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紓也是被驚醒的。
前一秒還飄蕩在黑色的夜空裡, 後一秒就開始極速下墜。失重感過於清晰,她瞬間就睜開了眼睛。
入目先是冷白色的天花板,光線昏暗, 空氣中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她盯著上方看了三秒,瞳孔緩慢地收縮了一下,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爛尾樓、風、繩索、一身血的盛亭深……
她瞬間從床上坐起, 猛烈地動作使她一陣頭昏眼花。緩了緩,從床上下來, 這才發現自己是在醫院裡。
她急急地開啟門, 看到一個護士在不遠處坐著。
“季小姐, 你醒了。”護士走了過來,貼心地問, “頭還會暈嗎?你先躺下。”
“我沒事!盛亭深在哪?”
“盛總還在手術中。”
“帶我去!”
這醫院她來過。
盛亭深之前在這住院的時候她還陪過床,她沒想過會第二次光臨, 而且情況比第一次兇險得多。
走到手術室外的時候,她看到已經有很多人在了,嚴為明,何少辰, 盛思沅……還有一些她完全沒見過的面孔。
盛思沅看到她, 跑了過來。
“紓也,你醒了, 沒事吧?”
“沒事,我沒事。他呢?”
盛思沅眼眶有些紅了:“四哥還在裡面做手術呢,醫生說了,他身上有多處傷,最嚴重的是後腦的位置……”
“會有生命危險嗎?”
盛思沅張了張口,顯然沒法保證, 只低聲道:“已經是國外最好的腦科醫生在做手術了,我相信肯定會沒事的。紓也,醫生說你受了驚嚇,情緒過於激動才暈到的,你再回去躺著吧,哥哥這邊結束了,我會來告訴你。”
“沒事……已經好了,我在這等。”
一切發生得太快,看著手術室上的亮光,季紓也有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明明在不久之前他還在她後面跟著、惹她生氣……怎麼突然就躺手術室裡了呢。
“盛嚴齊呢。”
盛思沅正色:“已經被警方控制起來了。”
“好……”
“我們都沒想到大哥竟然會瘋成這樣……雖然之前爺爺確定要把盛華交給四哥的時候,他確實很激動很生氣。可是能者居之啊,爺爺對他已經夠偏心了,要不是他實在不堪重任,又怎麼會這樣。他卻把所有罪責都怪四哥身上。”
“那昨晚,盛亭深怎麼一個人來天台……”
“四哥當時已經通知嚴為明瞭,也讓報了警,但那個地方太空曠了,如果一起出現肯定會引起盛嚴齊注意。為了保證你的安全,他就一個人先上去,讓大家等盛嚴齊不再注意下面,再偷偷上樓。”
季紓也抿緊唇,這個瘋子……不要命了嗎。
昨晚他最後看她那個眼神,分明就是以為後援趕不急,坦然赴死的意思……
他怎麼能這樣?
讓她那麼恨他,又讓她不知道該怎麼恨他!
.
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天矇矇亮的時候,手術室的門終於打開了。
所有人都迎了上去,季紓也腦袋發懵,很怕聽到什麼不好的訊息,所幸醫生說手術已經完美結束,只是人還沒度過危險期,需要在ICU繼續觀察。
之後就是稀稀疏疏的交談聲,集團上層人員互相溝通,盛亭深的爺爺也輕舒了一口氣,被盛思沅他們先送走了。
眾人散去後,走廊開始變得安靜。
人被送入ICU後是不能立刻探視的,季紓也站在原地,有些茫然。是嚴為明走上來道:“季小姐,您先回病房休息,等到可探視的時間,我安排您進去。盛……夏先生肯定想先聽到您說話。”
季紓也立刻點頭:“謝謝。”
“沒事,應該的。”
已經清晨五點多,但季紓也回到病房後,絲毫沒有睡意。
昨晚的一幕幕不停地在她腦海裡閃現,時不時就讓她冒出一身冷汗,她只好把自己縮在沙發上,不停地安慰自己,一定不會有事,一定不會……
盛思沅在送走家人後,又回到了醫院,她來到她的病房裡,跟她說話,陪她吃飯。
可季紓也完全吃不下東西,好不容易捱到下午兩點鐘,終於等到護士說可以探視。
她立刻跟著護士走了。
推開厚重的ICU大門後,是一條短短的緩衝區,季紓也洗手,換衣,帶口罩……一切準備就緒後,她進了第二道門,看到了在床上躺著的人。
他閉著眼睛,安安靜靜,左手擱在可調節的支架上,腿部和頭頂纏著紗布,看起來很狼狽。
她的眼睛瞬間就溼潤了,走到他的身邊,輕聲開口:“你聽得到嗎,我是季紓也。”
他的睫毛很長,光線下,在過分蒼白的臉上留下一片小小的陰影。
“你要早點醒過來,外面好多人都在等著……盛嚴齊已經被抓起來了,他一定會被嚴懲,你想親眼看到的,對吧。”
