦徐來,因為他感覺自己也快要調任了。
以徐來現在的情況,如果繼續外放的話,要麼升為某州通判,要麼遷為某縣知縣。
升通判很好理解,咋還要做知縣呢?
因為知縣是長官,屬於主政一方,可以豐富做官履歷、積累治民經驗。
當然,他也可能回京任職。
如果是回京,要麼進諫院,要麼進御史臺,要麼進館閣或三省六部。都是擔任不太高的官職,刷兩三年中央工作經驗,再外放出去做地方官。
不論如何,已經是京官的徐來,仕途肯定比別人更順。
像楊殊那樣的選人,才叫真正的艱難。
選人如何升京官?
硬性條件是任職年限要夠,其次就是獲得官員舉薦。
剛開始,三位官員舉薦便可,後來漸漸增漲到五位。一個選人,必須拿到五份舉薦狀,才有可能躍升到京官階層。
而且,舉薦資格也在逐年收緊。
現在的地方官,只有經略使、提刑使、轉運使、知州或知府,才有資格幫人寫舉薦狀。通判:轉運判官什麼的,通通被取消舉薦資格。
就在今年,御史系統的所有文官,以及所有高階武官,全部被取消舉薦資格。
選人們今後想要升京官,連五位舉主都不容易湊齊。就算你跟任職地的所有上司搞好關係,也頂多只能湊出四位舉主,還得去別的地方再找一個。
退休重臣一下子變得吃香,因為他們還保留著舉薦權,而且比在任大臣更容易接觸!
如果徐來只是一個選人,以他在應天府的這種搞法,有可能一輩子都湊不齊五位舉主,有可能一輩子都卡在選人階段。
因為他得罪的官員太多,互相給面子之下,大家都不願舉薦他。
現在則無所謂,他是狀元出身,仕途起點就是京官。再怎麼折騰都不怕,就算觸怒了皇帝,貶他去收酒稅,貶他提舉道觀,他照樣還是京官。
在沒有重大過失的情況下,就算是皇帝和宰相,都不能把他的京官頭銜給擼掉。
八月十五,中秋。
語兒拿出新衣幫徐來換上,又為他梳頭束髻,端端正正戴上幞頭。
布超和陳小乙,也穿好新衣互相打扮。
他們要去赴中秋官宴,跑來接替沈起的鞏申,還有新來的鴻慶宮太監、外戚,以及南京留守司那幫老傢伙————統統都要來參加宴會。
傍晚時分,徐來闊步出門,布超和陳小乙緊緊跟隨。
宴會地點就在隔壁不遠。
那裡是宋初的老府衙,後來應天府升級為南京,直接圍繞府衙建了一座南京宮城。
宮城早已荒廢,每年都有殿宇倒塌。
老百姓經常溜進去種菜、曬穀,堂堂南京宮城已成一片菜園子。
只有重熙頒慶樓經常修繕。
宋真宗曾在此樓賜宴百姓,官員、學生、士紳全都跑去參加宴席,只有范仲淹依舊留在學校裡苦讀。有同窗拉他一起去看皇帝,范仲淹說道:「以後再見也不遲。」
宮城門口,屹立著雙闕。
沒有侍衛看守,徐來帶著隨從直接進入,不遠處就是一大片菜地。鬼知道是誰種的菜,被人偷了也沒處喊冤。
今天的宴會地點,正是重熙頒慶樓。
「哈哈,徐籤判來了!」二樓有人喊道。
徐來抬頭一看,卻是轉運判官徐簌,此刻正趴在窗戶觀賞風景。
又有數人,來到窗戶處,朝徐來微笑拱手。
徐來拱手還禮。
當即有吏役迎上來,恭敬無比地說:「徐籤判請上樓。」
布超和陳小乙,留在一樓吃飯。
徐來獨自走上二樓,當他走進宴會廳時,官員們紛紛起身相迎。幾位名妓也眼睛冒光,視線全部落在徐來身上。
這種待遇,根本不是籤判該擁有的。
他甚至被拉到轉運判官的前面去就座,不過徐來一口拒絕,徑直走向莊公嶽下首的座位。
王益柔顯得有些尷尬,因為他給徐來寫了惡評。官場上有矛盾很正常,給惡評卻屬於撕破臉。
「那便是徐老虎?」旁邊一個老頭笑道。
王益柔說:「正是」。
老頭名叫張景憲,是來接替王益柔做轉運使的。
