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結尾新增2000字】
舒澄被關在了這座華麗的莊園裡。
她不敢置信, 哭過、鬧過,卻始終對上眼前男人那雙波瀾不驚的瞳孔。
賀景廷就坐在那兒,靜靜看著, 任她將屋裡能挪動的東西都摔在地上, 然後抬手示意管家和傭人清掃乾淨, 換上嶄新的。
“給所有房間都鋪上羊毛地毯。”他淡淡吩咐,“太太總是忘記穿鞋,容易著涼。”
舒澄也試過趁他出門時,竭盡全力往外衝。
可次次被賀景廷輕易抓住,他甚至無需防備,力量懸殊之大, 僅一隻手就能將她牢牢禁錮。
手機和通訊裝置都被收走, 唯一的老式座機剪斷了電話線。
所有門、窗上了雙層鎖,別墅內外、花園二十四小時門衛嚴守。
即使沒有守衛,這深深的森林,方圓百里渺無人煙, 她沒有車也根本逃不出去。
比起被困在這裡, 山間迷路、被野狼吃掉, 是更悲慘的結局。
意識到這一點,舒澄陷入了深深的絕望。
偌大空曠的別墅裡,只有冷冰冰的傭人和管家。
無論她說什麼、做什麼,除了要出去或吩咐的事, 他們連眼睛都不會多抬一下, 彷彿沒有感情的提線木偶。
負責照顧她衣食起居是張媽,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婦人,也相當於貼身地監視著她。
“太太有事隨時吩咐我。”
張媽永遠都和她待在同一個房間裡,就連洗澡都要在門口等著。
漫長的煎熬裡, 舒澄冷言:
“不需要,我想一個人靜靜。”
張媽面露難色,口拙道:“還是離近些好……太太可以隨時吩咐我。”
大概是他的什麼命令。
她不想為難無關的人,無聲默許。
賀景廷將她鎖在這裡,卻極少出現在這裡,像個冷漠的訪客,只偶爾推開這扇別墅大門,目光沉沉地將她審視一邊,然後一言不發地離開。
但這是最長的一次,將近三天了,他依舊不見蹤影。
舒澄失去希望,不知這種情況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她開始絕食,任做好的佳餚放到面前,也不動一下筷子,不吃東西、不喝水。
臉色肉眼可見地虛弱下去,眼神卻愈發堅定。
張媽看著這姑娘比自己女兒還小几歲,卻困在這黃金籠子裡,日漸枯萎,不免心疼。
“太太,”她小心翼翼地勸慰,“您這樣不吃不喝,身子骨怎麼受得住?夫妻之間再大的坎兒,說開了就好,何苦折磨自己呢?吃點吧!”
“我要見他。”舒澄聲音低弱,卻異常清晰,“我知道你們能聯絡到他。”
她僵持了一天一夜,除去要見他,一個字都不多說。
終於,在又一個寂靜得能聽到塵埃落落的凌晨,臥室門被“咔噠”一聲推開。
賀景廷裹著一身寒夜溼冷,風塵僕僕地走進來。
彼時她正坐在床上,靜靜地望著窗外,那是聖沃夫岡小鎮的方向,但湖泊旁被一片樹林擋住,這個角度望不見那個酒吧。
月光清淺,偶爾有零星光影,倒映在湖面上。
剛洗過的長髮如海藻般散落,舒澄的吊帶睡裙外,只罩了一件朦朧的白襯衫。纖長的睫毛垂落,帶著幾分冷清脆弱,宛如被困在高塔上、失去靈魂的公主。
張媽無聲地退出去,賀景廷低聲對管家交代了什麼,聲音喑啞低沉,回身關上門。
四月末的奧地利已是春日,氣溫回暖。
他仍身穿漆黑厚重的呢子大衣,面色冷白,站在那兒,渾身散發著驅不散的寒氣。
“澄澄。”他壓低語氣,透著一絲強硬的溫柔,“讓廚房重新做些你愛吃的。”
舒澄冷冷問:“你要關我到什麼時候?”
太久沒吃東西,烏髮襯得小臉愈發雪白無光。
賀景廷不言,走到她身邊坐下。很快,張媽端了一桌熱騰騰的餐點進來,松茸蝦餃、黃金流沙包、燕窩蓮子羹……
讓人很難想象,在奧地利能看到這樣一桌精緻地道的粵菜點心。都是以往舒澄最喜歡的。
可她視線都未多落一下:“你限制我的人身自由,這是犯.罪。”
然而,賀景廷只緩緩抬起眼簾,神色淡然道:“是嗎?”
