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時候?”
賀景廷這個的問題, 是看著舒澄問的。
她沒有準備這個答案,而他太過明察秋毫。
“這是我們的私事,賀先生還是不過問的為好。”盧西恩主動開口, 直接替她擋了回去, 話中有話道, “澄澄這麼好的女孩,值得被更珍惜地對待。”
說完,他就不欲多說地,牽著舒澄朝自助取餐區走去。
拿起餐盤,兩人的手自然地鬆開,但盧西恩始終伴她左右, 身影交疊在一起。
男人優雅的香檳色襯衫, 和她身上淺杏色的針織毛衣,都是溫柔的色系,看起來那麼合拍、登對。
“今天有你愛吃的麥片。”盧西恩音量不大,但在清晨安靜的餐廳中剛剛好。
舒澄隨著他視線看去, 冷藏櫃裡擺著了前幾天都沒有的食物, 一整排日期新鮮的希臘酸奶, 一旁的臺子上,還有一碗供取用的堅果麥片。
堅果的種類豐富,在這許多人都對其過敏的歐洲,簡直是非常罕見的景象。
杏仁、核桃、松子……
唯獨沒有葡萄乾。
她怔了下, 逃避似的不敢多看, 轉身走向了沙拉區。
兩人在餐廳另一側的角落坐下,盧西恩體貼地幫她倒好熱牛奶,又開啟一盒酸奶,加入新鮮水果和麥片攪拌。
自始至終, 賀景廷的身影紋絲未動,甚至沒有抬頭朝這邊看一眼,而是久久地靜坐在原地,彷彿一座冷凝的雕塑。
杯子上剛剛灑出的咖啡液流下來,漸漸乾涸在瓷白的杯壁上。
舒澄剛想拿起勺子,對面的盧西恩先一步舀了一勺,遞到她嘴邊。
他挑眉,用口型極輕地說:“要演得像一點。”
她沒法退縮,不自然地張嘴,吃掉了這一口“甜蜜”的早餐。
冰涼的酸奶融化在舌尖,明明是想念很久的,卻好像失去了滋味。
就這樣彆扭地把早餐吃完,兩個人一同上樓回房間,取資料、電腦,今天要去拜訪一位住在奧塔爾湖市區的當地藝術家。
盧西恩提前叫了車,站在大堂裡等蒂娜下來。
舒澄低頭看手機,和那位藝術家簡訊聯絡,忽然,身旁的男人往前靠近了一步。
“別動。”
他們一年多來搭檔工作,平時就很有默契,習慣了湊在一起開會、討論方案,所以她本能中並不抗拒他的接近。
舒澄抬眼:“什麼?”
盧西恩臉龐近在咫尺,那深邃立體的眉弓,讓她有一瞬的恍惚。他的手虛觸上她的臉側,輕聲道:
“你頭髮上有東西。”
即使有一絲不自在,她還是停下手中的動作,任他動作。
“……好了嗎?”
盧西恩壓低聲音,絲毫沒有撤開,反而微微傾身,意味深長道:“要再等一下。”
就在這時,余光中一抹熟悉的黑色身影從後方經過。
舒澄僵住,瞬間意識到,從那個錯位的角度看來,他們像是正在接吻。
尤其是盧西恩彎下的腰,和微微轉動的頭,似乎他捧著她的臉,在這大庭廣眾下親得忘我。
她氣息亂了一拍,但賀景廷視線只是輕掃而過他們,就大步流星地離開,彷彿是在看陌生人,怕打擾了好興致一般。
他憑什麼沒有反應?
舒澄心頭湧起一陣不悅,輕踮起腳尖,左手故意扶在了盧西恩的肩上,讓這吻看起來更加親密。
直到賀景廷的背影都完全消失在門口,她才有些失神地垂下目光,後知後覺自己在做什麼,往後退了一步:
“有點……太過了吧。”
然而,盧西恩的手並沒有鬆開,他深深地注視著她:“那你對我呢,感覺怎麼樣?”
舒澄沒反應過來:“什麼?”
“幫你,也是有條件的。”他輕鬆地笑,眼神卻很認真,“可能你之前沒當真過,但從今往後,請把我列在考慮的物件之中,可以嗎?”
