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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卿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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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0156【皇帝病危】

徐來跟李山甫交接很快,不到五天時間就搞定。

他離開那日,府縣兩級官吏皆來送行,轉運使司、提刑司也來了不少。這種情況雖然經常出現,但一般是名臣才有的待遇。

徐來遠遠算不上名臣,可他已有名臣的潛質。

送行者實在太多,迅速吸引附近百姓注意,好奇地聚攏過來看熱鬧。

他們多是府城居民,徐來的各種施政舉措,對這些人的影響不大。沒有什麼感恩戴德,同樣也不討厭徐來,只是覺得徐籤判特別牛逼。

徐來舉盞一飲而盡:「諸君且回,後會有期。告辭!」

說完,徐來鑽上一輛馬車。

此時汴口已經落閘,整條汴河都無法通航。水位變得極淺,沿河府縣趁機組織民夫,把河底淤積的泥沙清理出來。

冬季的汴河就是這樣,有的年份暴力破冰通航,有的年份主動落閘停航。

直至到了元豐年間,把洛水引入汴河,才能實現冬季常年通航一黃河水就不行,泥沙數量過多,導致汴河隔三差五就得清淤。

徐來乘坐的馬車,順著河岸官道徐徐而行。

正在河中清淤的民夫,全都默默注視。甚至有民夫爬到岸上,對著馬車下跪磕頭,直至馬車走遠了才站起。

監督清淤的官吏,由著民夫們「偷懶」,並不催促他們趕緊幹活。

馬車越行越遠,前方的民夫毫不知情。但一聲聲呼喊,卻從上游接力般傳過來:「徐籤判走了,徐籤判走了!」

語兒聽到喊聲,連忙掀開車簾,捂嘴驚呼道:「郎君快看!」

徐來好奇探頭出去,只見沿途的民夫,全都已經停止清淤。馬車前後的官道旁,零零散散跪著許多百姓。

跟城裡的居民不一樣,這些民夫都來自鄉村。

徐來為他們做了什麼?

去年的秋稅、今年的夏秋兩稅,通通沒有再折變坑害他們。尤其是清查田畝之後,他們的正稅和雜稅全都減輕了。

就連今年冬天給汴河清淤,整個工程都是徐來負責的:官府提供飯食,分批輪換服役,每人的工期不超過15天。

在這些底層農民心中,徐籤判是真正的活菩薩!

語兒說:「我好像聽到有人在哭。」

徐來嘆息道:「唉,他們希望我能多留幾年。他們怕我離開以後,明年又變成以前的鬼樣子。走吧,加快速度。」

馬車加速,漸行漸遠,哭聲似乎也變大了。

民夫們哭的是自己,哭的是未來沒有保障的日子。

為徐來送行的那些官吏,看到無數民夫跪地痛哭的場面,卻是一個個被震驚得目瞪口呆。

尤其是剛來的通判和籤判,面面相覷,驚駭不已。他們知道徐來在應天府有威望,卻沒想到竟然如此得民心。

知府張瑰對兒子說:「有何感想?」

張軒民看得熱血沸騰:「做官能做到這個份上,便是少活二十年也值了!」

剛跟蘇洵一起編完《太常因革禮》,被外放南京國子監當校長的姚闢,對自己身邊的學生們說:「此當為爾等之榜樣。」

學生們羞愧低頭。

這些學生,大部分來自應天府的世家大族,徐來清查田畝就是在針對他們。在他們的心目當中,徐來絕對屬於酷吏。

他們今天不是來送行的,而是想親眼看到徐來離開!

可畢竟都是一些年輕人,熱血未冷,良心未泯。見無數民夫跪拜哭送徐來,這些學生受到一種猛烈的心靈衝擊。

有的學生甚至開始反思,自家長輩是否真做錯了?