這對於他來說,根本無足威脅。
他俯身,幾乎將她環進自己的臂彎,夾起一隻晶瑩的蝦餃,送到她嘴邊:
“聽話,就吃一個。”
像是在哄一個鬧脾氣的孩子。
舒澄不張口,哪怕溫熱柔軟的糯米皮已經沾上唇邊,仍固執地扭過頭。
不說話,也不看他,直到蝦餃涼透。
“好。”賀景廷竟沒有動怒,只是將蝦餃放回碗裡,姿態放鬆地向後靠了靠,目光卻像釘子一樣牢牢鎖在她臉上,“那我就在這裡陪著你。”
他極有耐心地等著,菜涼了,就吩咐張媽去熱、去新做。
然後再夾起來送到她嘴邊。
兩個人就這樣對峙著,時間在無聲的拉鋸中緩慢爬行,直到天色漸明。
遙遠的湖泊另一頭,升起一層朦朧的灰白薄霧。
“澄澄。”
賀景廷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和沙啞。
兩個字還未落下,他突然彎下腰劇烈地咳嗽。
一聲接著一聲,怎麼都止不住,彷彿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胸腔裡發出難聽的撕拉聲。
許久,這陣咳嗽才勉強停歇。
他唇色只剩下駭人的慘白,呼吸紊亂而粗重,努力平復著。
拿起小碗裡微溫的粥,用瓷勺緩慢地攪動著。低頭用小勺子輕輕攪著粥。
“你太久沒吃東西,先喝點熱粥,胃會舒服些。”
手指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動作卻異常輕柔。
舒澄彷彿他只是空氣,冷漠地開口:
“別裝了,你如果真的為我好,就該立刻放我回國。”
“除非你關我一輩子,不然我只要離開這裡,哪怕是爬出去……也一定會立刻起訴跟你離婚,告到你身敗名裂!”
她眼眶微紅,定定地與他對視,決絕道:
“或者,你現在就殺.了我。”
賀景廷手上的動作終於微頓,攥著鑰匙的手指骨節青白。
他蹙眉:“別說這種話。”
舒澄再次閉上眼睛,用沉默宣告她堅持。
她就這樣不吃不喝,桌上的菜熱又冷,冷了又熱,泛起一層令人噁心的油星。
期間,賀景廷也沒有喝一口水,只出去打過幾通電話。
直到第二天中午,她餓得難受,胃裡傳來陣陣酸澀的痛意,本能地環抱住膝蓋,下巴抵著微蜷起身子。
這細微的動作也逃不過賀景廷的眼睛,他突然起身出去,回來時,手裡拿了一杯玻璃杯,裡面是溫熱的鮮榨橙汁。
“你自己喝,還是要我餵你?”
舒澄不抬頭,眼睫兀自低垂著,拒絕的姿態無聲而堅定。
黑眸灼熱,眼中最後一絲剋制徹底崩裂。
他猛地端起杯子,仰頭灌了一口橙汁,而後不容抵抗地扳過她的臉,用力強吻了上來。
“唔,你!”
舒澄掙扎,可大手穩穩托住她的後頸,堵住所有退路。
他冰涼的唇帶著橙汁甜膩的氣息,強硬地覆壓下來,與其說是吻,更像是一場單方面的圍剿。
她只能用盡力氣去錘、去抗拒,拳頭砸在他胸口,發出一聲聲沉重的悶響,卻推不開半分。
賀景廷像感覺不到疼,無視她的所有反抗,寬闊的肩膀壓下來,彷彿一堵高牆,紋絲不動。
他專注於撬開她齒關,而後趁她因缺氧而換氣的瞬間,生生將這一口橙汁送入,逼她嚥下去。
“咳,咳咳……”
舒澄被迫接受,被嗆得連連咳嗽,生理淚水瞬間湧了出來。
來不及嚥進去的果汁順著唇角溢位,劃過細白的脖頸,洇溼衣領,星星點點灑在地毯上。
她眼中盈滿了淚水,紅彤彤的,滿是震驚和厭惡。
縱使接吻過無數次,這一口裹著他氣息、強行渡入橙汁,此刻讓她感到無比恥辱。
賀景廷抬起手背,輕擦下巴沾染的汁.水,眼神是深不見底的晦暗。
他喑啞地重複,帶著一種殘忍的冷靜:
“你自己喝,還是要我餵你?”