舒澄愣住了,她一直以為盧西恩的性格就是這樣,畢竟他對待每一位下屬和同事都那麼細緻體貼,沒有人會不喜歡和他共事。
她一直把這種微妙的過度,歸結於一種文化差異。
“可是,我……”
“別有壓力,Sue,我知道你還沒走出來。”盧西恩不給她拒絕的機會,語氣幽默道,“我只是不想再單純當一位紳士又體貼的上司了。”
其實,女孩無措是意料之中的。
盧西恩知道,這些話說得不太合時宜,但自從賀景廷追到都靈,他明顯能感覺到舒澄的變化。
或許她自己都沒意識到,她的注意力在被那個男人牽引著。處在同一個空間,哪怕他只是偏頭咳嗽一聲,她寫字的筆尖都會不自覺地停頓。
再不說,就真的遲了。
“我已經三年多沒談過戀愛了。”盧西恩聳肩,“別對義大利男人有偏見,我會很傷心的。”
可舒澄去年才見過他和一個火辣的女人見面。
他像看穿她的心思:“那是我從瑞士過來度假的妹妹,如假包換的親妹妹——你沒發現她的眼睛完全是一個顏色嗎?”
“……”舒澄不記得了,小心翼翼問,“你是認真的嗎?”
睫毛乖乖地低垂著,那神情就像是她做錯了事。
盧西恩怕再多說就要把人嚇跑,玩笑地輕嘆:“看來我以後真的不能再給每個人買咖啡了,總部樓下那家店,我要成永久黑金會員了。”
這時,蒂娜抱著膝上型電腦匆匆下樓:“抱歉,抱歉,都怪我起晚了。”
恰到好處地打斷了對話。
預定的計程車也到了,盧西恩笑笑,主動拉開了副駕駛的門坐進去,留給舒澄空間。
車行在奧塔爾湖初秋的清晨,窗外碧藍沉靜的湖面緩緩掠動。
盧西恩通過後視鏡,看向後座那個上車後就沉默的舒澄,不知她此時的出神,是為了他,還是另一個男人。
去年盛夏,他第一次在都靈總部的會議室裡,見到這個東方面孔的年輕女孩。
氣質乾淨、清純,她笑起來很溫柔,話卻不多,像是有什麼心事壓在心底,籠著一層薄薄的霧氣,與那義大利熱烈的夏天格格不入。
她身材嬌小,烏髮如瀑,帶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嫵媚。
尤其是那雙偶爾看向他時,明顯流露出恍惚的眼睛……
盧西恩承認,一開始約她吃飯,確實是只因為她漂亮而神秘,很有吸引力。所以被拒絕後也沒有多想,自然地退到應有的同事位置。
但這一年多的相處下來……
他是真的喜歡上她了。
他異性緣向來很好,對待感情的態度也很鬆弛,那就是點到為止、絕不強求,真正的愛情是相互吸引,而不是窮追猛打。
秉持著這樣的愛情觀三十年,卻喜歡上了一個已經拒絕過他、心裡裝著別人的女孩。
還是忍不住心動,甚至萌生出爭搶的念頭。
盧西恩也覺得荒唐。
*
一整天工作進行得很順利,這位曾為教堂做壁畫設計的藝術家不僅接受採訪,還帶他們參觀了附近古老的教堂。
下午四點多,盧西恩接到總部的工作電話,和蒂娜一起現行回去開會,只留下舒澄對可供參考的壁畫進行記錄留檔。
等她細緻地做完收尾工作,離開教堂時正是傍晚。
陰天沒有日落,烏雲黑壓壓地墜在天邊,城市街巷被一片灰藍色的陰影所籠罩。
都靈的秋天總是這樣。
此時還飄了零星小雨,舒澄沒有帶傘,環顧四周,正打算先冒雨去餐廳避一避,就望見了那抹站在街角的身影。
男人一身黑色站在雨裡,沒有打傘,快要完全融進這沉重的昏暗。
隔著街道稀疏的車流,兩個人目光遠遠地對上。
賀景廷徑直走了過來,皮鞋踏在淺淺的水窪中,絲毫不留給她逃走的機會。
雨並不大,他西裝外套卻已經浸溼,黑髮上落著雨珠,不知等了多久。
他面色冰冷,一雙黑眸定定地注視著她,一步、一步逼近,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舒澄不自覺緊張,指尖攥緊了包帶,腳步卻絲毫沒有後退,反而抬起頭直視他。
賀景廷視線落在她唇上,再緩緩抬起,看進這雙清澈的眼睛,沙啞問:“你親口告訴我,這是真的麼?”
“當然是。”
舒澄回答的乾脆、毫不猶豫,這似乎超出了他的預料,整個人連著呼吸都停頓了幾秒,眸光猛地沉下去。
“你喜歡他什麼?”賀景廷蹙眉,冷聲短促道,“臉?”
