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姜的聲音並不大,卻是振聾發聵。
崔良聽到沈令姜一席話怔愣了許久,眼底浮起錯愕,整個人都呆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你、你什麼意思?”
沈令姜對著他笑,緩緩道:“崔寨主是聰明人,定然能明白我話裡的意思。”
“我這次上山不是為了剿匪,也不是為了招安,我是專門為了你來的。”
崔良當然聽懂了沈令姜話裡的意思,可正因為聽懂了才震驚,他驚眼前這個人竟敢說如此大逆不道之話。
他眯了眯眼睛,朝後退了退,小腿正好撞在椅子上,他也就勢坐了下去,偏著頭端詳沈令姜。
沈令姜只當看不到崔良眼底的探究,她自顧自說道:“我在丹陽城就耳聞寨主的事蹟,都說寨主常率一眾兄弟打富濟貧,城中的百姓都不怕你,還慶幸有了寨主,城外群山才有了今日的安寧,都言寨主是義匪。寨主出身軍中,雖軍紀敗壞,貪汙橫行,但寨主仍保持本心,高義薄雲,實在難得。”
“寨主曾說自己從軍七年,當時年少,還懷著闖出一番事業的衝勁。卻不知道今時今日,那份鬥志還在不在?”
崔良緘默多時,只蹙著眉看向端坐在下首的沈令姜,見她說完話還不慌不忙地側過身捧盞喝了一口水。動作慢條斯理,像是低眉品茗。
但這窮山頭哪兒來的好茶,不過是一隻豁口的破瓦碗裝的水,偏被沈令姜端在手裡,如一隻俊瓷美盞。
崔良看了好久才開口道:“閣下好大的膽子,敢說這樣的話。你是怎樣的身份,能起另一條路?恕我直言,我從來沒有聽過‘沈令姜’的名號。”
他一邊說,一邊目不轉睛地盯著沈令姜。
沈令姜似乎早料到他有此問,悠悠放下手裡的瓦碗,偏頭對著崔良笑。
她慢悠悠答道:“寨主不曾聽過我的名字,但一定知道我這個人的。”
“前年冬日我才離開大楚去往梁地,接的正是我們那位陛下的令。”
崔良雖然窩在深山,但這樣的大事他還是有所耳聞的,只看他皺眉偏頭回憶了一會兒,嘴裡喃喃道:“前年冬日?不曾聽說有什麼人去往大梁啊?等等……前年冬日……莫非你是!”
崔良似驟然驚醒,瞳孔一縮,瞳仁又倏忽瞪大,驚愕失色看向沈令姜。
好半天他才恍惚說道:“前年大楚和大梁停戰,我們敗了,皇帝送了皇女到大梁為質……也不對,你明明姓沈,難道這名字又是假的?”
沈令姜抿著唇笑,輕緩搖頭。
她還沒說話,立在她一旁的謝雲舟將手搭上沈令姜的肩膀,用鄙夷不屑的語氣說道:“她不隨那個狗皇帝的姓。”
崔良又是一驚,哪怕是他不滿朝廷,卻也沒有直呼“狗皇帝”,眼前這漢子怎如此大膽!
沈令姜也說道:“我確實不隨國姓。”
她這話算是承認了自己的身份。
崔良驚得說不出話來,他雖早猜到沈令姜的身份不俗,可也沒料到竟是這般的不俗。
普通百姓只知道被皇帝送往大梁的質女是七皇女,明面上皇女尊貴,他們哪裡會知道這些貴人的名字,更別說山高皇帝遠的崔良了。
崔良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送到敵國的質女逃出鄢都回了大楚,還是被蕭家軍的人護送回來的,所以……蕭家軍也起了異心?
他沒有說話,緊鎖著眉頭沉思,手指反扣住小桌的邊沿,指甲劃出幾道淺淺的白痕。
見崔良如此神色,沈令姜也不急,她想了想又說道:“這事是提著腦袋做的,寨主有憂慮也正常,我會留給寨主考慮的時間。以半月為期,我自會送上新禮,屆時寨主再考慮要不要跟我謀事。”
她並沒有明言這份“新禮”究竟是什麼,崔良目光深深看她一眼,也沒有細問。
這時候,沈令姜又換了一副輕鬆神色,看著崔良說道:“先不說這些了,還是談談剿匪的事情吧。”
崔良眉頭一皺,立刻問道:“你不是說這次來不是為了剿匪嗎?”
沈令姜淡淡道:“我自然不是為了剿匪,但上官琮卻不一定啊。”
崔良又急道:“可你也說了,賑災糧事關重大,他根本不敢鬧開!”
沈令姜抬眉看他一眼,嘴角含著淡淡的笑,語氣仍然冷靜,“你搶了他的糧食,這群山之間,除了你崔寨主誰有這樣的本事?上官琮自然沒臉打著討糧的名頭來,但剿匪本就是功勞一件,一舉兩得,何樂而不為呢?”
崔良略一思索,立刻也想通了。
這事其實並不難想,只是山裡太多人等著吃飯,他關心則切,一時也顧不得其他。
崔良猛地站了起來,疾言厲色道:“你是故意的?以賑災糧誘我,引我和上官琮作對,待他率軍攻下,我除了向你投誠也別無選擇!”
言罷他手裡的四方鐧重重磕在地上,砸出幾絲裂縫。
見他狠狠瞪著沈令姜,彷彿下一刻就要將手裡的四方鐧砸出來,謝雲舟連忙護住沈令姜,也橫目望向崔良,冷斥一聲道:“笑話,你山上這麼多人等著你養活呢,你豈非早已經別無選擇?可不是我們求著你去搶糧的!”
二人對此,怒目對怒目,良久沒有再說話。
沈令姜站起身,又安撫般拍了拍謝雲舟的手,末了才看向崔良,坦言道:“誠然,我就是故意的。”
“可崔寨主,我這位兄長說得也沒錯,你的確早就別無選擇了,除非你把山上這些難民都攆下山。我是有私心,可我不也解了你的燃眉之急嗎?”
崔良深吸了一口氣,好半天才冷靜下來。
“以火救火,總不是長久之計!”
沈令姜淡淡道:“所以我這不正要和寨主談剿匪的事嗎?我有私心不假,卻也真想幫你保下這寨裡的難民,自然不會眼睜睜看著上官琮殺上山。”
說罷她從袖中摸出三個錦囊。
“我有良計送給寨主,定然保太平寨安然無虞。”
崔良盯了她一會,最後將信將疑上前接過沈令姜手裡的錦囊,立時就要開啟。
沈令姜忙道:“崔寨主先不急,我還有一物要給你看。”
崔良聞聲立刻停下動作,狐疑抬頭看向沈令姜。
沈令姜說完就伸手戳了戳謝雲舟的後腰,朝他遞了個眼神。
謝雲舟卻頗為不滿地側過身,竟沒有理會沈令姜,只撇開眼裝作沒有看到。
沈令姜悄悄嘆了一口氣,小步上前,又扯了扯謝雲舟的袖子,湊近過去小聲喊道:“九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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