舒澄眨了眨眼,委屈的淚珠就這樣落下來,斷了線一般,無聲地滑落。她無助地喃喃道:“賀景廷,別讓我恨你。”
可眼前的男人呼吸只稍許一滯,就再無反應。
他置若罔聞,見她不動,便伸手再次去拿那杯橙汁。
這個動作徹底擊潰了舒澄的心理防線。
她害怕地嗚咽出聲,像受驚的小獸:“我,我喝……”
幾乎是撲過去搶那杯子,兩隻手猛地撞在一起。
玻璃杯“砰”地一聲,滾落到地毯上,大半杯橙汁翻倒在賀景廷的大衣。
果汁黏膩,順著他的衣襟的褶皺向下流淌。
她觸電般驚恐地縮回手,卻見他面不改色,連一張紙巾都未抽出擦拭,只吩咐管家送杯新的進來。
氣氛死寂,流淌的果汁漸漸凝結。
五分鐘後,又一杯新的橙汁擺在了桌上。
舒澄肩膀輕輕聳動,光著腳爬下了床,飛快地拿起那杯橙汁,躲到離他最遠的沙發一角。
她貝齒咬著玻璃杯邊緣,整個人發抖。
而後一邊哭,一邊將果汁摻著眼淚,咕咚咕咚地喝盡。
賀景廷端坐在遠處,彷彿一座冰冷的雕塑,眸光漆黑地注視著她。
看不見的地方,指尖早已嵌入掌心,磨出深深淺淺的血痕。
喝完橙汁,舒澄第一次提出要求:
“我要和外婆影片。”
賀景廷慢條斯理地理了理大衣,避重就輕:“外婆很好,精神也不錯。”
“你說過,只要我待在這裡,什麼都滿足我。”她追問,“現在,我只想和外婆說說話,看看她,這都不行?”
這麼多天過去,國內竟沒有一個人發現她不見了。
他一定用了什麼特殊的手段或謊言,暫時拖住他們。
“外婆是最瞭解我的人,不管你和她說了什麼,這麼多天見不到我,她很快就會起疑了。”
他不答,用骨節輕敲了兩下桌面,管家就立刻推門而入,靜待吩咐。
“把這些撤下去,重新做一桌熱的。”
說罷,賀景廷看向她:“把飯吃了,換影片五分鐘。要,還是不要,你自己選。”
“不用重做。”舒澄立刻答應,急切道,“我就吃這些,就這樣吃!”
可管家根本不聽她的,手上動作未停。
她紅著眼,在巨大的屈辱感中沉默。在這裡她僅像他豢養的寵物,儘管好吃好喝供著,沒有任何話語權。
他終於開口:“這幾樣點心熱一熱,先端過來。”
管家這才點頭:“是。”
不到五分鐘,就將幾樣蒸點和粥重新送上來。
牛肉粥熱氣騰騰,舒澄顧不上燙,一口、接一口地往嘴裡送,灼熱的液體劃過喉嚨,帶來一陣刺痛。
賀景廷蹙眉,從她懷裡搶過碗,拿勺子有些粗暴地攪動散熱。
“慢點吃。”
她不看他,只說:“你不要反悔。”
精緻鮮美的點心味同嚼蠟,管家重新端上一盤,舒澄就吃淨一盤。
已經遠超過她平時的飯量,將近兩天沒進食的胃猛地撐大,一股反胃感湧上來,她捂住嘴忍耐,筷子卻已夾上另一隻流沙包。
賀景廷臉色徹底冷下來:“夠了。”
可舒澄不停,繼續狼吞虎嚥,像是終於奪回了什麼。
在這痛苦的、身不由己的方寸之間,唯一能控制的東西。
他要她吃,她就遵守承諾全部吃完。
髮絲全黏在溼漉漉的臉頰上,眼眶紅透,淚珠直打轉。
她難受地彎下腰,卻從中得到一種忤逆他的快感。
“我說可以了!”