“臉,我當然也喜歡。”
舒澄特意加重了那個“也”字。
話音落下,對面男人臉色變得尤為難看,唰地一下就白了。
這是他們唯一相似的地方,那眉骨的深邃和立體,那若有似無的一點影子。
賀景廷的呼吸聲很重,即使路邊的車流和雨聲都無法遮蓋,又或許是他們站得太近了,他比她高一大截,深深俯視著她。
那雙漆黑的瞳孔中,倒映出她的影子,還有壓抑、翻滾著的暗湧。薄唇緊緊抿成一條線,下頜緊繃。
憤怒、沉重、渴望、哀傷……還有更深的、她看不懂的情緒。
舒澄恍然意識到,他真的相信了。
這個在生意場上習慣了爾虞我詐、冷靜理智的男人,竟然因為一雙牽著的手,和她的幾句謊言,就輕易相信了她和盧西恩的關係。
她有點不可思議,那種報復的滿足感再次湧了上來:
“而且他尊重我,溫柔、體貼,又和我有相同的藝術追求,我為什麼不喜歡他?”
賀景廷沉默許久,一動不動的高大身影宛若死寂的山巒。
直到他肩上的洇溼的雨水越來越重,舒澄才發覺,自己站在狹窄的屋簷下,而一線之隔的男人始終站在雨裡,寬闊的肩膀遮住了斜打的風雨。
他薄唇輕啟,擠出幾個字:“你對他了解多少?”
那個義大利男人,一看就輕浮,和其他女同事也能語笑嫣然。
“我和他已經認識一年多了,怎麼不瞭解?他是公司最年輕的藝術總監,很有才華……”舒澄不擅長說謊,立馬意識到這樣的理由有些蒼白,根本不是愛情的視角。
她話鋒一轉道:“我們早就離婚了,跟誰談戀愛是我的自由,你是不是管太寬了?”
賀景廷沒有回答,目光沉沉聚焦在她臉上,又空洞地彷彿穿.透了她,落在更遠的虛無。
舒澄心虛,不想和他過多糾纏,轉身就走。
路邊恰好有一輛待載的計程車,她招了招手,直接坐上去,紅色尾燈很快消失在小雨濛濛的街頭。
不知過了多久,賀景廷沒有任何動作,甚至沒有轉頭望向她離開的方向,仍佇立原地,眼神空空地停滯著。
雙手低垂在身旁,任雨絲將他完全打溼。
他呼吸地越來越用力,胸膛重重地起伏,竭力汲取空氣中冰涼潮溼的氧氣,唇卻漸漸地蒼白、發紫。
直到再也受不住心口的劇痛,撐著街壁,整個人緩慢地弓下去,無聲地顫抖著,久久無法起身。
*
舒澄以為,賀景廷大概就此會斷了念頭、離開都靈,沒人會想天天看自己前妻和另一個男人你儂我儂。
更何況,他還是那麼自尊清高的一個人。
然而,情況和她想得南轅北轍,一連幾天,賀景廷不僅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還依舊住在那間隔壁的房間裡。
他每天早上都西裝革履地出現在餐廳,悠閒地喝一杯咖啡後離開酒店,很晚才回來。她總能深夜聽到隔壁房間關門的聲音,輕而利落。
難道他真的有公務要處理嗎?
