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門軍睨了沈令姜一眼,隨後杵著長槍圍繞沈令姜轉了一圈,又把後面四輛馬車和一行騎馬的壯漢看了幾眼。
門軍撇著嘴說道:“這麼多人,好大的家業啊。還有這麼多人高馬大的漢子,你做的什麼生意,要帶這麼多人?瞧著更像是進城打劫的。”
沈令姜一聽這話,面上似乎更惶恐了,她將脊背壓得更低了一些,滿臉害怕地說道:“哎喲……軍爺可別嚇唬我了,哪敢啊?不瞞您,家裡做的是玉石生意……這玉石嘛,都是貴重的東西,可不得請鏢師護送。”
這話一出,那門軍瞬間打消了疑慮,沈令姜下一刻又悄悄從袖中摸出一枚玉扣,揹著人塞進那門軍手裡。
她垂著手小聲說道:“這是家裡的新貨,今天有緣見了您,送您把玩把玩……這也是頭一回入京,京中隨處可見達官顯貴,只怕不小心衝撞了貴人,還請軍爺能提點提點。”
那是一枚翡翠玉扣,有銅錢大小,水潤透亮,成色極好。
守城門的小兵俸祿不高,也就是表面風光,他見了這玉扣立刻了、亮了眼睛,忙不迭將其接過又塞進袖子裡。
道是“吃人嘴軟,拿人手短”,他收了人家的好東西,這時候倒也耐心許多,和沈令姜細細說了起來。
他拉著沈令姜說了足足有一刻鐘,大事小事雜事全說了一通,就連哪家大人的小妾生了孩子也掰開來講。
沈令姜臉上一直帶笑,認認真真聽他說。
說到最後,那門軍舔了舔有些發乾的唇,最後說道:“哦,還有一個!那件事……就上頭那件大事,你們應該也知道吧?瞧瞧,咱哥兒幾個全綁了白布,為那兩位服喪呢……你們這進了城可千萬別穿豔色,大忌啊。”
“……為了這事兒,如今城裡都沒以前熱鬧了。”
到最後,他還嘟嘟囔囔地抱怨上了。
沈令姜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最後又朝門軍道了謝,放他去檢視車駕。
因著收了沈令姜的好處,小兵也只是例行公事地走了一遭,連那輛裝了貨物的木箱都沒開啟檢查。
他還說:“玉石是貴价的東西,跌了碎了都心疼,箱子也上了鎖,開開關關都麻煩……行了,瞧你們都是老實巴交的人,快走吧。”
沈令姜又朝他彎腰頷首道謝,然後帶著一行人進了城。
沈令姜也沒再進馬車,而是和謝雲舟並肩走在車前,左右望著城內的事物。
門軍口中“沒以前熱鬧的留京”依舊車水馬龍,來往行人極多,街上還有表演雜耍的,或是吞劍、或是噴火,還有耍猴逗蛇的。
崔良一行人也下了馬,各自牽著韁繩跟在沈令姜身後。
石頭到底年紀最小,被如意三兩句話一逗,就立刻將手裡的韁繩塞進崔良手裡,跟著她往街上的熱鬧地方湊了去。
石頭從小在村裡長大,再大些又跟著崔良進了山,去過最遠的地方也只有丹陽城。
他從沒見過這些稀奇把戲,看到什麼都要拍掌說好,樂得結巴都好了許多。
如意不知道擱哪買了一袋松子糖,往石頭手裡塞了一把,又衝著他嘀嘀咕咕說道:“聽說南門巷有一家旋煎白羊腸很好吃!還聽說上流口有個範婆婆做的鮓物很出名,什麼藕鮓、茄子鮓……魚鮓是最香的!還聽說……”
石頭也是嘴饞的年紀,尤其如意說的這些好吃的他連聽都沒有聽說過,更是被惹得直流口水。
不過他也好奇,嘴裡含著松子糖甕聲甕氣地問:“你不是,留京人嗎?沒、沒吃過?咋全、全都是聽說的啊?”
