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一片狼藉, 文件櫃的抽屜半敞著,藥盒、注射器凌亂地掉在地板上。
賀景廷陷在沙發裡輾轉,隨著竭力地嗆咳, 胸膛不斷地挺起、又落下。
每咳一下, 肺裡都像有一把尖刀穿透, 在血肉裡來回地抽.插。
漸漸的,他連咳出來的力氣都失去,一陣陣難捱地冷顫。
最痛苦的,是連昏過去都做不到。
青白的手指在茶几上摸索,終於探到一支注射器。
賀景廷爬不起來,只能用手扯開襯衫領子, 摸向鎖骨下那一小塊凸起。
指尖劇烈顫抖著, 針頭失去方向,猛地扎進了旁邊的皮膚。
再拔出來,帶起一連串血珠。
他像感覺不到疼,目光失焦在黑暗中, 哆哆嗦嗦地呼吸, 再一次扎進去。
就這樣試了幾回, 血已經斑駁了襯衫。
針尖終於極輕的“噗”一聲刺破隔膜,傳來極為熟悉的輕微阻力。
錐心的痛卻猛地從心口炸開,他修長的雙腿蜷起,而後手指抖了抖, 從沙發邊緣沒知覺地垂下去。
意識浮浮沉沉, 冷汗溼了幾重,賀景廷終於摸到那管止痛劑。
憑著本能連上注射器介面,手指用力,猛地將一整管都推了進去。
冰冷的藥液被瘋狂壓進血管, 流入四肢百骸,與渾身灼燒的劇痛轟然衝撞。
“呃……”
他被刺激得渾身一顫,短促地倒抽了兩口氣,整個人癱軟下去。
幾十秒,或是更久後,蝕骨的劇痛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極致的虛無,將意識吞噬。
賀景廷疲倦地闔上雙眼,蒼白的脖頸仰了仰,任身體解脫地跌進黑暗。
*
弄好這些,已是下午。
舒澄直接開車到雲尚大廈,她就不信,今天親自把合同交到賀景廷手裡,還能出什麼問題?
將車停好,還沒熄火,就收到了姜願一連串的簡訊轟炸。
【澄澄,我錯了,我不該不告訴你!】
【之前我覺得以後分手了會尷尬,畢竟他是賀總的私人醫生。後來吧,你們離婚了,我更沒法說了呀[哭哭.jpg]】
【誰叫他長那麼帥呢?你知道我是顏控,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偉大的臉,簡直長我心坎上了,不談後悔一輩子!】
【原諒我吧,我最好的澄澄,你煮的小米粥都是世界第一甜。】
然後又發了十幾個她的自拍表情包。
其中包含一張她和陳硯清的臉貼臉的卡通版,閃現一秒就撤回了。
舒澄忍不住笑了,嘆口氣:【瞞我一年多,可沒那麼容易哄好。】
姜願秒回,知道她這是沒生氣:【那要怎麼辦呢[星星眼]】
【備好零食啤酒,今晚從頭開始、如實招來。】
舒澄回完,無奈地搖搖頭,把手機放回包裡,拿起文件朝雲尚大廈走去。
離下班時間還早,一樓大堂里人不太多。
特殊樓層需要門禁,她找到前臺:“你好,我是Lunare線下門店的負責人,這裡有份合同要當面交給賀總。”
前臺是個年輕的小姑娘,歉意道:“不好意思,請問您有預約嗎?”
“幫我打內線電話通知他一聲,可以嗎?”
前臺遞過來一支筆:“抱歉,合同我可以幫您轉交,或您先在這裡登記下,稍後為您回電預約。”
舒澄啞然,現在沒人把她當賀太太,想見賀景廷一面還得預約。
也不是沒手機號碼,但想起他那晚喝醉親了自己又不認賬,那副冷冰冰的態度,她心裡也堵著一口氣。
回撥給鍾秘書,聽筒裡是一段忙音,對方正在通話。
她只好站在前臺等一會兒再打。
“找那個姓賀的,什麼預約?你告訴他,是沈家人找,我看他敢不下來?”
