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剛落，抵在他們咽喉處的藤蔓不約而同地往前刺了一分，緊緊貼著脆弱的血管。
冰涼的觸感讓所有人僵住，嗚咽聲此起彼伏，眼淚都快嚇出來了。
林紓這才緩緩直起身，轉頭看向一旁情緒低落的蘇宛，柔了聲音：“蘇宛姐，帶頭挑事的是誰？”
蘇宛身體一僵，對上林紓堅定的眼神，遲疑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抬起手，指向人群中那個面相最兇、一臉橫肉的男人。
林紓瞥了一眼，他好像就是那個帶頭裝病的馬勇，也難怪他嘴巴上比別人多貼了一張符紙。
大概是嘴巴太髒，連玄一也聽不下去了。
她抬了抬下巴，咪咕立刻會意，甩出藤蔓將人提溜到蘇宛面前，讓他腳尖堪堪能碰到地，卻又使不上勁，整個人懸在半空中發抖。
林紓偏頭，淡淡瞥了一眼玄一。
對方立刻心領神會，抬起右手，兩指併攏在空中輕輕一劃，馬勇嘴巴上的符紙應聲消散。
“道歉。”林紓嚴厲喝道。
馬勇嚥了口唾沫，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漲紅著臉，支支吾吾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對……對不起。”
聲音細若蚊蚋，語氣還藏著不服氣，擺明了是被逼著道歉，不是出自真心。
林紓雖然也不滿意，但也清楚這種人就算低頭，骨子裡的劣性根改不掉。
她懶得浪費口舌，直接收回藤蔓，任由人摔落在水泥地上。
然後她轉身，看向所有人，聲音不輕不重，卻字字清晰：“沒有下一次，現在你們同樣可以選擇離開，我絕不阻攔。”
林紓等了片刻，見無人離開，又繼續開口警告道：“下次再敢鬧事，就別怪我沒給過你們機會了。”
眾人心裡明白，只有林紓護著的這個村子才是安全的，外面到處是吃人的喪屍，他們都是手無寸鐵的普通人，出去就是死路一條。
雖說在這裡要幹農活，遵守規矩，可大家都是土生土長的村裡人，乾點農活又不算事，更何況又不是天天干。
還能吃飽飯，睡安穩香，根本不用天天提心吊膽自己的人身安全。再說了，林紓也承諾過，會把他們送到附近正規的基地去。
人家從頭到尾就沒虧待過他們，今天這群人鬧事，本來就是無理取鬧，人林紓可不得生氣。
眾人開始四散開來，接著幹活去了。
林紓看著神色侷促，低垂著頭的蘇宛，無聲嘆了口氣。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蘇宛性格軟弱，太過善良，遇事只會忍讓，哪怕被欺負了也想著息事寧人。
可她這副委曲求全的“窩囊”樣，實在是讓林紓心疼又恨鐵不成鋼。
想罵兩句讓她長長記性，可看蘇宛泛紅的眼眶，又於心不忍。不罵吧，又怕她下次再遇到這種情況，還是一味地忍讓，委屈自己。
糾結了半天，林紓終是什麼都沒說，只是輕輕拍了拍蘇宛的肩膀，帶著咪咕離開了。
玄一悄悄跟了上來，安靜地走在林紓右後方，時不時還抬眼偷偷看她。
糾結了一路，玄一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些不符合他年齡的寒意：“為什麼不直接趕走他們，或者……處理掉？以防後患。”
林紓停下腳步，抬手把額前的頭髮往後理了理，仰頭看向淡藍的天空，平靜又淡然。
“凡事再一再二不再三，總要給人一次改過的機會。”
說完，她偏過頭，破天荒朝身後的玄一展露出笑容。柔和的笑意轉瞬即逝，卻讓玄一愣在原地。
半晌，他才反應過來，乖乖點頭，答道：“好吧，姐姐，我知道了。”
林紓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背影透著消失多日的鬆弛。
玄一看著她走進老宅裡的背影，低頭撣了撣道袍袖口上不知什麼時候沾的灰塵，原本稚嫩的臉上褪去了孩子氣。
他輕笑，毫無緣由的低聲說了句：“不會有第三次。”
說完，他又歪了歪頭，笑容淺淡，更正道：“也許吧。”
夜晚。
林紓坐在院子裡曬月亮，腳邊縮著打盹的咪咕，一人一植物就這麼待了好一陣，誰也沒回房。
直到蘇宛收拾好東西，轉身要上樓休息了，林紓才輕聲叫住她。
“蘇宛姐。”
蘇宛聞聲回頭，腳步微頓，緩緩走到她對面的凳子上坐下，眼底還有幾分倦意。
林紓沒有繞彎子，單手撐著下巴，開門見山地說道：“蘇宛姐，你應該強勢一點。”
她語氣平靜，沒有說教的高高在上，也沒有怒其不爭的不滿，純粹只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別隻在乎別人的看法，要多問問自己。”
蘇宛身體一頓，當即垂下視線，原本放鬆的嘴唇也緊緊抿成了一條直線，指尖蜷縮起來。
清冷的月光落在她臉上，將她眼底翻湧的情緒照得一清二楚，是沉默，是無力，還有早已習慣，不再反抗的認命和接受。
連面對林紓這番剖析，她也坦然接受，不會反駁一二。
她嘴角扯出一抹發澀的笑意，想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麼難堪，可內心被揭穿的痛苦，讓笑意也愈發難看。
蘇宛任人拿捏的性子並非一兩天就養成的，算上醫院規培的那三年，她在急診室裡摸爬滾打，整整熬了十個年頭。
這十年裡，蘇宛學會了太多東西。比如，如何在病人扯著嗓子破口大罵時，面不改色地保持理智。
如何在科室主任摔黑鍋時二話不說低頭認錯，如何在連軸轉了三十個小時後依舊能端著笑臉，耐心回答家屬每一個瑣碎又無理的問題。
無論是醫患糾紛的刁難，科室內部的競爭，還是旁人有意穿小鞋，蘇宛她都能一忍再忍，一退再退。
到最後，忍讓和退縮早已不是她的選擇，而是先於思考就已做出的肌肉記憶。
林紓瞧著她突然低落下去的眉眼，也認真起來，一字一句地說進她心裡：“蘇宛姐，你首先是你自己，其次才是別的。你是醫生沒錯，但現在是末世了。”
“沒有法律逼著你必須善良，沒有道德綁架你必須救人，更沒有任何人有資格，要求你必須時時刻刻顧忌所有人的感受而忽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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