“盛亭深,你不醒的話,就不能把夏延還給我……別以為救了我的命就行,你欠我的還沒還完……聽到沒有,快點醒過來……”
探視時間很短,只有十五分鐘。
護士很快就進來了,小聲提醒道:“季小姐,明天還會有探視時間。”
季紓也點了點頭,把眼淚憋回去,起身離開。
之後幾天,季紓也每天都會來醫院,其中一天,她還遇到了盛敬泉,也就是盛亭深的爺爺。季紓也去年在某新聞上看到過他,那時的他雖然也是頭髮花白,但看起來很精神。但這次看到卻覺得,這已是一個狀態不太好的老人……
而他見著她,也沒說別的,只道:“你進去看他把,他應該不想見到我。”
季紓也愣住。
老人卻已經讓人推著輪椅,離開了。
一週後,盛亭深轉出了ICU,但依然沒有醒來。
醫生表示由於頭部受到猛烈外力衝擊,導致瀰漫性軸索損傷,所以患者會陷入昏迷狀態。但目前手術順利,顱內壓也在可控範圍內,大機率是會清醒過來的,只需要等待。
季紓也卻對“大機率”這幾個字憂心忡忡,既然是機率,那就有不醒來的情況。
醫生見她這麼擔憂,便說可以跟他說說話,尤其是講述共同的經歷,能像“康復體操”一樣鍛鍊大腦的神經迴路,從而加快甦醒。
於是季紓也每天都會對著昏迷的他說他們的共同經歷,從初識她對他的各種看法,到在酒店,在家裡相處時發生的一切。但說著說著,她又擔心起能聽到她說話的也許是夏延,於是開始說自己和夏延的經歷。
就這麼穿插著……一會是盛亭深,一會是夏延。
“……你記不記得關於我同事趙飛的事,你說的沒錯,他確實對我有意思,所以他女朋友來酒店鬧事了,說我橫插一腳,破壞他們的感情。謠言肆起的時候,我很難過……那天下午你出現時,其實我內心深處是有點感謝你的,但是……你說話總是讓人討厭,你就不能好好說話嗎……後來,你知道我僱傭了別的男人準備發朋友圈,你很生氣……這些你記得吧,好好想想。”
“這個我不記得。”突然,沙啞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季紓也正在用毛巾擦他的手指,倏地抬頭,只見原本還閉著眼睛的人,此時正看著她,眼底含著一點笑意。
“你,你醒了?!”欣喜在胸口/爆炸開來,季紓也立刻按鈴,“醫生,他醒了!”
很快,醫生護士們接踵而至。
季紓也微微往後退,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們給他做檢查。
“……來,眼睛跟著我的手走,不用抬頭……好,現在我碰到哪裡,您就跟我說我碰的是哪裡……”
一切正常。
醫生又開始問一些個人資訊。
他的聲音很啞,幾乎只有氣聲,但回答的問題都沒錯。
醫生終於放下心來,回頭看季紓也:“按照目前的查體來看,他的意識水平已經恢復,值得高興。但接下來康復期也需要好好對待,您放心,一定都會恢復到原來的樣子。”
“好的醫生!謝謝你。”
“不謝。”
醫生又交代了一些後續的事情,才終於出去。
季紓也盯著他,手有些抖:“我,我給思沅他們打電話,他們昨天才剛來,都很擔心你……”
“小也。”
季紓也愣住,瞪大了眼睛看向他。
“是我,我回來了。”
“夏延……”
“嗯。”
季紓也立刻撲了過去,想抱他,又怕弄疼他,只能緊緊握著他的手,泣不成聲:“夏延,我,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對不起,是我回來得太慢了。”
季紓也搖頭:“你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嗚嗚嗚嗚……”
“別哭了……”
“我是高興嗚嗚嗚,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我知道,這幾天我聽到了。”他輕輕動了下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
季紓也眨了眨眼睛:“真的嗎,我說什麼你都聽到了。”
“嗯,你說我和你的事,還說……你和盛亭深的事,我都聽到了。”夏延道,“對不起,讓你擔心了這麼久。”
“我是擔心了很久啊!你一直在沉睡,我不知道怎麼做你才能回來……我很想你,每天帶幸運出去散步時會特別想你……對了,幸運它可懂事了,那天晚上我被盛嚴齊迷暈抓走,他忍著被踹了一腳的疼,跑去找小區的保安,雖然保安不知道它在做什麼……不過你放心啊,它現在沒事了,阿姨在家照顧。”
“好……那你被抓走的時候,嚇壞了吧。”
季紓也擦了下眼淚,點點頭。
夏延:“還好,他救了你。”
“是……他救了我。”
夏延看著她,眼裡是濃稠的情緒,她一時沒看明白,只聽他問道:“你和盛亭深之前,吵得很兇嗎?”