耳邊傳來吵嚷聲,是個穿著樸素的中年女人,指名道姓地要見賀景廷,手裡還拽著一個看起來小學年紀的女孩子。
女孩扎著凌亂的馬尾,碎髮遮住清瘦面頰。
身上校服洗得發白,眼裡怯生生的,滿是對陌生環境里人來人往的惶恐。
“有些事我可不想說得太難聽,他要不下來,我就在這兒等,讓大家看看賀家人乾的好事。”女人蠻橫道。
兩個人的氣質、衣著打扮,都與周遭格格不入。
不像是合作方,賀景廷會認識這樣的人嗎?
舒澄疑惑地看過去,正好對上對方環顧四周的視線。
沒想到,中年女人盯了她幾秒鐘,突然撲過來,一把拽住她:
“哎,我認得你!你是他前妻,你肯定知道怎麼找到他!”
舒澄被嚇得連忙往後退,卻被死死抓著,力氣大得掙不開。
這時,人群裡又追過來一個黝黑粗獷的中年男人:“說了叫你別來!在這丟人現眼,我們就是死也不要賀家人的髒錢!”
女人不走,厲聲喊叫:“賀家欠我們的,憑什麼不要啊!什麼臉面比孩子的命重要?”
兩個人在大堂中央拉拉扯扯,一片混亂,立即引起了不少人注目。
舒澄也連帶著一個踉蹌,差點一頭撞上前臺桌板。
她幸好沒穿高跟鞋,勉強站穩了上前勸道:“你們先冷靜,有什麼事我們到樓上招待室說。”
保安立馬湧過來,要將他們帶走。
就在這時,一直縮在外面的小女孩“咚”的一聲,暈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
嘉德私人醫院。
厚厚的烏雲積在城市天際,黑壓壓的一片,夜色中斜飄起細雨。
沈家安,十五歲。
腦幹細胞瘤,一種生長極為緩慢的低級別膠質瘤,本身幾乎不轉移,但位置非常兇險,隨著年齡長大,已經開始輕微壓迫神經。
上初二的年紀,她看起來卻遠小得多,消瘦乾癟,像是一顆缺乏營養、發育不良的小樹苗。
蒼白的臉上只剩一雙大眼睛,瞳仁是通透的深棕色,眼睫不安地低垂。
舒澄將孩子送到醫院,不久後,鍾秘書也趕到了。
“賀總在臨市出差,已經在趕過來的路上。”鍾秘書恭敬,“舒小姐,晚餐已經備在車上,賀總吩咐用餐後讓司機送您回去。”
“不用,你們忙吧,我自己打車。”
見他的下屬過來,她本來也打算走了。
舒澄剛起身,那中年女人卻撲過來,牢牢將她拽住,擋在病房門口:
“你不許走,你們合起夥騙我怎麼辦?我要親眼見到那姓賀的才行!”
女人名叫沈玉清,自稱是賀景廷生母的親姐姐。
削瘦滄桑,滿臉與年紀不符的皺紋,長髮半黃不黑地窩在腦後。
身上穿著件廉價的綠短袖,上面亮片掉得七零八落。
粗糙的、滿是老繭的手指嵌進舒澄的小臂,死死不松。
女人每刺耳地喊叫一聲,床上的輸液的小女孩渾身都跟著抖一下。
指尖緊緊攥著被單,膽怯的目光在每個人身上游移。
舒澄於心不忍:“算了,我在這兒等吧,他還有多久到?”
鍾秘書為難:“應該快了。”
病房裡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靜。
舒澄忽視沈玉清過分警惕的眼神,走到窗邊找了個椅子坐下,用行動叫她安心。
盛夏驟雨來勢洶洶,窗外雨聲漸密,快要將整座城市淹沒。
過了一會兒,拿著檢查單和藥袋的中年男人推門而入,他二話不說,就粗魯地開始往包裡塞東西。
沈玉清扯住丈夫:“你幹什麼?”