這也逼得舒澄不得不每天早上繼續和盧西恩扮演恩愛,小小的一碗穀物酸奶成了道具,她吃得想吐,暗暗發誓回了南市要把家裡的麥片全部扔掉。
但好在,除此之外,賀景廷也再沒什麼出格的舉動。
她鬆了口氣,每天按時工作、開會,倒也過得自在舒心。
週日晚上八點多,總部那邊傳回了專案方案的最新修改意見,要緊急開一個線上會議。
由於這家老舊酒店根本沒有會議室,立即趕往市中心找地方也要半個鐘頭,大家索性就在盧西恩的房間開會。
他的這間是走廊尾房,比其他人大,多一張圓桌,也比進女同事房間更合適。
線上會議就這樣開到十點,大家圍坐在一起,討論修改細節,再分工完成。
舒澄要在蒂娜的設計方案修訂後,再繪製新圖,她做好了前期工作工作,就抱著膝上型電腦,窩在旁邊的角落裡。
起初還在和其他同事討論,過了一會兒,手肘便支著頭,有些昏昏欲睡。
白天已經在島上跑了一整天,晚上又加班開會。
實在太累,舒澄眼睛緩慢眨了眨,下巴磕進小臂,伴隨著耳邊同事們說話的聲音,疲倦地淺睡過去。
房間裡燈光明亮暖黃,落在她散落的長髮上。
……
而不遠處的房間裡,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漆黑。
死寂中,不時傳來流淌的水聲,和斷斷續續、壓抑不住的喘息。
極淺的月光透過窗子照進來,勾勒出倚窗而坐男人的輪廓,西裝外套開敞著,襯衫釦子凌亂地解開到第三顆,隱約露出凌厲性.感的鎖骨。
茶几上擺著大大小小的酒瓶,剔透的酒液透過瓶身,在幽暗中透出如地獄般誘人的光色。
白蘭地,威士忌,伏特加,龍舌蘭……
還有幾隻空空如也的,倒在地上,殘留的液體從瓶口流出,小片地洇溼地毯。
而那被執起優雅的高腳杯中,白蘭地和威士忌被粗暴地融合,兩種純粹的高濃度烈酒宛如毒藥,激烈碰撞,泛起一層渾濁的氣泡。
賀景廷陷在暗紅色的絲絨沙發裡,仰頭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過度刺激,割喉般的灼痛從舌尖一瞬燒到胃底,宛如一塊淬了火的鐵石,直直墜進身體,將五臟六腑都劈開。
他喉結艱難地滾了滾,有些吞不下的酒液從唇角溢位,順著脖頸流下去。
幾秒之後,一股更加劇烈的刺痛反衝上頭頂,激得他渾身一顫,胸膛不受控地挺了挺,連呼吸都停住。
然而,賀景廷面上毫無痛色,眉心只是微蹙,雙眼輕輕合上,任由身體細密地顫慄。
冷汗順著霜白的臉側流下,他呼吸由極輕漸漸加重,梗塞地悶咳,一聲、一聲,咳到眸光渙散,意識迷離。
藥店、醫院裡能隨處開到的止痛藥沒有用,但強效的早就吃完了——那最後兩顆。
這種止痛片藥效不夠,他一口氣吃了五倍的量,又零零星星地,把舒澄給他買的幾種都嚥下去。
床上只剩藥盒空殼,原本滿滿的一袋,就連一整瓶上百片的維生素d都吃完了。
沒有用,不僅疼痛沒有好轉,反而心慌得更厲害。
連續幾天晚上,心臟跳動得快要炸破,上不來氣,身上像有密密麻麻的小蟲子在爬,難受地鑽心。
但賀景廷捨不得吐出來,是她買的。
最後只剩一板舒緩神經的膠囊,被擱在高高的窗臺上,防止自己在意志完全淪陷時貪戀地吃完……
吃完了,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為了止痛,他開始喝烈酒,那種辛辣的刺痛划進身體,剎那的爆炸,彷彿能暫時壓住心臟更深處潰爛的闇火。
爛醉偶爾有用,有時也失效,更多時候就那樣昏沉過去,沒有知覺就感覺不到疼了。
但今晚不行——
堅硬的指骨卻深深地碾進心口,強行將神志拉回肉.體。
賀景廷隨意地拿起酒瓶,晃了晃,將空的丟在地上,連標籤都沒有看,就胡亂地兌在一起,滿到快要灑出杯口。
對面的房間裡,已經許久沒有發出聲音了。
從十點開始,陸續有人離開……設計團隊中五女四男,總共九個人,十二點前基本走完了大半。
牆壁上的時鐘已經悄然走向兩點。
就在十五分鐘前,那名金髮的德國女設計師也離開了。
屋裡就只剩下,兩個人。
男人失焦的瞳孔中空無一物,漆黑到吞噬了所有的光。
他靜靜地注視著手裡酒杯,修長的指尖微微發青,明明沒有動,卻無法自控地劇烈顫抖。
酒液漫出來,順著指縫淋漓地流淌。
……
舒澄再次醒來時,耳邊是出奇地安靜。
她朦朦朧朧地睜開眼,只見自己還趴在桌上,其他同事卻已經走光了。只有盧西恩還坐在旁邊,正專注地在電腦上繪圖。
燈光被調得很暗,螢幕微弱的白光照在他的側臉。
手臂已經枕麻,舒澄揉了揉眼睛,意識慢慢回籠。
“不好意思……我竟然睡著了。”她直起身,身上披著的外套也隨之落下,掛鐘上顯示已經凌晨三點多,“這麼晚了……”
盧西恩起身去接了杯溫水給她:“我之前聽你說這兩天晚上都睡得不好,就想著讓你多睡兒。”
舒澄抿了口水,最先關心的還是工作:“那蒂娜修訂的方案?”
