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阿玉很輕。
輕到幾乎蓋不過炭火燃燒的啪啦聲。
“季…晏禮……”
秦歡玉神情怔忪，嗓音彷彿是摻了沙子，她想上前，雙腳卻像是被釘在了地上，動彈不得。
“秦娘子連晚膳都顧不得吃，身子怎麼受得了，肚裡的孩子——”
門外傳來腳步聲，張嬤嬤的碎碎念在瞧見床榻上的漂亮男人後戛然而止。
“侯爺……”
瓷碗脫手，砸在地上摔得粉碎，溫熱的蝦仁青菜粥四處飛濺，染髒了鞋面。
“什麼聲音？”雲祭衝進來，腰側的佩劍頂上門框，撞得胯骨生疼，他顧不得揉，匆匆繞過屏風，對上一雙含笑的桃花眼。
“侯……侯爺？”雲祭不敢相信地瞪大雙眼，用力揉了揉眼睛，模糊的視線逐漸變得清晰，他哇的一聲哭出來，跪趴在床邊，哭聲嘹亮，“侯爺……你終於醒了侯爺！這些天，屬下心裡好苦，都想隨著您去了……”
“侯爺……謝天謝地，總算是熬過去了。”張嬤嬤捂著嘴抽泣，不停對著頭頂上的萬千神明道謝。
“好了，不哭了。”季晏禮失笑，不見血色的薄唇輕輕勾起，骨節分明的大手輕輕拍打著雲祭不停聳動的後背，像是在哄小孩一般，“我這不是醒過來了麼……”
雲祭哭得停不下來，肩膀止不住抽搐，眼淚洇溼了被褥。
秦歡玉依舊站在屏風前，保持著方才的姿勢，一動不動。
男人勾唇，猶如春風拂面，又變回了往日的溫和模樣，“可否給我一些時間，讓我多瞧一瞧阿玉？”
雲祭打了個哭嗝兒，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張嬤嬤連拖帶拽的帶了出去。
“侯爺……侯爺——”
“侯什麼爺，你這沒眼力見的傢伙，還不快走！”
雲祭的哭喊聲和張嬤嬤恨鐵不成鋼的斥責聲離主房越來越遠。
床榻上的男人輕輕抬眼，清俊的眉眼在瞧見小女人泛紅的眼眶後微微彎起，青竹般的玉指朝她伸去，薄唇間溢位一聲，“阿玉……”
秦歡玉依舊沒動。
她不是嚇傻了，而是怕，怕對上那雙深情眷戀的雙眼，更怕那雙眼睛裡藏著埋怨。
她飄忽不定，猶豫不決，在他們兄弟三人之間搖擺。
秦歡玉在想，她或許不是一個好女人，沒資格承受別人百分百的愛意。
“雲祭對你冷臉，我稍後就罰他明日不許吃飯，芙蕖是你的丫鬟，護著你自然是對的，秦稂是你挑中的人，他是個很好的管事，沒有給你丟人……”
秦歡玉瞳仁輕顫，抬起圓圓的杏眼，不知所措地看向男人。
季晏禮抿唇輕笑，帶有絲絲縱容，“阿玉，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聽得見。”
“現在，可以讓我抱抱你了嗎？”
“一下就好。”
清淚奪眶而出，小女人再也忍不住委屈，快步衝向床邊，卻在靠近他時放輕了動作。
季晏禮渾身是傷，無論怎麼小心，還是會碰疼他。
秦歡玉面露猶豫，輕輕咬住粉唇，不知該如何是好。
男人不管這些，抬手將她擁入懷中，下頜抵在她的鎖骨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滿足的喟嘆。
隱隱有血腥氣混著冷松香湧入鼻腔，秦歡玉忍不住輕顫，靠在男人沒有受傷的左肩膀上，小聲呢喃，“律之……”
身前清貴俊美的男人僵了一瞬，唇角弧度微微加深，手掌扶住她單薄的脊背，又往自己懷中帶了帶，“我的阿玉怎麼就這般好，受了委屈也捨不得怪我這個始作俑者。”
“不是的……”秦歡玉埋著小臉，聲音聽上去很是軟糯，“你是好人，你有苦衷，你不得已的……”
不等男人為自己開脫，秦歡玉就已經遞上了臺階。
季晏禮沉吟片刻，緩緩鬆開她的細腰，抬手挑起小女人的下頜，讓她抬頭看向自己，“阿玉，我才不是什麼好人。”
秦歡玉眨著清澈澄明的杏眼，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我會妒忌，會吃醋，會使盡一切手段爭搶，我不是個合格的愛人，我的愛在嫉妒心的驅使下逐漸變得扭曲。”
“在你要和我斷絕關係的那一天，我甚至想過送你一處大宅子，在裡頭建上迷宮，奉上我給你準備好的一切。”
“你只需要乖乖住在那裡，什麼都不用做——”
“那叫囚禁……”秦歡玉顫聲打斷他的話。
“是嗎？”季晏禮失笑，彎彎的眉眼極具迷惑性，看上去就是一個端方君子，“原來阿玉對此有別的見解。”
什麼別的見解！
這他爸的就是囚禁！
“阿玉這下知道我是壞人了，還會為了我哭嗎？”
男人的指腹從她眼下蹭過，眼底是化不開的依戀，他像是主導者，一步步引誘小女人說出對自己的感情。
“季晏禮是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秦歡玉不再逃避，緩緩抬起杏眸，一眨不眨地望著他，“我不許你這麼評價自己。”
男人怔住，他預想過小女人許多種反應，卻唯獨沒料到過她竟會這般肯定自己。
秦歡玉抿緊紅潤的嘴唇，對上他怔然的雙眼，低聲呢喃，“我差一點就失去你了，在你昏迷時，我自顧自說了很多話，直到那時，我才明白你對我來說有多重要。”
“若是和你在一起，哪怕是吃糠咽菜——”
話還沒說完，男人的指尖便抵上了她的粉唇。
秦歡玉抬起迷茫的眸子，猝不及防撞進了男人含笑的雙眼。
“我的阿玉，只能坐在金山銀山上，享盡榮華，哪怕有朝一日我不在了，也會替你想好退路……”
秦歡玉學著他的樣子，抬手捂住他的嘴唇，四目相對，她顫著聲音開口，“季晏禮，你要比我活得久，這世上才沒有人敢欺負我。”
男人愣了一瞬，旋即笑彎了眼睛，在她不放心的目光下輕輕點了點頭。
秦歡玉這才放下手，男人的目光始終停留在她身上，像是找回了一件失而復得的寶物，視線逐漸下移，落在她紅潤的唇瓣上，喉結不自覺滾動。
“季晏禮……”
“嗯？”他輕輕應了聲。
“你現在……可以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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