“趕緊走!這鬼地方多待一分鐘都折壽。”吳順梗著脖子,黝黑的臉上因激動而泛紅,“你指望賀家的這幫狗東西會給錢,不如先掂量自己的命有幾兩輕!”
“賀家欠我們玉影的一條命,憑什麼不讓他還?醫生的話你沒聽見?
要錢做手術,我們哪來的錢?砸鍋賣鐵連個零頭都湊不齊!”
吳順一把甩開她的手:“我早就說了,就是去討飯,也絕不求到賀家門上!
那是他賀家的錢?那玉影和她男人的兩條人命!這錢拿著,我嫌它燙手,嫌它髒!”
“髒?什麼是髒?娃病死了就乾淨了?”
沈玉清眼淚順迸了出來,激動地瘋狂捶打他的胳膊,“是賀家欠我們的!賀正遠那個天殺的,毀了我妹妹大好的前程。她當初要不是懷了那個孽種,會被學校開除嗎?那個孽種害死了他媽,我不信他還有臉不救他親妹!”
那如泣如訴的喊叫,一字一句扎進舒澄耳畔,傳來陣陣刺痛。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吳順渾身一抖,猛地大吼,“姓賀的沒一個好東西,他身上流著他爹歹毒的髒血,沒有良心,指不定還要怎麼害我們!”
說完,他不顧一切地衝過去,粗魯地要給沈家安拔針。
輸液線被扯得一緊,血珠瞬間濺出來,小女孩吃痛往後縮,背靠著床頭的鐵欄杆瑟瑟發抖。
“不能拔,醫生說藥還沒輸完!”
舒澄連忙上去攔,被吳順用力甩開。
男人平時的工地上幹活,力氣極大。
她重心不穩地朝後踉蹌,眼看要摔倒,卻落進一個堅實的懷抱。
清淺的檀木香,混著外面潮溼、寒涼的雨氣。
“走,想去哪?”
頭頂傳來一道冷冷的男聲。
舒澄抬頭,只見賀景廷一雙黑眸微微眯起,神色漠然地掃過那拉拉扯扯的兩個人。
男人面色冷白,筆挺的黑色襯衫上洇溼雨星,氣場透著危險的寒意。
只是站在那兒,身影融進幽暗的門廊,宛如地獄裡爬上來的羅剎。
所有人被本能震懾,整個房間驟然死寂。
沈玉清渾身一個激靈,下意識地鬆開手,藥盒和包“撲通”一聲掉在了地上。
然而定睛後,她卻怔住了。
太像了。
尤其是那雙眼睛,瞳仁漆黑,眼尾微微上揚,深邃而含情。
沈玉清在這個男人臉上,看見了記憶深處妹妹的眼睛。
她乾裂的唇蠕動,心像被緊緊擰住,半晌講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你……你是……”
吳順在工地幹了大半輩子,什麼達官貴人、地皮流氓沒見過。
此時他竟也有些畏懼,用大聲強掩過膽虛,粗聲粗氣道:“誰要你賀家的髒錢?玉影的孩子乾乾淨淨,沒流你們的血!”
“血緣鑑定的結果,很快會出來。”賀景廷面無表情,定定地看過去,“我只問一遍,這是她留下的孩子?”