“當然了,我很生氣,因為我發現他一直在看心理醫生,他想讓你消失……”
“看心理醫生的是我。”
夏延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季紓也眉心狠狠一跳,愣住:“什麼?”
夏延默了默,道:“你在他房間裡看到的那份治療文件,是我的。”
“怎,怎麼可能……我問他的時候,他都默認了啊。”
“因為他不想承認。”
“……不想承認什麼?”
夏延輕嘆了一口氣,道:“小也,我才是主人格。”
.
夏延也是在幾年前才意識到,自己是主人格這件事。
從前他一直沒發覺,是因為他記不清童年的事,好像沒經歷過一樣。所以他理所當然地認識,自己是後天滋生的人格。
可後來有一天,他在外公的書房裡看到了一封信,那是外公寫給他,但卻因為各種原因沒有交給他的信。在外公的視角里,他這具身體年幼時的性格,行為處事,都是他現在的模樣。
他那時有些驚訝自己是主人格,但他從沒覺得“做主人格”是件多麼重要的事。因為他喜歡目前的狀態,喜歡做夏延。
直到,他感受到他的女友被副人格所強制……他迫切地希望自己能把副人格完全壓制,讓他永遠沉睡,從而使女友安全、快樂地呆在自己的身邊。
只是,讓副人格沉睡乃至消失是一件非常艱難且痛苦的事,即便他早早就進行了心理干預,效果也還是非常微弱。所以他一直沒有告訴季紓也,一方面是怕她擔心,另一方面是怕自己並不能成功。
直到有一段時間,他突然在治療的過程中想起了童年中某些缺失的片段。
他在那些片段裡,彷彿突然進入了另外一副軀體,把片段中的經歷都經歷了一遍,飽受折磨。
甦醒後,他曾試圖消化那些記憶,可很艱難。但他不想放棄,於是繼續治療繼續幹預……可越這樣,他越發現自己走不出來,開始反覆在過去那個圈裡打轉。
最後一次徹底想起所有記憶的時候,他痛苦極了。下意識的反應是讓自己沉睡過去,因為沉睡了,就不用再想,不用再面對……
直到幾天前,他的靈魂突然又甦醒了過來。他那時發現自己的身體不能動了,在茫然中,聽到季紓也在耳邊說話。她說了很多,關於和他,關於盛亭深,事無鉅細……
他在塵封的身體裡,時而昏迷時而清醒。當然,他也依然記得過去的那些記憶,只是突然在某個瞬間,他發覺自己看著記憶中的男孩痛苦,並不感同身受了。
也就是那時,他意識到了一件事,這些痛苦本是他的,但因為太過難耐太過黑暗,他的身體滋生了另外一個人格,吸收了所有讓他絕望的記憶。
他只想當夏延,所以那個人格,替他做了盛亭深。
“我之前說過,我忘記小時候很多的事……那是因為,那些記憶歸屬了盛亭深……我想,他不願意說那份心理文件不是他的,是因為他不想承認自己原來是副人格。我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發現自己不是主人格的……但,他一定很驚訝,因為他一直以來都擁有更為完整的記憶,也一直當自己是這具身體真正的主人。”夏延有些痛苦地說,“他幫了我,他的出現,歸根結底是為了保護我……”
夏延還很虛弱,說了很多話後,迷迷糊糊地昏睡了過去。
季紓也坐在床邊,看著他,發了很久很久的呆。
她想起不久之前自己將那份文件摔在盛亭深身上,質問他為什麼要讓夏延消失時,他臉上淡漠卻空洞的表情。也想起在天台之上,他解脫釋然的笑意。更想起更久之前,他問自己,能不能教他怎麼去愛一個人……
愧疚感來得緩慢卻洶湧,季紓也能感覺到她的眼眶止不住發熱,也能感覺淚意在極速蔓延。
她極力壓下去,不停告訴自己,是他不開口說的,是他非要隱瞞真相……
可又不得不去想,他為什麼要隱瞞真相呢?
是不是怕她知道他不是主人格後,會鼓勵夏延去看心理醫生,然後讓他徹底消失?
畢竟她說了的,要消失一個人的話,也必須是他,而不是夏延。
季紓也深吸了口氣,緩緩彎下腰,把臉埋在臂彎裡。
主副人格的錯位,讓她從始至終都想錯了事。
她以為夏延是盛亭深黑暗中的一個出口,是他期盼中想成為的樣子。
卻沒想到,夏延才是真正的“盛亭深”。
而盛亭深,是為了保護自我,滋生出來的強大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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