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覯三年前病逝,彌留之際將畢生心血著作,交給亦友亦徒的陳次公整理。
陳次公是李覯的妻弟(妻子的堂弟)。
他為李覯寫了墓誌銘,又主持李覯的喪事。接著撰寫李覯年表,整理其遺留的學術稿件。
這些稿件整理完畢,已派人送去汴梁那邊,交給曾鞏、陸佃、鄧潤甫等同門刊印。
王安石此時正在拜讀,後來大量吸納進新學,成為熙寧變法的指導思想。
所以陳次公是什麼地位?
八大家之一的曾鞏,陸游的祖父陸佃,都要尊稱他一聲大師兄!
“漢傑,你總算來了。”餘靖熱情相迎。
陳次公作揖苦笑:“短短半年時間,餘公連寫五封親筆信。我若不來,這信怕是沒完了。”
餘靖拉著他進去坐下:“廣州州學沒有名師,士子學業難以精進,只得請求漢傑出馬。《李先生集》可編完?”
“編完了,今年就能付梓,”陳次公說道,“我是考不上進士的,讓我來教授學生,恐怕會誤人子弟。”
餘靖笑道:“漢傑過謙了。以漢傑之才,便在太學直講也綽綽有餘,更何況只是教授廣州州學。”
兩人煮茶聊起舊事,每當談及李覯,就不由唏噓感慨。
閒聊一陣,餘靖喚來僕童,令其去書房拿文章。
不多時,女兒翩翩跟著僕童跑來,笑嘻嘻說:“阿雙笨死了,怎也找不到。我那天看到爹爹夾在書裡。”
餘靖對女兒說:“這位是陳二叔。”
“陳二叔萬福。”翩翩立即屈身行禮。
陳次公欣喜道:“這是翩翩?上次見面,她才兩三歲吧。我一抱她就哭,哭得鼻涕冒泡,給糖吃都哄不好。”
“哈哈哈!”
餘靖開懷大笑。
翩翩羞赧低頭,心裡卻在埋怨:這老頭好沒道理,一見面就提我的糗事。
餘靖把那張紙遞過去:“這是今年州學錄試,一個考生寫的大義文章。”
“是我幫爹爹抄的。”翩翩邀功轉移窘境。
陳次公拿到文章以後,先誇讚抄寫者的書法:“字跡娟秀,清麗無邪。”
翩翩說道:“我每天都有練字。”
陳次公接著仔細閱讀,臉上笑容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嚴肅思考。良久,他才問道:“這位考生,年齡幾何?”
“今年十七。”餘靖回答。
陳次公皺起眉頭:“文中的三綱八目,會不會是他師長所言?”
餘靖搖頭:“這個學生,沒有老師。他家是五等戶,從小沒錢讀書,只能去村學偷聽。就連縣考所用《禮部韻略》,都是他捕殺鹽匪立功,用官府賞錢去買的。”
陳次公驚訝無比:“此賢人之類也!”
孔子把人分為三等:上智、中人、下愚。
上智不用教,下愚教不會。
這世上的大部分人,都屬於中人之資,是施行教育的主要物件。
李覯對此進行細分,把中人再分為三等。那些一教就可領悟道理,明心見性且能為善的中人,可以稱之為賢人。
陳次公身為李覯的大弟子,自然也持這一套觀點,直接把徐來歸類為“賢人”。
餘靖笑著說:“賢與不賢,尚未可知。但聰明是肯定的,他上次來見我,言稱自己想進州學讀書。用一首詩就逼我不得不錄!”
“什麼詩?”陳次公愈發好奇。
餘靖居然張口就背誦:“造物無言卻有情,每於寒盡覺春生。千紅萬紫安排著,只待新雷第一聲。”
陳次公聽罷,當即拍手讚歎:“妙哉,妙哉!如此英才,吾當得而育之。餘公若早寄來此詩,就不必連發五封信了。”
餘靖說道:“他還有自己的一套論語新解。等他來了以後,且與你當面訴說。”
“爹爹,那個徐來也要來家裡?”翩翩問道。
餘靖點頭:“嗯,就要來了,你避一避。”
此時的女子,雖沒有太多禮法約束,但大家閨秀還是要講究的。
翩翩又坐了一陣,聽到外頭傳來腳步聲,便向餘靖和陳次公告退離去。
但她沒有走遠,穿過一道月門,閃到花窗後面偷看,想知道父親讚賞的才子究竟長啥樣。
“晚生徐來,拜見餘相公。”徐來作揖問候。
餘靖介紹說:“這位是陳先生,州學新任教授。”
徐來再次作揖:“學生徐來,拜見陳教授。”
陳次公仔細觀察一番,隨即點頭:“禮節之下,藏著一股傲氣。極好!”
