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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卿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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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0035【有人趕著送錢】

兩個守城門卒,無聊到打哈欠。

他們跟上司的關係不夠硬,沒輪到油水最多的西門和南門。

尤其是到了下午時分,進出東門的老百姓,基本都沒帶什麼貨物,這種情況還真沒法亂收城門稅。

“來了!”

一個門卒忽然打起精神。

他看到前方有人挑東西來,而且似乎還揹著什麼貨。

另一個門卒也挺直腰桿,不等人靠近就呵斥道:“放下,放下,你帶了什麼貨?”

徐來拄著竹仗走過去,見不是上次那兩位,便詳細解釋說:“我是過了縣考的徐來,要前往縣衙拿公憑。這些東西,並非什麼貨物,是我帶去州學的行李。兩位可搜檢一下。”

公憑,即資格憑證。

出示這玩意兒,才能證明通過了縣考。

“縣考?”

那門卒猛然記起來:“你就是縣考第一的徐三郎?”

徐來微笑回答:“正是。”

“哈哈,讀書人還搜檢什麼?徐三郎快進去吧。”另一個門卒熱情說道。

徐來現在又多了個稱號:縣考第一的徐三郎。

門卒可不管什麼馬屁文章,他們只知道徐來縣考第一,那就肯定非常有學問!

徐來道謝一聲,邁步走進城門。

在前往縣衙的半路上,他竟碰巧遇到表哥布超。

布超上身穿著短襖,下身一條大口袴(闊腿褲),褲腿還纏著行縢(綁腿)。額頭繫著幅巾,手裡拎著袖棍,看起來還真像那回事兒。

“三郎!”

布超原地轉圈展示:“快看我這身行頭,是不是很有精神?”

徐來點頭微笑:“著實不錯。”

“縣尉司發的過年衣,”布超低聲說,“王主簿解發進京了,聽說要去吏部報到。他在走之前,給大家都發了新衣,著實是個厚道人。”

確實厚道。

雖然多半因為心情好,但完全可以不發,折成錢財直接帶走。

徐來問道:“王主簿既然走了,縣衙就沒有主簿和縣尉。平時誰管事?”

“吳押司和鄧押司,”布超拉著徐來往出租屋走,“你這麼多東西,先放我屋裡去。”

“你不巡街了?”徐來說道。

布超明顯已經混熟了:“一時半會不礙事。”

徐來邊走邊問:“沈縣令的攝字去沒去掉?”

“不知道。”布超搖頭。

王厚之是廣東漕司解發進京的,這個操作不需要中央批准。他去了吏部以後,只要考評過關,就能轉為選人。再透過銓選,就理論上能放實缺。

沈直的攝縣令想去掉“攝”字,卻得中央批覆才行,來回需要一定時間,估計還沒收到確切訊息。

徐來把行李放在出租屋,由布超陪同著前往縣衙。

一路順暢,很快來到禮房。

“黃手分,我兄弟來拿考試公憑。”布超屈身叉手說。

黃手分一眼就認出徐來:“原來是徐三郎,只你沒來拿公憑,長官昨天還在問呢。稍等。”

沒過多久,徐來就領到自己的縣考透過證明。

“多謝手分。”徐來抱拳道。

黃手分提醒說:“你可先在縣城住下。陳員外幫忙安排了船隻,十八號早晨卯正時分,準時在城南碼頭出發。所有士子,一切免費。非但不要船錢,每日還提供餐食。”

“就是做金銀鋪生意的陳員外?”徐來確認道。

黃手分點頭:“除了他,還能有誰?”

徐來聽得好笑。

這位陳員外,看來是操碎了心啊。

他知道孫子容易得罪人,所以才安排船隻,還提供免費食物,送本縣考生前往廣州。

只為幫孫子結個善緣!

徐來跟黃手分正聊著,吳押司突然走進禮房。

吳押司就是給他們發賞錢那位,熱情拉著徐來的手說:“徐秀才總算來了,快快跟我去簿廳。”

簿廳即主簿的辦公室。

進去之後,吳押司取來一個銀鋌:“五兩銀子,王主簿送你的程儀。徐秀才莫要嫌少,王主簿在吏部也得打點,否則慢慢侯缺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

王厚之居然送自己銀子?

這個操作讓徐來頗感意外。

因為他和王厚之,今後很難再遇到。

按照北宋的官員升遷速度,就算徐來兩三年就中進士,想升到能提攜王厚之的官職,至少也得耗費二十年時間。

到那個時候,估計王厚之都退休了。

所以這五兩銀子,絕對不屬於政治投資,純粹是王主簿的一番心意。

果然是個厚道人。

徐來一下子就有錢了,五兩銀子價值七八貫。

吳押司又說:“沈縣令視察民情去了。他老人家發了話,如果徐秀才來領公憑,當晚務必到縣衙後院吃酒。他要給徐秀才送行。”

好嘛,全是好人。

只憑沈直出的兩道縣考題目,徐來就知道他是什麼性格。

這傢伙請徐來吃酒,無非覺得徐來搭上了餘靖,想要借徐來跟餘靖親近一下。

因為縣令在考評政績時,知州具有非常大的話語權!