正常情況下,地方官的遷調交接,通常在五月前(夏稅開徵前)、九月前(秋稅開徵前)、十一月後(秋稅完成後)。
此時此刻,正是新舊官員交替之際,京東路的轉運使和提刑使都要換人。
新來的轉運使張景憲,看向徐來的眼神頗為嘉許。因為他跟徐來是同類人,只不過徐來比他手段更激進。
張景憲第一次做官,就把山陽縣令鄭昉給流放了。當時的環境對文官極為寬容,他以貪汙罪流放一個縣令,著實把朝廷百官震得不輕。
再過幾年,張景憲還會以敲詐索賄罪,把王逵給編管(監視居住)到死—王逵乃龍圖閣學士,是韓琦、蔡襄等人的好友。
京東路接下來的官場很有意思:轉運使換成手段狠辣的張景憲,提刑使卻是平庸無能的鞏申。
跟此前的格局剛好相反。
鞏申絲毫不覺得自己平庸無能,反而得意洋洋想要自我展現。
他身為審理鴻慶宮大案的專案組領導,按規矩此時就不該跟其他官員接觸。人家司馬光去年來查案,剛到應天府就定下規矩,從不私自會見本地官民。
鞏申不但不避嫌,反而主動提起案情:「鴻慶宮那些道士,全殺了也沒冤枉的。鄙人奉官家之命徹查此案,定不會饒恕他們。但畢竟供奉祭祀諸位先皇有功,這次就饒他們死罪,通通舉家流放到邊地,讓他們跟西夏蠻子講理去!」
如今正好西北邊境缺人,流放一堆道士及家屬過去,可以開墾荒地、充實邊疆。也算廢物利用了。
徐來聽得忍不住翻白眼,哪有案件還沒審完,就公開判決結果的?
其實在場之人都非常清楚,鞏申是被皇帝派來挽尊的,尤其是要幫太監和外戚撇清關係。
這種醃攢差事,若派一個正直大臣過來,還真就不如鞏申幹得漂亮。
宴席上還有兩位太監。
一個是京東路的走馬承受,另一個是接替袁方的鴻慶宮都監。
這兩位太監,早就暗中接到皇命,立即吹捧鞏申辦案公充。緊接著,新來的外戚也加入討論,四人互相配合說得天花亂墜。
在場的其他許多官員,卻聽得臉色越來越黑。
因為那四個傢伙滿嘴瞎扯,搞得就像鞏申破獲了鴻慶宮大案,而本地官員彷彿什麼功勞都沒有。
就在此時,宴會場又進來一人:新任應天知府張瑰。
張瑰朝眾人拱手,直奔龔鼎臣身邊坐下,他們兩個此時還在辦交接。
張瑰就是宋仁宗勒令各路上交羨餘,他卻代表淮南路只交九錢金子那位。
此人最有名的事蹟,是副宰相劉沆病故,他為劉沆起草追贈官職的制書。
都說死者為大,死了的宰相就更大,他卻在追贈詔書上批評劉沆攀附權貴。當時氣得劉沆的兒子,帶著全家老小穿喪服到皇宮外哭訴。
張瑰以自己被貶黃州為代價,把已故宰相的美諡給弄沒了——————
全體官員已到齊,眾人同時舉杯痛飲。
今天的宴會,既是給舊官送行,也是為新官接風,大家趁機彼此熟悉一下。
幾盞酒下肚,莊公嶽低聲對徐來說:「王漕司、沈憲司、龔知府全都調走,應天府只剩我們兩個了。」
「預祝莊大判也高升。」徐來笑著舉盞。
莊公嶽說:「我們這些人高升,都是託行之的福。以往的嫌隙,都是些誤會,我敬行之一盞。」
「好說。」徐來舉盞飲盡。
莊公嶽道:「不管以後你我被調任何處,都該多寫信聯絡。此生我佩服的人不多,行之絕對算一個。」
徐來笑道:「我亦佩服莊大判。」
「哈哈,你敢說,我就敢信。」莊公嶽笑著把酒喝光。
徐來嘆息道:「可惜啊,關於南京國子監的奏疏,朝廷始終沒有批覆。估計等我調離之時,朝廷還是不會批覆。」
徐來在過年期間,抽空上了一份奏疏,請求效仿國子監和太學模式,把南京國子監與應天府學分開。以此打破本地權貴和大族,對南京國子監的壟斷。
結果如泥牛入海,這份奏疏沒有掀起絲毫浪花。