他笑了笑,將電腦螢幕轉過來,軟體上正是她本來要畫的設計樣圖,已經完成了大半:“來得及。”
“你都快畫完了?”她內疚,他作為專案負責人,本來就承擔了更多的工作。
“可別和我客氣。”盧西恩聳聳肩,輕鬆道,“前期的時候不都是你幫我寫報告?這畫圖總不分中文和義大利語了——而且,我這是為了團隊著想,你要是累病了,可不是補一覺能好的。”
舒澄感激,他說話總是那麼如沐春風,又毫不顯得刻意。
“好了,你回去睡吧。”他沒有多留,分寸感把握得剛好,“今晚別熬夜了,總部說圖紙中午才要,明天早上再做也來得及。”
她點頭:“那你可也不許再畫,剩下的必須留給我,不然真對不起這趟出差費了。”
此時和剛剛開會時的氛圍截然不同,房間裡只剩兩個人,光線暖融融的,照亮桌上的水杯、眼鏡盒,還有掛在衣架上男人的西裝、襯衫。
一個曖昧的時間,加上一個更加微妙的地點。
“今晚要是還睡不好,我這兒有安神茶,你拿去泡一杯,睡前兩個小時喝最合適。”
盧西恩說著打開了衣櫃,從最下方的抽屜裡翻出一盒茶。
衣櫃裡都是他的私人衣物,掛得滿滿當當,舒澄連忙垂下目光,不敢多停留。
他也敏銳察覺,順手將櫃門關上。
盧西恩換了個話題:“蒂娜好像發現我們的事了,她平時起得也早,可能是……哪天吃飯時碰上我們了。”
剛剛蒂娜是最後一個走的,看著他笑得意味深長,問他們什麼時候在一起的。
不然她也不會把舒澄一個人留在男同事屋裡。
“我先含糊了幾句。”他接著說,“不過她也答應了,先幫我們保密。”
“嗯……好。”舒澄不自在地接過,“那我先走了。”
男士外套還搭在肩上,她正要脫掉,就聽盧西恩溫聲說:“夜裡走廊上風大,你披著回去吧,彆著涼了。”
“沒事的,就幾步……”
“我有點後悔上次和你說的話了,你現在這麼見外。”盧西恩委婉,笑了笑沒把話說透,“就算……我們也能像以前那樣做好搭檔吧?”
舒澄觸上他外套的手鬆下,溫聲答:“嗯,當然……”
他說的沒錯,如果是以前她不會拒絕他的外套,而這間酒店走廊正對著湖泊,夜裡風經常颳得吊燈都晃,確實寒涼。
“那恭敬不如從命了,明早還你。”她故意用諺語來開玩笑,緩解氣氛。
“晚安。”
盧西恩紳士地主動開啟房門,也適當地留步。
凌晨三點,整個奧塔爾湖畔都已沉睡。
走廊上空蕩蕩的,兩頭窗戶都開敞著,穿堂的夜風很大,吹得呼呼作響,尤其是她剛剛從暖熱的空調房走出來,臉上熱撲撲的,對比之下感到更加涼得滲人。
舒澄披著緊了緊肩上的男士外套,隨手攏了攏淺睡時蹭亂的長髮,朝自己房間走去。
好睏……
她打了個哈欠,拖著還未完全甦醒的身體,只想立刻回到床上睡到天明。
“滴——”
房門推開,舒澄正要回身關上,卻忽然被一股力量重重地壓到牆上。
後背傳來輕微的鈍痛,她一聲驚呼,還未反應過來,濃烈的酒氣已撲面而來,夾雜著極其熟悉的清冷氣息。
賀景廷的唇覆上了她的,柔軟、冰涼,唇間還帶著絲絲醇香的酒液。
大手托住舒澄的後頸,牢牢地掌控。
輕咬、研磨,他吻得熱切而虔誠,一呼一吸間盡是滾燙,攻勢中甚至帶著幾分的取悅,每一寸都是她最喜歡的力度和方式。
舒澄怔住,大腦一片空白,甚至忘記了掙扎。
她剛從小睡中醒來,思緒遲鈍得彷彿卡住的齒輪,被這猝不及防的吻完全擊碎。
賀景廷英俊的面孔近在咫尺,一雙幽深的瞳孔痴痴地盯著她的表情,似乎在尋找一絲動情的痕跡,更加急切地不斷加深這個吻。
肩上的外套被扯下,滑落在地板上,他用自己結實的臂彎將她籠罩。
直到衣料皺起,冰涼的手指觸碰到腰間肌膚,她才如夢初醒,意識到他們在幹什麼。
“唔——”
舒澄偏開頭,他的吻便又細細密密地落在她臉頰、耳垂、髮絲,他在用盡一切方法去貼近、討好,讓她身上留下他的味道。
男人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瘋狂,彷彿一隻失去理智的困獸。
“放開我,你喝醉了!”