翩翩趴在花窗後面,此時也在偷偷觀察。
去年徐來做壯丁那會兒,膚色偏黑,常年勞作被曬黑的。這幾個月沒怎麼曬太陽,已經變得白淨了許多。
個子還算高,可惜比較瘦。
一來正是往上竄的年紀,只長個,不長肉。二來從小營養跟不上,一時半會兒補不回來。
他還穿著一身短褐,只論衣服的價錢,連餘靖家的內宅僕人都不如。
翩翩心想:相貌也就還行,比我那幾位兄長好看。
她那些哥哥們,都繼承了餘靖的矮個子,怎麼吃肉也長不高。矮墩墩的,自然顯不出英俊。
翩翩的生母是歌姬,能歌善舞,身材非常高挑。可她受父親遺傳拖累,身高跟尋常女子差不多。
幸好容貌隨生母。
她五姐就挺倒黴,長得更像餘靖一些。
有人在偷窺?
花窗距離石桌,只有幾步之遙,徐來瞥見有腦袋在晃動,下意識的朝那邊望去。
只見一個少女,頭髮梳成雙鬟,用鵝黃絹帶束著。髻上別無珠翠,僅斜插一支銀簪。
“呀!”
兩人的視線對上,翩翩嚇得連忙縮頭,貓著身子往宅屋跑去。
嫡母林氏正在繡花,停針笑問:“急匆匆的跑什麼?”
“忘了拿東西。”翩翩說著就溜進自己房裡。
侍女語兒問道:“小娘子,你怎麼了?”
翩翩低聲說:“我剛才看到那個徐來了。”
“英俊嗎?”語兒非常八卦。
“嗯,”翩翩仔細回憶,“還算可以,就是太瘦了,長得跟竹竿一樣。比我那幾個哥哥好看,但不如兩位表兄。也不對……表兄雖然英俊,但我不是很喜歡……這位徐秀才怎麼說呢?”
翩翩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詞。
語兒被勾起興趣:“快帶我去看看。”
“好!”
她們平時沒啥娛樂活動,尤其是到了廣州以後,人生地不熟,連閨中密友都找不到。
餘靖很少邀請客人到經略使後院,就算偶爾請了,也至少四十歲以上。
徐來是第一個到此的少年人。
主僕倆就跟做賊似的,偷窺男子還在其次,主要是覺得很新鮮刺激。
“腳步輕一些,莫要發聲。”
“我曉得。在哪兒呢?”
“你趴在花窗後面就能看到。”
“看到了,看到了。”
“往旁邊讓一下。”
“……”
小院裡,徐來已坐在石凳上。
陳次公詢問他一番基本情況,便說道:“你對《論語》有新解?”
“上次呈給餘相公的,臨時寫就比較粗陋。最近兩個月,學生又補了一些。”徐來竟然從懷裡掏出《論語芻議》。
這貨早有準備!
陳次公接過來翻閱,一下子就挪不開眼睛。
他潛心治學數十年,連科舉都懶得去考,只被推薦考了一次制科。其學術之淵博,放眼整個大宋都排得上號。
當然,他想考進士很難,因為其學術思想過於新銳!
只隨便掃了幾行字,陳次公就感覺很彆扭。
徐來的某些觀點,他極為贊同。但也有一些觀點,他非常牴觸,甚至生出敵視情緒。
陳次公再次認真打量徐來,彷彿眼前是一塊遍佈瑕疵的璞玉。
他想要細心雕琢,又怕傷了璞玉的本真。
思考良久,陳次公說:“你既只學過《論語》,那就安心在外舍學別的小經。若有閒暇,可來內舍聽我講課。”
“多謝先生通融!”徐來說道。
陳次公又問:“三綱八目你是怎麼總結出來的?”
徐來說道:“偷聽村學老師講課啊。原文字來就在那裡,我第一次聽就知道了。”
陳次公:“……”
餘靖:“……”
兩位老先生瞬間無語,這他媽都說的是什麼話?
餘靖也是摳門,竟不留徐來吃飯,勉勵幾句便打發走了。
等徐來離開以後,餘靖啞然失笑:“他說得不錯,原文就擺在那裡。只是吾等熟讀經書,猶如家裡放著寶貝,天天可見而視為尋常之物。”
陳次公感慨:“此子有賢人之資,千百年難遇。但觀他《論語芻議》,過於粗野狂放。我不知該不該糾正,怕把他給糾歪了。”
“順其自然吧。”餘靖說道。
花窗後的主僕二人,腦袋已經縮回去。
語兒說:“相公和那位老先生,對他評價好高啊,真真是一個大才子。就是衣裳不好看,我想買一件漂亮衣裳給他換上,說不定能顯得更風流倜儻。”
翩翩打趣道:“這就看上了?不如我把你許配給他,還給你準備一些嫁妝。”
“我才不要。”語兒臉色羞紅。
翩翩只覺得徐來相貌還行,她的貼身侍女卻已春心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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