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再次空蕩蕩的。
她又走了。
騙人的。
像以前那樣, 根本不會再回來。
指尖無力垂落,賀景廷狼狽地倒在沙發上,呆呆望向她消失的拐角, 冷汗爭先恐後地冒出來, 唰地一下子浸溼了衣領。
那種極度的渴望和恐慌衝上頭頂, 他喉嚨發緊,呼吸越來越紊亂,被人掐住脖子般大口、大口地粗喘。
她身上的溫暖似乎還有一絲殘留在指尖。
太真實了。
好久都沒能體會這樣幸福的感覺了……
怎麼時間這麼短?
從極致的美好中突然抽離,彷彿是把心臟從身體裡生生挖出去。
不要。不要走。
再來一會兒,一小會兒也好。
賀景廷失焦的雙眸怔怔睜大,湧起一股近乎痴狂的溫柔和渴望。
他已經痛到意識迷離, 蜷著不停地發抖, 卻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猛地從沙發上彈起,踉蹌著衝向主臥。
快一點,再快一點。
怎樣才能接上剛剛那種極致溫存的幻覺?
眼前天旋地轉, 門框、天花板、餐桌都如同流動的河水, 變幻扭曲, 泛著一層奇異的暖光。
無數磨人的低頻雜聲湧進他的耳朵,像一根根尖針刺進太陽xue。
賀景廷聽不見廚房燒水的聲音,也再看不清其他東西,眼中只有那床上凌亂拆開的藥板, 那是溺水之人的賴以生存的氧氣, 是這個世界上唯一能帶給他慰藉的東西……
他撲向床邊,幾乎是跪倒在地板上,抖著手拼命掰開往嘴裡送。
劇痛將最後一絲神志也全然吞噬,酒液再次淋溼了衣領。
……
廚房的淨水器關著, 連一點熱水都沒有。
舒澄蹙眉,按下開關,等水加熱後倒出一杯。
她惦記著他空腹吃藥會燒胃,開啟冰箱,裡面滿滿當當的。
像以前一樣,管家會定期更換食材、常備蔬果。
但什麼都是嶄新的,整整齊齊地排列,水果還裝在完好的封袋裡,雞蛋一個不少,酸奶沒有拆過的痕跡,牛奶的蓋子都沒有旋開。
這些東西自從放進來,就根本沒有動過。
舒澄猶豫了下,找出一瓶蜂蜜,開封后挖了一勺,攪進溫水裡。
這時,從客廳傳來一聲重響。
她連忙端著玻璃杯回去,卻發現沙發上沒了人影。
倒是遠處主臥的門半敞著,從門縫裡露出一線亮光。
舒澄循聲找過去,輕聲喚:“賀景廷?”
推開門,她毫無防備地望進去,瞳孔卻一瞬緊縮。
燈光刺得人眼睛發疼,撲面而來一股濃烈的刺鼻酒氣。
床上一片狼藉,滿是凌亂的藥盒、注射劑和酒瓶,地板上更甚。
然而,這滿目混亂還沒來得及細看,她的視線已被那床邊的身影死死攫住。
賀景廷狼狽地伏在床沿,整個人搖搖欲墜。手中藥瓶傾倒,十幾粒藥片滾落掌心,他卻看都不看,就失神地全部塞入口中。
舒澄的心臟漏跳了一拍,頭皮猛地發麻。
驚惶到極致,她彷彿被釘在原地,幾秒後全身的血液才一下子湧迴心髒,衝向那個失去了理智的男人。
“賀景廷!”
舒澄驚叫出聲,再顧不上任何其他,撲過去搶他手裡的藥瓶:“你吃的什麼藥?鬆開!”
手中玻璃杯“砰”的一聲砸在地上,漫開水跡。
賀景廷劇烈地掙扎,渾身脫力地往下栽去,藥瓶卻死死攥在掌心,喉結艱難地滾動。
藥瓶上依稀是止疼片的字樣。
舒澄心裡一緊,連忙一手托住他的下巴,一手用力去拍他緊繃的臉頰:
“快吐出來,你瘋了?!你吃了多少?”
賀景廷卻置若罔聞,薄唇緊閉,吞嚥得異常痛苦。
難受地蜷下腰,握著藥瓶的拳頭一下、一下用力砸在胸口,身體隨之不停地聳動。
明亮的光線下,他的面色已經沒法用蒼白來形容,甚至透出隱隱灰敗。雙眸渙散,冷汗如雨般往下淌。
舒澄嚇到發抖,竭力扶住他,攥拳捶打他顫慄弓起的脊背,甚至去掰他緊閉的唇瓣,指尖沾染溼潤:“吐出來,求求你……吐出來啊,不能咽!”
可她哪裡阻止得了一個理智早已潰塌的男人?
賀景廷痛得悶哼,竟一把抄起地上的半瓶白蘭地,仰頭用烈酒將藥灌了下去!