舒澄的手腕被他緊攥,卻感到一陣力道失控的鈍痛。
沈玉清見他如此態度冷淡,更是悲怒交加:“你還想不認賬?要不是我們,這孩子早就被你們賀家害死了!要不是你,她,她……”
腦海中浮現車禍後的慘狀,淚水漣漣,她哽得說不下去。
從小寵著長大、那麼愛漂亮的妹妹,臨終卻連頭骨都碎得拼不上,還背上不清白的罵名……
“還好,還好娃兒剖出來有一口氣,她唯一的骨肉……”
賀景廷毫不理會她絮絮叨叨的哭訴,轉頭吩咐鍾秘書,語氣冰冷道:
“請他們到樓上,按客招待,結果出來之前誰都不準走。”
話音落下,便拉過舒澄,徑直走出病房。
從始至終,他的視線不曾落在孩子身上。
身後病房裡,沒人察覺到的角落,吳順卻面露一絲緊張。
走廊上光線瞬間昏暗,空無一人,籠罩進孤寂的夜色。
她手腕被箍得生疼,往回掙了掙,他才後知後覺猛地鬆開。
賀景廷沉默,廊燈微弱慘白,落在他被雨水淋溼的肩膀。
陰影沉沉遮下來,只露出微微緊繃的下頜,讓人看不清神情。
半晌,他才深吸了一口氣,沙啞地開口:“他們說了什麼,你不必當真。”
“如果是假的,為什麼不直接聯絡律師,轟他們出去?”
舒澄仰頭,注視著他蒼白的臉。
賀景廷不答,呼吸重了幾分:“太晚了,讓陳叔送你回去。”
舒澄別過頭:“我不走,孩子是我送來的,憑什麼你說什麼,我就必須聽你的?”
淡淡酸澀和悲哀漫上心頭,夫妻一場,原來她對他竟什麼都不瞭解。
說完,她就轉身回了病房。
身後的男人沒有跟進來,那抹漆黑的身影在門口滯了滯,消失在夜幕中。
吳順和沈玉清已被請走,此時病房裡空蕩蕩的,只剩小女孩縮在被子裡。
沈家安那麼瘦小,蜷成可憐的一團。
經歷剛剛的爭吵,她眼中溢滿了茫然和恐懼,緊盯住慢慢走到床邊的舒澄。
上一輩人恩恩怨怨,可孩子是無辜的。
她輕嘆,先按鈴請了護士過來,把走位的輸液針處理好,重新貼好膠布。
地上散落的狼藉被她一一撿起來,水壺、藥盒、塑膠袋裹著吃剩的包子,還有零星三四個乾癟的小橘子,表面布著灰色溝壑,滾到床頭的地上。
這病房是高階套間,床頭櫃上擺著一束粉色鬱金香,旁邊的果盤裡也有橘子,各各有拳頭大,橙黃飽滿的。
舒澄心思也很亂,不知該做什麼,便洗過手,拿起一隻鮮亮的橘子,在床頭坐下。
纖巧的指尖剝開外皮,酸甜的氣息瞬間伴著汁水溢位來。
沈家安盯著她手中的橘子瓣,不禁嚥了咽口水。
舒澄微彎了唇角,像是外婆曾經做的那樣,耐心地將白色細絲也撕去,才喂到她嘴邊:
“嚐嚐看,會不會甜一點?”
小女孩怯怯地望著她善意的微笑,猶豫了好久,才張嘴將橘子瓣咬住。
果真是很甜的,她沒吃過這麼甜的橘子。
沈家安眨了眨眼,一連吃下好幾瓣。
而後,她身體太過虛弱,卸去對渾身的提防後,漸漸昏睡過去。
舒澄關掉大燈,起身將果盤裡餘下的橘子都裹進塑膠袋,裝回那隻破舊的包裡。
走出病房,四下沒人,也不見賀景廷的身影。
她打了兩通電話都是無人接聽,只有自己的腳步聲迴盪在寂靜走廊。
雨絲朦朧了玻璃,映出四周街邊的萬家燈火。
剛剛沒走是有些賭氣的成分,兩人已經離婚,這些事便與她無關了。
舒澄輕嘆,給他發去一則簡訊【我先走了。】便打算離開。
電梯下到一樓,剛走出住院部大廳,卻遙遙透過大雨,望見那屋簷下一抹漆黑的側影。
賀景廷孤身佇立著,任由傾斜的雨絲將衣衫淋溼。
夜色中,指間那明滅的紅點尤為顯眼。
他像感覺到什麼,轉頭看過來,眼神怔怔地緊鎖住舒澄的身影。
卻沒有動,也沒有掐滅手中的煙,只是隔著雨幕沉默。
舒澄走過去:“孩子一個人在病房裡,你不去看看嗎?”