徐來乘坐的馬車,是從遞鋪徵用的。

全都屬於劣馬,平時負責郵遞物資,日行二百里那種級別。

「在前面的遞鋪停下吧。」徐來吩咐道。

負責駕車的鋪兵說:「不必停下,沿途換乘太耽誤工夫,我直接把籤判送到谷熟縣城」」

「麻煩了。」徐來說道。

鋪兵笑道:「不麻煩。能給籤判駕車,是我的福氣,別人還輪不上呢。籤判卻不知道,為了搶著給你駕車,我們幾個鋪兵差點打起來了。」

「你怎麼搶到的?」徐來好笑道。

鋪兵得意洋洋:「抽籤啊。我運氣好,一下子就抽中了。」

馬車共有兩輛。

徐來和語兒一輛,順便再帶些行李。

布超、陳小乙、陳德全、李桂娘擠一輛,加上行李把車廂都給塞滿。

駕駛後面一輛車的鋪兵喊道:「我也中籤了!」

前面的鋪兵笑道:「嘿嘿,我中的是給徐籤判駕車的籤。駕!」

臨近中午,馬車來到谷熟縣城。

徐來請兩位鋪兵吃飯,眾人填飽肚子之後,又在這裡的遞鋪換乘馬車。

休息一陣,繼續坐車出發。

天色擦黑的時候,馬車抵達會亭鎮,這裡是應天府和毫州交界地帶。

就這樣沿著汴河走走停停,七日之後抵達高郵。

天空忽然下起小雪。

古代的馬車減震效能夠嗆,徐來渾身快被抖散架了,語兒也顯得疲憊不堪。

害怕雪越下越大,眾人來不及休息,趕緊坐車繼續往南跑。

直至抵達瓜洲渡,才終於鬆了一口氣,住進客棧裡慢慢等船。

瓜洲鎮的鎮監陳需聞訊趕來:「竟然真是行之兄,我還以為屬下認錯了。」

「閣下是————」徐來毫無印象。

陳需顯得有些尷尬,自報家門道:「我是去年的最後一名,陳需,字子孚。」

徐來連忙作揖回禮:「原來是子孚兄,恕罪,恕罪。」

「行之兄公務纏身,一時忘了很正常。」陳需主動幫忙找補。

二人開始敘舊,說起京城往事,俱都唏噓不已。

尤其是陳需,心中生出無限感慨。

他跟徐來是同年進士,徐來做了京官籤判,而且已經名揚天下。他卻只能在瓜洲鎮做鎮監,官職和地位懸殊得有點離譜。

如果用現代官職來形容:徐來是直轄市的三把手,而且馬上還要高升。陳需卻只是鄉鎮書記————

不過嘛,畢竟是瓜洲鎮,油水還是蠻豐厚的。

又聊幾句,陳需拉著徐來就往外走:「來了我的地頭,住什麼客棧?驛館和官船都由我來安排!」

徐來哭笑不得,叫上語兒、布超等人帶行李換地方。

陳需邊走邊說:「你們下午來的時候,讓遞鋪幫忙安排船隻。連鋪兵都知道徐狀元大名,鋪長趕緊向我報告訊息。我挨著客棧一家家尋找,足足找了四家才找到行之。」

「哈哈,受累了。」徐來笑道。

瓜洲渡的驛站,規模非常大,而且還有豪華房間。

就連布超、陳小乙等人,陳需都幫忙安排了上等房。

夜晚,兩位同年把酒言歡。

陳需回憶道:「京城種種,彷彿就在昨日,哪想到都快兩年了?我們這些進士,當時有誰不佩服行之?雖是諒暗榜,可自大宋開國以來,卻只有我們以釋菜禮祭拜先師。我們繳納的謝恩銀,也拿去給守選進士修建公房。這些事情,永生難忘!」

「是啊,永生難忘。」徐來也想起剛考上進士那會兒的往事。

陳需說道:「我憋在這瓜洲鎮,迎來送往,也見過許多名臣。尤其是這幾個月,只要向他們提起行之,一個個都交口稱讚。」

「不罵我就好。」徐來笑道。

二人繼續回憶往事,一杯接一杯,漸漸都有些醉了。

陳需拉著徐來登樓望江,讓驛館雜役取來筆墨紙硯,藉著酒意寫詩一首相贈。

《瓜洲逢同年狀元徐行之》

【故人忽向渡頭逢,執手相看意萬重。我滯江關為小吏,君馳京洛見新容。寒潮夜落瓜洲水,殘雪朝明北固峰。莫笑青衫猶未脫,此身原在玉堂中。】

徐來望著江水與明月,也醉醺醺回了一首。

《答瓜洲鎮監同年陳子孚》

【一別京華兩度秋,相逢江國正寒流。君才豈合鹽車老,我意何妨宦海浮?梅破小春知有信,月明今夜共登樓。功名本是閒中事,莫向風濤問去留。】

徐來扭頭朝長江上游望去,王安石就快要出山了吧?

「春風自綠江南岸,明月何曾照我還」。這才是古籍裡王安石的原句,其寫作背景並非二次任相之時,而是第一次擔任宰相之前。

一個「自綠」,一個「何曾」,道盡王安石準備變法的決心。

據李山甫從京城帶來的訊息,皇帝趙曙今年冬天突然病重。

一些大臣慫恿趙曙上尊號,說這樣就可以衝去病情、保護龍體。

趙曙心動了。

司馬光立即寫奏疏,把皇帝和那些大臣一頓噴。不但如此,還讓皇帝下真正的罪己詔,說之前那份詔書認錯態度不好。

正好又逢西夏寇邊,趙曙被司馬光氣得不輕。

御史劉庠直接請立皇太子,趙曙氣炸了,將其奏疏留中。

韓琦更有意思,天天打聽皇帝的病情,甚至私下對皇子趙頊說:「大王朝夕勿離官家左右。」

趙頊回答說:「這是為人子的職責。」

韓琦卻說:「非為此也。」

趙頊終於聽明白了。

徐來在瓜洲渡登船,一路換船抵達江西。

當他走到廣東地界時,皇帝的病情越來越重。韓琦終於忍不住,請皇帝早立皇太子。

趙曙無奈,提筆寫道:「立大王為皇太子。」

韓琦認為寫得太過含糊,分不清是哪位皇子,於是又說:「必當立潁王,煩請陛下重新寫一份。」

趙曙沒有重寫,只在後面加「潁王頊」三個字。

韓琦拿到皇帝的手詔,立即請太監帶著手詔,拿去讓翰林學士草擬詔書。

負責擬詔的張方平,沒有偏聽韓琦和太監的話,而是親自跑去皇帝面前確認。

趙曙已經病得說不出話,提筆寫一遍,又補寫兩遍,終於把立誰為皇太子寫清楚。

皇帝一個月前還好好的,估計是冬日受寒發病,直接病成快要駕崩的樣子。

如果徐來不搞快點結婚,遇到皇帝駕崩,又得再等幾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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