他渾身都在劇烈地發抖,酒液一半吞進喉嚨,一半潑灑在身上。
而後,他再次撲向床邊,發了瘋似的去掰另一板膠囊,錫箔藥板被凌亂地彎折,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口中溢位模糊的痛吟,喃喃念著:“澄澄……澄澄,等等我……很快……”
舒澄根本搶不過他,聽到自己的名字,她淚水止不住地溢位眼眶,只能用盡全力撲上去抱住他,雙手拼命捧著他的臉,一邊哭,一邊喊:“賀景廷,你看看我……我就是舒澄,我在這裡啊……”
可賀景廷早已意識不清,彷彿被什麼魘住。
一雙渙散瞳孔微微睜大,透出令人心悸的渴望和執拗,並不看向近在咫尺的她,而是視線虛落在她身後更遠的地方。
他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喘息得越來越艱難,蒼白指尖痛苦地在床單上抓撓,薄唇微微蠕動:“疼……澄澄,我好疼……再陪我一會兒……求你,不要走……”
“我在,我在這兒陪你!”
舒澄抽噎著埋進男人的頸窩,死死抱住他,箍住他亂動的雙手,感受到懷裡快要壓不住的劇烈掙扎,她惶恐落淚,“哪裡疼,你告訴我好不好?賀景廷,你別嚇我……我害怕……”
她不知道他怎麼會突然疼難受成這樣,心臟卻像被撕裂般疼痛。
滾燙無助的淚珠順著臉頰流下,淌進兩人緊貼的脖頸。
就這樣僵持了一會兒,耳邊粗重的喘息聲漸弱。
賀景廷終於不再掙扎,像是疼得厲害,高大身軀輾轉著弓下去。
雙眸溼淋淋地垂落,肩膀死死地抵在床沿,渾身近乎痙攣地小幅度發顫。
舒澄心揪地想將人扶上床,可才剛一用力,他就脊背一顫,蜷縮得更加厲害,胸腔裡甚至溢位斷斷續續、極輕的悶哼。
她不敢再輕舉妄動,慌亂地摸出手機給陳硯清撥去。
好在通話立即就接通了。
舒澄心急如焚,卻不知如何描述,哽咽著:“陳醫生,你快來御江公館!他疼得快昏過去了,還吃了好多藥。不是,好像一開始意識就不太對,也不認得我……”
陳硯清敏銳捕捉:“他吃了什麼藥?”
她扒拉著床上的藥盒,直吸冷氣:“退燒的,還有止疼片,消炎藥……我不知道怎麼回事,發現的時候他已經吃了十幾片,可能還更多。”
對面緊迫道:“我馬上來,你先給他喂點水,試試看能不能讓他吐出來。”
掛了電話,舒澄踉蹌著衝出房間,去廚房接了一杯溫水回來,跪到地上扳過賀景廷低垂的肩膀,把杯口往他嘴裡送。
她手都在抖,焦灼地輕聲哄:“喝一點,好不好?把藥吐出來就沒事了。”
可賀景廷渙散的雙眸半闔著,微弱的呼吸堵在嗓子口,胸口微微挺動,難受得根本咽不下去。
清水流進微張的唇瓣,大半都順著脖頸滑落。
舒澄一遍遍輕喚他的名字,可男人幾乎失去知覺,沒有任何反應。
她急得沒辦法,抬起他的下巴,含了一口水將唇貼上去,俯身用吻送入賀景廷口中,強迫他往下嚥。
柔軟的唇相觸,過去總是他主動進攻,舒澄絲毫不擅長接吻,一邊輕拍臉頰讓他放鬆,一邊生澀地努力堵住唇瓣,不讓水流出來。
費了好大的勁,溫水才終於渡進去一些。
賀景廷的肩膀忽然挺了挺,喉結微微滾動。
舒澄以為這樣有效,連忙更用力地將水送進去。
她半跪在地上,一次次俯身覆上他仰起的唇,柔光落在她微顫的長睫,磋磨、輾轉,彷彿一個無比虔誠的吻。
可才餵了沒幾口,賀景廷忽然像被嗆到,劇烈地咳嗽。
他咳得撕心裂肺,像要把胸腔都震裂一般,無意識地掙開了她的懷抱,身軀越弓越深,一雙手齊齊地重壓進心口,像是要將什麼掏出來般深碾。
舒澄嚇得一怔,連忙輕撫他顫抖的後背:“別用力,忍一忍。”
賀景廷額頭抵著床沿,脊樑抖得劇烈,上氣不接下氣。
過了好久,他痛不自抑地漸漸脫力,聲音越來越微弱,連咳出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舒澄卻以為他終於緩過些,剛想起身去再接些溫水,身後的咳聲戛然而止。
他渾身猛地一顫,胸膛深處溢位一聲壓抑到極致、近似嘆息的輕吟:“呃……”
她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回過頭,只見賀景廷死死捂住唇,低垂著頭不動了。
他身體緊繃到輕微抽動,喉嚨裡發出如同瀕死般梗塞的抽氣聲,卻又被掌心堵得出不來。