賀景廷猛地起身,一把奪過她的筷子。
黑眸中是灼熱的盛怒,熊熊燃燒,那壓迫的氣勢剎那讓人不敢呼吸。
舒澄嚇得一抖,驚恐地往後縮去。
他往日縱然強勢,從未對她真的發過火。
流沙包掉在地上,滾了好遠。濃稠金黃的流心淌出來,洇進厚實的羊毛地毯。
他僵在原地,後知後覺嚇到了她,渾身血液瞬間冷卻,倒流回頭頂,劇痛欲裂。
事情隱隱朝著失控的邊緣發展。
但列車脫軌,他早已沒有了停下的餘地。
賀景廷蒼白地閉了閉眼,語氣驀地乾澀下去,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
“去洗澡……收拾乾淨,別讓外婆看見你這副樣子。”
舒澄繞過他,倔強地紅著眼不再抬頭,鑽進浴室裡。
衝了個熱水澡,洗去臉上的淚痕,她吹乾頭髮,換上了一套乾淨的、柔軟的米色家居服,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憔悴。
不過十分鐘,臥室裡已收拾得乾乾淨淨,殘羹冷炙撤去,桌面擦得光潔,就連地毯也煥然一新。
彷彿剛剛的狼藉只是一場幻覺。
賀景廷換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抱臂靠在紅絲絨沙發裡閉目養神,氣場疏離而鋒利,就像她第一次見到他時那樣。
拖鞋踩進毛茸茸的地毯,他好似沒察覺她進屋,雙眼仍緊緊閉著,臉色透出一種近乎透明、病態的煞白。
整個人一動不動,若不是胸口仍隨著呼吸淺淺起伏,會讓人懷疑裡面的心臟是否還在跳動。
如果他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死了……
她被自己這個荒唐的念頭嚇了一跳,不小心撞到桌角,發出一聲細微的摩擦。
賀景廷卻依舊沒睜眼,眉心緊緊擰著,像是被什麼魘住了。
他緊繃的肩膀驟然下沉,身體不自然地微弓,埋頭髮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喘息。
“咳……咳咳,呃……”
他突然暴戾地捶了一下心口,閉著眼,痛極似的震顫。
舒澄被這突如其來、近乎自殘的行為嚇住,一時不敢再靠近,生怕他神志不清時會對自己做什麼。
“賀景廷……”
這一聲很輕,卻將男人猛然驚醒。
賀景廷緩緩睜開眼,瞳孔渙散了一霎,聚焦在眼前女孩怯生生的臉上。
他清了清嗓子,斂去失態,很快回到之前的姿態:
“過來。”
像是篤定她不會過問。
而舒澄見他眸光清明,才忐忑地踱步過去。
他從大衣內袋拿出手機,一個嶄新的,已經登陸上她常用的微信,開啟周秀芝的對話方塊,卻沒有點上“視訊通話”的圖示。
賀景廷意味深長:“說話前想清楚,外婆能不能承受得了。”
舒澄垂眸,恨得牙癢。
他之前還為外婆求醫,裝得那麼體貼、可靠,人面獸心!
是了,她也早想到,可以在影片裡向外婆求助。但外婆術後心臟脆弱,如果知道孫女被丈夫囚.禁在異國他鄉,後果不堪設想……
他也是捏準了這一點,她不可能為了自己逃脫,置外婆的身體於不顧。
“想明白了?那我撥了。”
賀景廷好似溫柔地摸了摸她的頭髮。
舒澄在他懷中僵硬:“知道了。”
影片很快被接通,小小的螢幕裡,露出周秀芝蒼老的笑臉。
“澄澄啊,和小賀在奧地利玩得高興嗎?”
莊園裡網路不是太好,影片一卡、一卡的,正好掩過舒澄臉上的不自然。
她像平時一樣靠在賀景廷懷裡,實則整個人被他牢牢圈住,無法動彈,只能點點頭。
“我們這次還想多玩幾天。”
他適時道:“我會照顧好澄澄。”
周秀芝放心:“也好,平時你們都太忙了,出去放鬆放鬆。”
得到這個與外界通話的機會,舒澄不死心地尋找著其他機會。
就在這時,畫面裡擠進一個熟悉的聲音。
“你放心玩兒吧,外婆這裡有我呢。”
是姜願!