如意被問得一愣,她呆了一會才撓著頭回答道:“那、那好吃的這麼多,我一張嘴,也、也吃不完啊。”
其實是沒有機會吃。
那時候她和沈令姜在留京哪裡有機會在鬧市上游玩,平日裡白菜葉子能吃飽就不錯了。
但石頭不知道,他瞪圓眼睛盯著如意看,伸了伸手指樂道:“你、你別學,我說話啊!”
如意沒答,扯著石頭又朝著旁邊一家賣蜜煎果脯的鋪子去了。
謝雲舟將視線從兩個小的身上收回,又瞧向身側的沈令姜,張了嘴剛要說話。
沈令姜先一步開了口,截住他還沒出口的話語。
“打住……我現在不想吃蜜煎果脯,胃裡還有些難受,不想吃甜的。”
嗜甜如命的沈令姜,如今連甜食都打動不了她了。
謝雲舟聽到沈令姜的話就立刻睜圓了眼睛,外厲內荏地瞪著她,乾巴巴說道:“我又沒說要給你買。”
沈令姜抿唇笑了笑,又見前頭不遠處有個飯館,停下來對著身後的人說道:“已經過了午時,這些時日趕路都沒好好吃過東西,現在進了城先把肚子墊上再說吧。”
一眾人也早餓了,沒好意思和如意、石頭兩人搶東西吃罷了,一聽這話都立刻點頭。
那食館不大,又過了飯點,裡頭空空蕩蕩的,只能瞧見一個跑堂倚著門打瞌睡。沈令姜一行人多,一進去就把館子擠滿了,擁擁搡搡坐了五張大桌子。
這可是大生意,老闆親自出來招待,見客人們出手大方,又點了好幾個大菜,更是笑得見牙不見眼。
點好菜,再上了隨送的茶點,老闆才樂滋滋退下去,把地方留給沈令姜等人。
沈令姜沒有動桌上的點心,只端著茶輕抿了一口,潤了潤嗓子才說道:“這是一家夫妻店,雖比不上大酒樓,但聽說味道很不錯,大家待會兒多吃些。”
聽到這話後,旁邊幾個粗莽漢子都紛紛開口。
“哎喲,說這些!小姐客氣了!咱在山上啥沒吃過?樹皮草根都啃過,這個可算是……什麼來著,那個詞……哦,山珍海味!”
“可不是!我可聽說了,那大酒樓裡就修得漂亮,菜式也漂亮,吃起來反而一般!要說味道,還是這小街小巷裡的館子最好!”
“你們都別說了,說得我都餓了!肚子叫三回了!”
……
這些人你一嘴我一嘴的說得熱鬧,崔良卻臉色不太好看,他撐著手扭過身朝窗外看,瞧外頭的熱鬧。
這館子一側挨著瀧河,瀧河上比街市上還要更熱鬧兩分。
“瀧河”這名也很有來頭,此河走勢、形狀如龍,故取了個諧音“瀧河”。
相傳代表著大楚的國運,建都在此也是為了這條河。
既是護城河,也是護國河。
故此,這河很得君主和百姓的喜歡,常有在河上游玩的人。
譬如此時。
河上搖著許多船,或是小小的烏篷船,或是漂亮富貴的畫舫,也有雅緻古樸的小舟。
上面有搖船叫賣鮮花的,專門朝著那些在船上吟詩喝酒的文人的舟船上去。
他們筐裡放著桂花、菊花、木芙蓉,都是文人騷客喜歡的花卉,賣得倒還不錯。
還有那畫舫上尋歡作樂的貴人,隔著老遠都能聽到裡頭傳來的絲竹管絃之聲,還有男人、女人說笑的聲音,船板上甚至還有美人旋腰跳舞。
婀娜多姿的身段並沒有吸引崔良的目光,他冷臉盯著河上的熱鬧,臉色十分難看。
“丹陽城那麼多百姓餓死,京城卻這麼熱鬧,還真是一個天一個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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