這裡是個風口,她不過站定片刻,風已裹著冷雨將碎髮打溼。
即使是夏夜,也不免寒涼。
賀景廷低啞道:“不必。”
他手中的煙快燃盡,零星灰燼落下來,被風颳走。
舒澄以前從沒見過他抽菸,這是第一次。
她站定這片刻,賀景廷已經點燃了第二根。
那煙盒裡也只剩最後一根,這一會兒功夫,他不知道一個人抽了多少。
修長的手指按在打火機上,用力到骨節青白。
“啪嗒、啪嗒——”
風大雨大,微弱的火苗在風中搖曳不定,打了幾次才成功。
賀景廷猛烈地幾口就將一整根抽盡,胸膛重重起伏,脊背卻挺直得幾近僵硬,彷彿在竭力按捺住什麼。
他什麼都沒有說,舒澄卻無端感到他身上幾近失態的脆弱。
突然,賀景廷別過頭,咳得撕心裂肺。
尖銳的刺痛在心口炸開,他眼前一黑,整個人控制不住地震顫。咳得一聲重過一聲,像要把胸腔震碎。
好一會兒才緩下來,賀景廷痛苦地閉了閉眼,左手攥緊成拳,抵上胸口。
手上失了力道,將那根燃著火星的煙也掐進掌心。
舒澄一聲驚呼,本能去拽他的手。
那手指攥得太緊,一時甚至沒法掰開。
“你快鬆開!”
耳邊一聲急切的叫喊,讓賀景廷回過神。
他怔怔地松下力道,任她白皙纖細的指尖鑽進指縫。
一抹燙痕赫然烙在掌紋中央,皮膚已發白,肉眼可見地紅腫起來。邊緣微微卷起,粘著幾縷焦黑的菸絲。
附近沒有水,舒澄連忙將他的手拽到雨中,讓冰涼的雨點澆上去降溫。
“你咳成這樣,還抽什麼煙啊?”
她脫口而出,回過頭,猛地對上賀景廷一雙近在咫尺的黑眸。
他像絲毫感覺不到疼,甚至沒有看一眼掌中的傷痕,只定定地注視著她。
那漆黑的瞳孔中幽深、晦暗,彷彿是深不見底的漩渦,對上的瞬間要將人捲進去。
舒澄心尖一顫,飛快地放開他,退開半步。
賀景廷的手在空中滯了滯,指尖微蜷,像想抓住什麼,最終只緩緩垂下去。
就在這時,不遠處傳來腳步聲。
吳順的身影出現在大廳盡頭,他倉惶的視線定格,踉踉蹌蹌地撲過來,跪倒在瓷磚地上。
舒澄無措地愣了下,被賀景廷不動聲色地擋到身後,警惕地看著這個情緒激動的中年男人。
“饒、饒過我們吧!”
吳順像下定了某種決心,磕磕絆絆地求饒,“我主動交代,你就放了我們一家三口吧!剛剛我不敢說……這孩子不是玉影的親骨肉,小的,小的那個早就死了!”
*
五樓招待室,血緣鑑定書靜靜擺在桌上。
沈家安,不僅並非是賀景廷的妹妹,也與沈玉清、吳順毫無血緣關係。
“不可能……不可能!”沈玉清失魂落魄,頭髮散亂著跌坐在地上,“我親眼看著救回來的……”
吳順滿臉通紅:“玉影撞成那樣,娃兒哪能活啊?就算有一口氣……那賀家連女人都容不下,能容下一個孩子嗎?!”
“你騙我!你們欺負我不識字……”她撲過去將鑑定書死死抓皺,眼淚模糊了視線,淚珠“啪嗒、啪嗒”地掉在紙面上,“明明是我把玉影的娃兒養大了!”