她竟正好在病房。
姜願接過手機,側身倚在床頭,讓螢幕把她和外婆都照到。
舒澄心跳有些快,寒暄了幾句,試圖將好友支出病房:
“上次我們一起買的那個斜跨包,我走得急,好像落在休息室桌上了,你幫我看看在不在?”
“真皮的那隻?”
“嗯,你去看看。”感受到身邊那束灼灼的目光,她面不改色,“是不是放桌上了,如果陽光一直照著,皮料會曬壞的。”
只要姜願拿著手機踏出病房,她打算不顧後果地求救。
“對哦,那個料子得收起來保養的……”
姜願拿著手機,正要起身——
賀景廷突然插話:“外婆,這個月新換的這位護工您還喜歡嗎?”
於是,姜願自然地將手機遞給了周秀芝:
“那你們聊,我去看看。”
舒澄的心一下子沉到谷底,與此同時,卡在腰間的力量驟然一緊,帶著某種警告和危險的意味。
他早就看穿她的小把戲。
她頭皮發麻,後面又講了什麼,已經失落到遊離了。
只記得姜願找了一圈回來:“桌上和櫃子裡都沒有啊,你是不是拿回家忘記啦?”
最後,舒澄說了一堆讓外婆安心的話,黯然結束通話影片。
螢幕熄滅,賀景廷輕偏過頭,灼熱氣息剛好灑在她的耳垂。
他輕聲問:“什麼包?嗯?”
“沒、沒什麼。”舒澄抖了抖,強裝鎮定,“真的有個包找不到了。”
“不必找,給你再買一個。”
他沒有戳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替她將慌亂的碎髮撥到頸側,隨即起身,將那部手機、也是唯一的希望拿走。
舒澄心如死灰,忽然抬手勾住他的衣角:
“你說過,你愛我,還作數嗎?”
賀景廷身形一頓,頭頂燈光被他肩膀遮住,落下綽綽的影子,將她完全籠住。
他喉結滾了滾,沒有回答,似乎在等她接下來的話。
舒澄抬眼,身心俱疲地哀求道:
“不離婚了,我們回南市吧……我聽你的話,繼續過以前的日子,這樣可以嗎?”
“以前的日子?”
他重複著。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情緒,只是更深地凝視著她的眼睛,彷彿要穿透那層水光,看到底下翻湧的暗流。
“嗯。”
她點頭,帶著一種近乎獻祭的誠懇。
聽到她又一次肯定的重複,賀景廷突然動了。
他俯身壓下來,帶著冷冽的威嚴,將舒澄用身體困在沙發的方寸之間。
她倒吸一口氣,本能往後縮,卻抵在了沙發背上,退無可退。
他眼神幽黑而灼熱,在她雙眼與硃紅唇瓣之間遊走:
“你說的,像以前那樣。”
強勢的氣息一寸、一寸逼近。
舒澄晶瑩的眸光裡滿是驚恐和無措,緊抿的唇微微發抖。
如果說,婚後試探著彼此靠近的那段時間,她對賀景廷刻在骨子裡的敬畏、恐懼,只是源於從小若即若離的相處,以及那段樓梯上的駭人回憶。
那麼從摸到落鎖的別墅大門起,舒澄是真的開始害怕賀景廷這個人本身。
她清楚地意識到,眼前這個男人是個瘋子,什麼都幹得出來。
她艱澀地緊閉上雙眼,睫毛如蝶翼般劇烈顫抖著,等待這個吻落下。
然而,就在唇瓣近在咫尺時,賀景廷卻停住了,只沉默地注視著她的臉。
呼吸噴灑在舒澄緊閉的眼瞼和唇瓣上,帶來一陣令人心慌的麻癢。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臉上緩慢掃過,審視著每一絲細微的驚恐與偽裝。
“我要出去一趟,這幾天,讓我看到你的誠意。”
他顯然沒有相信她的承諾,輕輕拉開女孩揪著自己衣襟泛白的指尖,“按時吃飯、照顧好自己。”
而後,再沒有半分停留,徑直起身推門離開,徒留下冰冷的空蕩。
這一走,又是數日渺無訊息。
舒澄望著外面那自由的湖泊,好幾次想要從樓上直接跳下去。可就連窗子都緊鎖著。
一日午後,她目光不經意落在那花園裡的粉色玫瑰和番紅花,在奧地利春日的暖陽裡,如火一樣盛放。
從那天起,舒澄忽然開始無比乖巧,彷彿想通了什麼,甚至主動點菜。
“麻煩您幫我煮一壺冰糖梨水吧。”
“晚上我想吃清蒸黃魚、茄子煲,和紅豆蓮子羹。”
張媽見她有胃口十分欣慰,無論什麼菜式,都會盡力滿足。
假意入睡後,耳朵貼著臥室門,她能聽見張媽在走廊裡放輕的彙報聲:
“……太太今天氣色很不錯,是的,早上喝了牛奶,還……”
雖然傭人都不能帶通訊裝置進莊園,但他們人手一臺經過特殊處理的手機,只能用於聯絡賀景廷。
某天下午,舒澄問:“能不能給我一沓白紙,還有畫畫用的鉛筆、橡皮?”