半個月前,他又重新寫了一份,朝廷依舊沒有批覆。
莊公嶽安慰道:「慢慢來,總有一天能辦成。」
名妓們已開始跳舞唱曲,徐來只顧著吃飯喝酒。酒令行到他這裡,也隨便糊弄過去,沒有絲毫顯擺的慾望。
就連賞月作詩,他都懶得寫一首。
跟這些傢伙閒扯,他還不如早點回去看書,又或者跟語兒聊天逗趣。
八月很快過去。
龔鼎臣、沈起、王益柔陸續離任,換成了張瑰、鞏申、張景憲。
張瑰和張景憲都是狠人,鞏申的日子其實不好過。
鞏申剛把鴻慶宮大案給審完,張景憲就彈劾他辦案期間大量接觸外人、並在酒宴上主動洩露案情。
滿心等待獎賞的鞏申,因彈劾被朝廷罰俸兩個月。
緊接著,張景憲繼續彈劾鞏申,非法挪用鴻慶宮案的贓款。這導致鞏申的各種榮譽頭銜都遭降級,並且被朝廷嚴重警告。
徐來和莊公嶽過得還挺滋潤,新上司張瑰彷彿沒有存在感,府衙的一切工作都照舊進行。
就連龔鼎臣在任時,提前制定好的秋稅徵收計劃,張瑰都延用下來並不故意推翻。
張瑰這個老頭兒,狠起來特別狠,佛系的時候又特別佛系。
別的官員經常為政績考評而苦惱,張瑰年輕時卻十年不參加考評。不考評就沒法升官,他對此完全無所謂,隨便朝廷怎麼調任,無論調到哪裡他都把本職做好。
來到應天府做官的次月,張瑰某天晚上對兒子說:「我做了大半輩子官,從來沒有這般輕鬆過。七個縣的隱田都被清查出來,雜稅減輕以後,百姓交稅也踴躍積極。我這個知府,似已無事可做。」
兒子張軒民說道:「此皆徐籤判之功。我以往與蘇子瞻通訊時,便聽他在信中大讚徐籤判。」
張軒民和蘇軾、王安石都是好朋友,經常寫詩互贈。
張瑰笑著說:「正好縱情詩酒,不被府衙俗務紛擾。這個地方來對了,若換去別處做官,我怕是要少活幾年。」
這位老先生,其實是個喜歡偷懶的日子人。可惜大多數時候,他都累得夠嗆,因為看到事情就想管。
現在正好,有莊公嶽和徐來二人撐著,把府中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
張瑰乾脆悉數放權下去,自己只負責簽字蓋章,偶爾跟南京留守司的一群老傢伙去釣魚。彷彿過上退休生活。
莊公嶽因此實際權力暴漲,猶如做了知府一般。
徐來也感到前所未有的愜意,一個上司完全不管事,一個上司跟他關係好,
他每天就是辦公和讀書,偶爾帶著語兒、布超等人逛街,甚至還有時間自己炒幾個菜。
但徐來的名聲,已經迅速傳播到全國官場。
就連在陝西做官的楊殊,都聽說了鴻慶宮大案,也知道徐來在應天府清田。
朝廷專門發了邸報,通報嘉獎此事。
當然,通報時主要嘉獎龔鼎臣,順便把莊公嶽、徐來給帶上。
明眼人輕輕鬆鬆就能猜到內情,如果真是知府、通判做出的政績,不可能畫蛇添足寫上籤判的名字。這次應天府清田,肯定是籤判在執行!
此前的沈起,現在的張軒民,都是王安石的好朋友。他們各自寫信給王安石,詳細闡述了清田過程,並把魚鱗冊之法告訴王安石。
王安石正在研究徐來的魚鱗圖冊法!
朝廷收到沈起和龔鼎臣的舉薦狀,決定把徐來召回京城提前磨勘。
不過此時正值秋稅徵收期間,朝廷讓徐來收完稅再離任。
一直熬到十一月,新任通判和籤判總算來了。
徐來一邊進行工作交接,一邊給朝廷寫信請假:他要先回家結婚!
餘靖的喪期早就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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