“那些日子你魂不守舍,我怕你想不開……當時醫院收了個孤兒,我就抱了回來,想給你留個念想。”
吳順去拽癱軟在地上的妻子,沈玉清卻忽然瘋了似的哭嚎,將鑑定書撕得粉碎:
“假的!誰知道你們姓賀的哪裡弄來的東西,家安就是玉影的孩子,就是我們沈家的娃兒!”
紙張碎片像雪花一般散落。
舒澄悄然紅了眼眶,垂下目光,不忍再看女人臉上的絕望。
“別演了。”
賀景廷卻忽然開口,眼中是近乎空洞的冷漠。
他靠在沙發上,俯視著這滿地碎片和荒唐,薄唇輕啟:“想要多少錢?”
這冰冷的問句彷彿一把利刃,將所有喧鬧穿.透,房間剎那寂靜下來。
跌坐在地上的沈玉清抬起頭,呆呆地忘記了哭,只剩滿臉淚水仍在滾落。
吳順也面露震驚,不敢相信聽見的話。
一時間,像是電視劇在高.潮被按下了暫停鍵,所有人都看向這個沙發上的男人。
賀景廷收斂目光,轉了轉腕上的表,淡淡道:
“我會送這個孩子治病,除此之外,你們開個價。”
賀家欠了這條命,他會還,無論這個孩子是誰。
“想好了聯絡我,只有一次機會。”
說完,他低聲向鍾秘書吩咐了幾句,便利落地起身離開。
舒澄被他攬住,怔怔地往外走。
走到門口,賀景廷腳步停住:“如果我發現,你們驚擾了無關的人……”
他沒有將話說完,警告的意味卻不言而喻,讓人毛骨悚然。
沈玉清愣了愣,突然像氣球漲破,刺耳的尖叫劃破空氣。
她瘋了般撲過來,去被保安拉住,只能在地上拼命撲騰著:
“啊啊啊啊啊——想用錢買斷你們犯的罪孽?休想!姓賀的都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放過你們!”
舒澄想要回頭,卻被賀景廷牢牢箍住,帶離了房間。
大門在背後關上,也將那絕望的哭嚎徹底隔絕。
這時,走廊盡頭匆匆走來一個熟悉的身影。
陳硯清剛下一臺移植手術,聽說發生這樣的大事,還未來得及脫去手術無菌服,就一邊摘掉口罩,一邊趕過來。
舒澄也在,他面上閃過一絲詫異,又看到賀景廷煞白的臉色,不放心道:“正好下班了,我送你們。”
*
深夜大雨,高速上堵得厲害,陳硯清找了最近的匝道駛向路面。
地面上車流稀疏些,但紅綠燈繁多,黑色轎車淹沒在紅色尾燈中,走走停停。
雨幕斑駁了車窗,舒澄將自己縮在後排角落,靜靜地望向外邊。
今天發生了太多事。
她腦子裡很亂,努力忽視身旁那抹漆黑的身影,卻很難真正做到。
余光中,自從上車以來,賀景廷就閉目小憩,那漆黑的身影宛如一座沉重雕塑,再未動過半分。
他面對沈家人時的姿態,是高高在上、冰冷無情的,讓人不禁害怕。
很像當初,她初見他時的樣子。
而如今,賀景廷倚靠在昏暗的車裡,眉間倦意深重,彷彿那堅硬的外殼終於裂出一條細縫。
被菸頭燙傷的手輕搭在膝上,修長骨節泛著冷白。
還是孩子的年紀,竟目睹母親在眼前慘死……
難怪他會那麼恨賀家人。
也難怪……曾經她出車禍那次,他趕來醫院時的反應那麼大。
舒澄心頭泛起一陣酸澀,而這些事情,作為曾經最親密的枕邊人,他都不曾與她提過。
她疲倦地將額頭靠在玻璃上,望著窗外向後席捲的朦朧燈火,漸漸變成熟悉的街景,越來越靠近御江公館了。
他們曾無數次一齊回家的路。
忽然,賀景廷嘶啞的聲音響起:“先送她。”
極輕,短促,讓人以為是聽錯。
陳硯清顯然也頓了下:“馬上就到了。”