張媽面露為難,不知能不能答應。
“鉛筆而已,我還能用來抹脖子不成?”她笑,又補充道,“你問他吧,就說我太無聊了,想畫些設計圖打發時間。”
於是,張媽去了另一個房間打電話請示,回來時,臉上是如釋重負的笑容:
“太太,先生同意了。”
有了稿紙和畫筆,舒澄常常趴在臥室的茶几上畫稿。
後來,她的乖巧似乎換來更多空間,短短几天又有了書桌、香薰,有了茉莉花香的洗髮水、泡沫浴球……
她好像真的接受了這一切,臉上笑容也多了,有時還會和張媽聊聊閒天。
“您女兒在維也納學小提琴?這曲子一聽就是很有天賦……”
有一天,舒澄望著花園,忽然問:“外面今天陽光真好,能不能帶我出去走走?”
張媽愣了下,內疚道:“抱歉,太太,我知道一直待在屋裡有些悶,但……”
她笑了笑,懂事地退而求其次道:“那……能不能幫我摘些鮮花,放在屋裡了?這樣也能感受到春天的味道了。”
張媽連忙點頭:“那當然了!”
很快,一束漂亮的粉玫瑰就插進了臥室的花瓶,香氣馥郁,花瓣新鮮,還帶著晨露。
入夜後,等門縫裡走廊的燈光完全漆黑。
舒澄躡手躡腳地爬起來,趁著薄薄的月光,將那玫瑰花瓣撥開。
她沒有其他工具,只能用指尖輕輕地掃過花蕊,極為小心地,把細細的花粉撥進裝香薰的小盒子。
鮮花每天早上都會換掉,大把、大把地插.進花瓶,絲毫沒有人注意到它的花蕊有一絲被撥動的痕跡。
幾天後的傍晚,賀景廷終於回到了別墅。
舒澄與他共進了晚餐,在富麗堂皇的餐廳裡,滿桌佳餚。這是他們來奧地利後,難得和諧而又溫馨的一頓飯。
溫暖的燭光閃動,映在女孩潔白的側臉。傭人都被遣了出去,只剩下兩個人對坐。
先前賀景廷在電話裡聽到,還不敢完全置信,如今親眼看見她面色紅潤,專注地小口咬著湯包,一直懸著的心才落下來。
“你怎麼不吃?”
注意到他幾乎未曾動筷,舒澄溫聲問。
他唇色有些淡:“還不餓。”
剛下十幾個小時的長途飛機,加之連日奔波勞累,這飯菜的香氣反而讓他隱隱反胃。
但又不願結束這突如其來的短暫溫馨,支在桌下的那隻手一直不動聲色地按在肋間,強撐著壓下不適。
她又問:“你這次待幾天?”