既然沈縣令請客,那就去吃唄,還能省一頓飯錢。

徐來直接留在縣衙不走,請吳押司帶他去六房轉悠。一來結識更多本縣胥吏,二來熟悉縣衙辦公流程。

很快他就遇到鄧押司。

兩位押司關係融洽,似乎沒有什麼矛盾。

他悄悄向其他文吏打聽,才知道吳押司和鄧押司,都出自傳承百餘年的胥吏世家。大宋還沒開國的時候,人家的祖宗就已經在清遠縣做文吏。

世代聯姻,盤根錯節!

他們才是清遠縣真正的話事人,流水的縣令,鐵打的押司。

在縣衙六房廝混到傍晚,沈直終於“視察民情”回來,請徐三郎去縣衙後宅做客。

徐來被僕役領進去,發現除了沈直之外,還有一位妙齡少女。

觀其打扮,應該是貼身侍女。

狗日的沈縣令,徹底墮落了啊。

以那侍女的美貌程度,要麼是本縣富商贈送的,要麼是兩位押司安排的。

“徐秀才萬福。”侍女欠身行李。

徐來拱手回應。

沈直如今過得春風得意,笑著招手說:“三郎,快來吃酒。”

徐來行禮坐下,問道:“餘先生(餘善元)還沒回來?”

沈直說道:“他上次走的時候,說過完元宵歸返,估計再有幾天就能到。”

侍女蓮步款移,先給沈直倒酒,再給徐來倒酒。

身邊襲來一縷香風,徐來坐直腰桿、目不斜視。

沈直跟徐來碰了一杯,帶著幾分炫耀語氣說:“帥司的報功文書,年前就送往京城了。若無差錯,我這‘攝’字應該能摘掉。”

“縣尊勞苦功高,朝廷該當獎賞。”徐來附和道。

沈直聽罷,哈哈一笑。

如此做派,徐來對他的評價變得更低!

這位沈縣令,初見那幾天還挺不錯,做事四平八穩、滴水不漏——徐來還不知道是王主簿在出主意。

而今卻表現得越來越拉胯。

縣考亂出題就不說了,哪有還沒正式升官,就恨不得全天下皆知的?而且還向一個白身炫耀!

還有這個美貌侍女,剛收下就拉出來見人,搞得好像多麼光彩一樣。

徐來鄙視之餘,又轉念一想:有沒有一種可能,這才是大宋文官的真實水平?

大名鼎鼎的慶曆新政,就是因為一次宴會而翻車。

當時佔了上風的慶曆新黨,改革未見成效就半場開香檳。范仲淹舉薦做官的王益柔,竟在宴席上摟著妓女作詩:醉臥北極遣帝佛,周公孔子驅為奴。

寫出這種詩也就罷了,居然還敢拿出去傳播。

然後,慶曆新政就完蛋了!

沈直一杯接一杯喝酒,漸漸有了醉意,搭著徐來肩膀說:“三郎進了州學,要多跟餘相公親近。我打聽過了,餘相公不但親自主持州學歲考,還經常視察州學考教學生。”

“一定,一定。”徐來敷衍道。

沈直嘿嘿笑道:“遇到合適的機會,三郎也可幫我美言幾句。”

徐來繼續敷衍:“該當如此。”

“來人!”

沈直醉醺醺招手。

他從老家帶來的健僕,用托盤捧著一個銀鋌出現。

十兩銀子。

沈直開始跟徐來勾肩搭背:“這是我給三郎的程儀,且拿去買書看。今後中得進士,你我當可同朝為官!”

徐來拱手道謝,毫無心理負擔的收下。

以沈直的性格,這銀子肯定不是自己掏的,多半屬於清遠縣衙的公使錢。

公使錢主要來自官營利潤,用於公務招待、官方宴請、補貼犒賞、饋贈過路官員。說白了就是衙門的小金庫,有些比較貪婪的地方官,乾脆把公使錢塞進自己腰包。

這銀子如果徐來不收,也會被沈直貪掉或吃喝掉。

一通酒喝到最後,沈縣令話都說不利索,被侍女吃力攙扶著回臥房。

徐來揣著銀子拱手告辭,吳押司專門派弓手送他離開。

回到出租屋,張二叔和布超都在。

徐來掏出那鋌五兩的銀子,交給張二叔說:“你去購置幾架腳踏織機,帶回清溪村讓木匠仿造。再僱一個會織布的婦人,傳授村民腳踏織機的織布技藝。剩下的錢給我爹,他知道該怎麼處置。”

張二叔聞言怔住:“我怎沒想到買腳踏織機回村?這可太好了!”

“你哪有錢啊?以前賣野味和皮毛攢的,早就被你拿去報恩了。”徐來笑道。

張二叔嘿嘿一笑。

徐來又說道:“我十八日坐船去廣州,你們在清遠縣好好幹。莫要……撈太多,都是些苦命人。”

“這個我曉得。”布超忙說。

誰知道呢?

人總是會變的,尤其處於那種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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