舒澄怕吵醒其他房間的同事,不敢大聲驚叫,只能揮動手臂,想要推開。
趁著熱烈的吻向下移,她竭力一掙,手肘帶著渾身的力氣,重重地撞在他左胸口。
賀景廷動作猛地一滯,將她擠進玄關角落的身體顫了顫,整個人理智回神般地鬆動。
他手指抬起,輕輕撫摸著剛剛接吻時留下的絲縷潮溼。
“他……這就結束了?”
他捧著她白皙的臉頰,溫熱柔軟,眼角下帶著大片暈染開的淺紅。
深棕色的長卷發海藻般散落,那麼嬌.柔。
好漂亮。
如果那不是其他男人給她的就好了。
才一個小時。
她一定也不滿足,才會半夜悻悻地離開。
好疼。
烈酒早已將他灼透了,劇痛像地獄裡的業火,洶洶地燃盡最後一絲理智。
視野中一片明明滅滅,賀景廷極其緩慢地眨了眨眼,炙熱地望著舒澄的臉。她雙眸裡晶瑩,溢滿了生理性的淚水,薄薄的一層霧氣。
這是他給她的。
他還能給的更多。
她可以只喜歡他的一部分,身體也好,愉悅也好。
她想要什麼,哪怕是命,他都奉獻給她。
“澄澄,如果他沒法滿足你,我可以……”
賀景廷臉色是如同鬼魅般的煞白,眼眶卻赤紅,瞳孔微微渙散,透著瘋狂的偏執。
他來開口,他來當這個壞人,他是引誘她犯.罪的第三.者,而她只是無辜的受害者。
“明天……我們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大掌在她纖細的腰間摸索,反覆地撩撥,冰涼觸感帶起一陣陣顫慄。
身體深處的燥熱被輕易勾起,舒澄不自覺地、難耐地呼吸變重。
幾秒後,她卻彷彿一瞬被冰錐擊中,驀地反應過來他說的話是什麼意思。
恥辱、恐懼、震驚……
如巨浪將她淹沒,渾身的血液都極速沸騰,又被頃刻凝固,臌脹得快要爆炸。
這種瘋狂的感覺,一瞬觸發她內心痛苦的回憶。
那幽深的奧地利森林,落鎖的窗,極致的窒息和壓抑……
賀景廷在她耳邊粗重的喘息,彷彿是那時他發病躺在床上,一邊輾轉,一邊死死抓住她手腕時艱難地吸氣聲。
舒澄一瞬間連話都說不出,她想尖叫,想逃走,頭皮過電般發麻。
她應激地抬手,重重地扇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聲脆響。
這一下極為用力,她的手掌都微微幹痛。
賀景廷的臉也隨之偏過去,時間彷彿一剎那靜止,他胸膛重重地起伏,久久沒有抬起頭。
淋漓的冷汗順著他臉頰滾下,濡溼了漆黑的碎髮。
舒澄的手也滯在空中,微微顫抖。
不敢相信自己剛剛乾了什麼。
從小到大,她幾乎連一句重話都沒說出口過,更別提……
然而,下一秒,他卻忽然抓住了她的手,拉著她的指尖貼上自己另一側冰涼的臉。
“打這裡。”賀景廷薄唇張了張,臉上非但沒有一絲憤怒,反而有些痴狂,嘶啞道,“恨我,就再打重一點,打到你原諒為止……”
語氣溫柔得詭異,甚至帶著一絲懇求。
舒澄輕吸一口冷氣,腿有些發軟。
眼前的一幕荒唐到讓她不敢相信,雙眼眨了眨,淚水不受控地滑落,如果不是被他撐著,恐怕早就已經順著牆壁跌倒在地上。
她從未像此刻這般意識到,眼前的男人是個瘋子。
作者有話說:賀總沒忍住失控發瘋.jpg
澄澄嚇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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