賀景廷視線在她臉上短暫停留,只模糊答:“看情況。”
事不宜遲。
縱使舒澄恨透了眼前這個男人,卻從未做過傷害別人的事。
此刻,看著對面那張輪廓分明、在燭光下顯得有些疲憊的側臉,巨大的心虛感幾乎要將她淹沒。
他不動筷,目光始終深深地黏在她臉上,讓她更加坐立難安。
“那你……你喝碗甜湯吧,暖暖胃也好。”
她起身,未喚張媽,而是親手為他盛了一碗。
纖細指尖捧著白瓷小碗遞過來,裡面是清甜晶瑩的甜水,沉著幾塊軟糯紅薯。
賀景廷怔了下,眼神驀地柔和下來:“好。”
他舀了一勺放入空中,溫熱濃稠的甜湯熨帖過喉嚨,盪漾著絲絲甜意。
這 溫情在在反常,但這一刻,腦海中只劃過一個念頭:
哪怕下了毒,他也甘之若飴,死而無憾。
然而,舒澄給他盛過,也給自己添了一碗,安靜地喝起來。
她心裡沉甸甸地裝著事,晚上早早就洗好澡,藉口累了在床上躺下。
賀景廷似乎一直在書房處理公務,進主臥很晚。
他輕輕推開門的一瞬間,舒澄蜷縮在被子裡的身體一僵,而後努力地放輕呼吸。
他取了幾件換洗衣服,很快,浴室傳來嘩嘩的水聲。
而她飛快地爬起來,從枕頭下取出那裝香薰的小盒子,裡面是這幾天收集的花粉。
床上兩個枕頭並排放著,一如他們在御江公館那樣。
舒澄開啟床頭櫃,悄悄將賀景廷的哮喘藥取出來,收進自己這一側。
而後,她心跳如鼓,將花粉灑在他的枕頭上,用指甲磕在盒面上,動作十分輕,緊張得手都在發抖。
那細細的花粉落下來,她猶豫半晌,還是拍了拍,再吹去一些。
哪怕千般萬般,舒澄內心深處仍不想他出事,只渴望救護車能夠撞破這一牢籠。
醫院混亂,她一定可以藉此機會逃走的。
做完這一切,舒澄側躺下來,恢復剛剛的睡姿,將頭半蒙進被子裡。
過了一會兒,浴室水聲停了,腳步聲臨近。
一片死寂中,她甚至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夾雜在一起,快要跳出胸口。
只是引他發病打救護車而已,如果真的嚴重,就立即拿出哮喘藥,一定來得及。
舒澄這樣安慰著自己,在被窩裡死死咬住嘴唇。
床鋪的另一側輕輕陷下去,幾分鐘後,背後的呼吸聲果然越來越重、節奏雜亂。
她能感覺到,賀景廷正在無聲地輾轉反側,喘息得十分艱難。
而後他突然蜷縮起來,劇烈地嗆咳,發出幾近胸腔撕裂的雜聲,卻依舊死死壓抑著。
這些痛苦的聲音湧進舒澄的耳朵,無比磨人。
她再沒法裝睡,從床上爬起來:
“你怎麼了?”
昏暗的月光照進窗子,視線聚焦的那一刻,舒澄卻被眼前慘烈的一幕嚇到了,比她想象中還要無措。
只見賀景廷一手胡亂地拉扯領口,一手抵在心口用力,整個人漱漱地發抖。
他連呼吸的力氣都快要沒有,唇瓣微張著,胸口一挺、一挺地劇烈起伏。可即使痛苦至此,依舊幾乎沒有發出聲音。
“你的藥呢?”
舒澄沒想到,這一點點花粉就能讓他這麼難受。
她本能心揪,去拉開他一側的床頭櫃,儘管她知道藥早就不在。
果然,裡面空空如也。
心中的幾分慌亂已說不清是真是假,舒澄手忙腳亂地翻出他的手機:
“密碼是多少?快叫救護車吧!”
螢幕亮起,需要輸入密碼。
這手機經過特殊處理,沒有密碼完全無法撥號,輸錯三次就會發出刺耳警.報,彷彿潘多拉的魔盒。
透過微弱的亮光,賀景廷定定地注視著她,眼神早已渙散,卻依舊帶著令人心悸的幽深。
他喘息越來越輕,幾乎是在發著抖倒抽氣。
“快點,我來叫救護車……”
一個沒拿住,手機螢幕朝下掉在了被褥間。
光線頃刻暗了下來,舒澄急忙去摸索。
突然,一隻溼冷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澄澄,你還是……太心軟了。”
賀景廷唇邊似乎溢位一聲自嘲的輕笑,一邊輕喘著,一邊艱難地擠出幾個字。
舒澄陡然如墜冰窟,驚悚地停住。
只聽他斷斷續續地,一字一句道:“這點花粉,還要不了我的命……下次,咳……得再多一點。”
作者有話說:今天多更兩章,厚厚的3合1~
賀總已經感覺到失控了,但又停不下來。
澄澄很快就要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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