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沈令姜和謝雲舟臉上都抹了灰,衣著也狼狽,儼然是一副難民的打扮。
但今日沈令姜和謝雲舟將頭臉洗乾淨了,雖然穿的還是那身舊得發白的破衣裳,但面貌都乾乾淨淨露了出來。
結巴少年看到兩人後就愣住了,如今見沈令姜對著他笑,更是面上呆兮兮的。
他臉頰浮起一抹薄紅,有些羞赧地撓了撓頭,盯著沈令姜說道:“你,你長得,好、好漂亮啊。”
沈令姜聽到他的話也愣了片刻。
沈令姜其實極其不喜歡他人說自己長得漂亮,因為這句話後面往往還跟著“空有漂亮,這輩子也只能以色侍人”之類的話,語氣還格外譏諷、嘲弄。
沈令姜不喜歡,很不喜歡。
但眼前這少年雖然也說了“漂亮”,可他的語氣裡全是欣賞,看她的目光也發著亮,就像在誇一朵漂亮的花,一棵漂亮的樹,一處漂亮的景色。
她愣了一會,竟少見地有些不知所措。
收起慣常用來應付他人假笑,她頓了頓才說道:“你、你也長得……呃,挺壯實的。”
少年也不知是不是日日在山裡躥,一張臉曬得黢黑,也就眼睛黑白相間尤其明亮。
沈令姜看了一會,想誇,可瞧了好一會才找出能誇的角度。
結巴少年卻在此刻驚奇地指了指沈令姜,訝然道:“呀!你你、你又結巴了!”
沈令姜:“呃……”
見二人說得開心,在一旁不能插話的謝雲舟臉色又臭又黑,可看沈令姜難得吃了癟,又忍不住笑出了聲。
結巴少年仍舊驚訝,但這次是指著謝雲舟驚道:“誒,你不是、不能說話嗎?也能笑?”
謝雲舟:“……”
謝雲舟的笑僵在臉上,一張臉又臭了起來。
沈令姜也笑,一邊笑一邊同少年解釋:“我哥哥是嗓子受損,但出聲卻沒大問題,只是不能說話。平常哭笑、咳嗽都是有聲的。倒不是所有啞巴都不能出聲,有的人說是‘啞巴’,其實是‘聾人’,只因聽不到聲音才學不會說話。”
沈令姜三兩句話將少年哄住了,還將他的注意力轉到了別處。
少年崇拜地看著沈令姜,驚道:“你、好厲害!懂得也、很懂!說話還,文、文縐縐的。聽起來比……比我從前村上的,教書先生還厲害!”
沈令姜微微一笑,笑罷還涼涼斜了謝雲舟一眼。
臭臉的謝雲舟被一眼盯得老實了,閉著嘴再不敢發出聲音。
少年並未發現二人的小動作,他又說道:“我叫石頭,你們喊我、石頭就好。我,我領你們去吃飯吧,晚了就沒得、沒得吃了!山上一天只吃、兩頓,去遲了就,就只能等下午了。”
石頭一邊說,一邊帶著沈令姜和謝雲舟往前走。
去的還是昨天那塊大壩,曹嬸兒早早喊了幾個大娘嬸子一起煮飯,又是幾大鍋粥,另一邊案板上的大盆裡裝滿了煮熟的地瓜,排著隊的人打上半碗粥再領一個地瓜就蹲到壩子邊吃了起來。
沈令姜等人到的時候,曹嬸子正叉著腰訓人,她跟前站了個人高馬大的漢子,明明比她還高出一個頭,卻被罵得垂頭耷腦,一句反駁的話都不敢說。
“你當老孃瞎眼啊!前兒才來打了一碗飯,如今換了身衣裳又來?挺能混的啊,拿老孃當傻子耍呢?等我待會兒見了大當家的,你看我告不告你的狀!山裡不知道多少娃兒餓得咿哇哭,你也好意思!老大一個漢子了,怎麼這麼不要臉!”
她是又罵,又抬腳朝人踹了好幾下,那漢子動都不敢動。
石頭聽見了,一張稚嫩未脫的臉猛地板了起來,他冷著臉大步走了過去,揪住那漢子的衣領就把人舉了起來,力氣大得跟在後面的沈令姜和謝雲舟都看得呆住了。
沈令姜看到這少年將比他更高更壯的成年漢子輕鬆舉了起來,還一手舉過了頭頂,連大氣都沒喘一下,那樣子輕鬆得彷彿拎起的只是一隻小雞崽。
難怪了,難怪寨主放心這少年跟著他們,這是天生神力啊,可是個習武的好苗子。
沈令姜正想著,那頭的石頭把人舉著兇巴巴罵了一通,還是曹嬸子又上前勸了好幾句,他才放下人。
那漢子更覺沒臉見人了,腳尖剛挨著地就埋著腦袋逃遠。
沈令姜看著這場鬧劇結束,她眼底浮過一抹暗光,隨即又衝著石頭露出一絲無害地笑。
“石頭你可真厲害。”
石頭撓了撓頭,羞紅著臉向沈令姜走了過去,說道:“我,生來就力氣大!大當,當家的還說我……根、根骨好,要教我打拳呢!”
裝啞巴的謝雲舟也在此時點了點頭,看神色似乎頗為認同。
沈令姜唇角抿著笑,她一臉純良,看似疑惑地問道:“那嬸子膽子也大啊!我看旁的大娘都不敢罵那漢子,只有她站了出來。”
石頭的眼睛亮晶晶的,湊近沈令姜說道:“蘭二孃不知道!曹嬸兒和,和大當家的是一個村出來的,就連,連……大當家的都要、給她幾分面子呢!其他人更不敢、不敢惹她!”
沈令姜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又繼續問道:“哦,難怪呢!曹嬸子是哪個村兒出來的?咱山上就沒其他人是一個村兒的了?”
石頭看起來並不設防,他又朝沈令姜跟前湊了湊,貼近人說道:“這也不是,什麼秘密。大當家的,和、和曹嬸兒都是……太平村的人,離咱這兒,還不遠呢!不過,那村子荒好久了。這些年大災、小災不斷,前幾年還,鬧過饑荒,糧價漲得厲害,好多人餓、餓死了。太平村是小村,村裡本來就、就沒幾戶人家,鬧這一場,等咱大當家的,回、回去一瞧,村裡就剩曹嬸兒了。”
石頭只說村裡只剩曹嬸兒,也沒說人是餓死的,還是逃了出去,但看石頭的語氣,結局總歸是不太好的。
災情不斷,上回饑荒不治,這回洪患也不治,倒揪著難民治了一通,這怕崔寨主對朝廷的仇恨只多不少。
沈令姜在心中嘆氣,末了又問道:“大當家回去才瞧見?嗯……大當家的是出了遠門嗎?”
她狀似無意問道,臉上只有單純的好奇。
方才還知無不言的石頭卻眨著眼睛看了沈令姜一眼,竟沒有回答沈令姜的問題,而是扯著沈令姜的袖子說:“前頭有人,走了,咱往前挪挪吧。”
沈令姜望他一眼,隨即衝石頭笑著點了點頭,及時住了嘴沒再繼續問。
石頭沒有回答,但也沒有閉嘴,扯著沈令姜繼續說旁的事情。
一會兒說大當家的心腸好,救了好多人上山;一會兒又說大當家的厲害,山裡沒人打得過他……
他越說越激動,朝沈令姜也湊得越來越近,眼瞅著都要貼沈令姜身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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