從嘉德醫院,到舒澄住的瀾灣半島,幾乎要斜跨整個城區。而沿途經過御江公館,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的路程。
舒澄想起他今天咳得那麼厲害:“用不著送我,你回去休息吧。”
況且,他坐在車裡,後面一路上她更不自在。
賀景廷沉默了半晌,再次重複:“先送她回去。”
這句話越過回答她,而是直接對陳硯清說的,又是那種不容商量的語氣。
舒澄蹙眉,有些不悅地別過頭。
很快,轎車遙遙地經過御江公館那一片燈光,朝西城區駛去。
模糊的視野中,看見女孩徹底轉過去的背影,窗外燈光席捲,為她柔軟的髮絲鍍上一層絨光。
那麼讓人渴望,成了他遙不可及的溫意。
賀景廷意識恍惚,唇角染上一絲苦澀。
原來……她真的這麼抗拒,與他多呆一會兒。
幸好雨聲震耳欲聾,能掩蓋他控制不住、越來越重的呼吸。
果然,所有貪圖都會受到懲罰。
已經與她待了一晚上,卻還在痛極時,想要汲取那一點靠近的溫存,貪戀這車上哪怕短短十幾分鐘的溫存。
他不想強求的,本打算在御江公館就下車。
可偏偏這副身體,比他以為得還要累贅。
車行出去沒幾分鐘,明明已經注射過止痛,還是難捱到快要昏死過去。
她坐得那麼近,他不敢用拳頭抵進心口,只能強壓住顫慄的身體想要蜷縮起來的本能,一再用指甲嵌入掌心的傷口,反覆磋磨那片潰爛……
就連在她面前強撐著下車都做不到了。
他知道自己站不起來。
賀景廷自厭地皺了皺眉,脖頸微微後仰,陷進椅背靠枕。
光線昏暗,遮住他白到發青的面色,和淋漓到襯衫溼透的冷汗。
無數畫面在遊離的意識中閃爍,沈玉影耳垂上的綠色吊墜晃動,輕柔愛撫著隆起的腹部;沈玉清撕碎鑑定書,趴在地上絕望的哭嚎;
賀正遠黑色的棺槨埋入土壤,紙花紛飛;還有那雪山上,女孩在昏迷前蒼白的乞求……
她說,我們離婚,你放過我吧。
心臟像是撕裂捏碎,頭骨被一次次重錘,耳鳴,心慌。
已經分不清是哪裡在痛。
每一次都以為已經痛到了肉.體的極限,靈魂卻還能拖拽著他,往更深一層的地獄跌下去。
從渾身緊繃,竭力壓抑著顫抖,害怕一不留神痛.吟會溢位喉嚨。
到整個人癱軟下去,已經連顫慄的力氣都沒有,唯一吊在賀景廷頭頂的意志,就是不能倒下去。
不要讓她看見狼狽的自己。
還要多久?
他真的,快撐不住了。
賀景廷失去與之對抗的慾望,任由疼痛撕扯著意識浮浮沉沉。
彷彿溺水的人,在波濤洶湧的海面上掙扎,一次又一次地嗆水、窒息,生不如死。
意識最終還是被捲入昏黑,他唇瓣冷顫著,不知道有沒有闔上雙眼,呼吸越來越清淺……
整個人卻依舊僵硬地靠在椅背中,彷彿只是在小憩。
作者有話說:澄澄在身邊,賀總就這樣默默暈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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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超級厚的加更一章!
由於是上班族,偶爾有急事或因病請假,真的特別感謝很多寶寶的理解(鞠躬)
在補更的基礎上,有任何空閒都會多多多加更[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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