而後,指縫中流出絲絲縷縷的鮮血。
看著那刺目的一抹紅,舒澄嚇到失語,驚叫都卡在嗓子裡,撲過去撐住他軟軟往下栽倒的身體。
她害怕到失神,胡亂念著:“賀景廷……你別嚇我,別嚇我……陳硯清馬上來了,你別這樣……”
賀景廷卻緩緩抬眸,那雙深邃朦朧的黑眸裡,陡然抽離出一絲清明。
他面色煞白,痛極到唇瓣都在顫慄,眼中卻泛起一絲溫柔的喜悅。
他喃喃道:“澄澄,原來要這麼疼……才能見到你啊。”
男人一反剛才駭人的瘋狂,極其輕柔地將舒澄攬進自己懷裡,讓她靠上自己胸膛,臂彎緊緊擁住。
他像是看不見她臉上的驚恐,摟著染血的修長手指鑽進她的髮絲,緩緩撫摸著,彷彿終於見到了無比思念的愛人,滿是眷戀。
“你又回來了,澄澄……你第一次願意回來……咳咳……呃……”
賀景廷止不住地輕喘,低頭與她耳鬢廝磨,唇角的血卻濺在了舒澄白皙的臉上。
他眉頭輕蹙,像是覺得這樣弄髒了她,抬起指腹反覆地輕擦。可他手上更是沾滿了血,越擦越多。
“對不起……不要走,真的……好疼,澄澄……我,呃……多陪我,就一會兒好嗎……”
舒澄渾身一顫,如有雷擊,今晚他的種種異樣浮現於腦海,一瞬間明白過來。
他吃這麼多藥是為了產生幻覺……見她。
彷彿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她不敢置信,渾身血液都凍住了,呆呆地伏在賀景廷懷裡,極致的震驚下失去了所有反應。
而賀景廷還渾然不知,完全沉浸在虛幻的幸福中。
他捧起她的臉頰,閉上雙眼,染血的唇瓣覆上來,像之前那樣輕輕地吻著她。
清淺、溫柔,極盡愛意地輕磨,並不深入,只是貪戀地吮.吸她的氣息。
男人鴉羽般的長睫輕顫,濃烈的血腥氣在兩人唇齒間蔓延。
舒澄怔怔地眨了眨眼,淚水無聲滑落。
賀景廷寬大的掌心環住她肩膀往懷裡壓,久久吻著,怎樣汲取都不足夠似的。
呼吸卻越來越急促,他脖頸猝然後仰,唇瓣脫開,痛極般地渾身顫動,卻仍不捨得放開她。
眼見他已經痛到無意識抽搐,舒澄嚇得一個激靈,想要爬起來去扶他,可他臂彎竟緊得大根本掙不動。
就在這時,客廳終於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陳硯清衝了進來,也被眼前這駭人的畫面嚇到。陳硯清焦急地想要拉開舒澄、幫他檢查,可賀景廷異常抗拒外人的靠近,死死地摟緊她不放。
“澄澄……不要走,別走!咳咳——不要……”
他雙目赤紅,情緒激動,一邊還在不斷地咳血,一邊劇烈掙扎。
陳硯清臉色一下子白了,從藥箱中抽出注射針:“舒澄,這樣下去不行,快點先按住他!”
舒澄渾身骨頭都快被他捏碎,卻顧不上疼,拼命回抱住賀景廷安撫,尾音帶著哭腔道:“好了,我不走……你弄疼我了,鬆手,鬆開一點好不好?我不走。”
“疼”這個字像是刺激到了賀景廷,他眸光顫了顫,雙臂鬆開一些,呢喃著:“不疼……我沒事,呃……不……不疼……”
陳硯清看準時機,一連兩針強效鎮定劑推進他的小臂。
過了一會兒,賀景廷終於在藥物的作用下平靜,整個人蒼白地昏沉過去,下巴嗑在舒澄的頸窩裡沒了意識。
陳硯清先利落地做了簡單檢查,眉頭緊皺,看了眼坐在地上久久站起不來的舒澄,轉而打電話找跟車醫生上樓,兩個人將賀景廷架到了次臥床上平躺。
急救,輸液,吸氧,連上七七八八的監護儀。
時隔近兩年,舒澄再一次走進這個房間,相比之前,醫療裝置有增無減,瀰漫著刺鼻的消毒水氣味。
賀景廷無知無覺地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隨著氧氣罩上的薄霧,疤痕遍佈的胸膛緩緩起伏。
過了很久,心率監護器上的數字才穩定下來……
她額頭也滲出一層冷汗,眼眶漸漸潮溼溫熱,腿軟地扶住了門框。
跟車醫生走後,陳硯清面色凝重地問:“你知道他具體吃了多少嗎?”
舒澄淚眼朦朧,搖了搖頭:“我去廚房燒水了,回來……就看見他在吃這個,大概倒了十幾粒,他都嚥下去了。”
陳硯清接過藥瓶看了看,是一種強效的止疼片。
“你去了多久?”
她回憶:“大概……六七分鐘。”
陳硯清冷靜判斷,以賀景廷目前的生命體徵來看,滿地的空藥板大概是之前吃的,已經吐空過幾次,真正吸收的並不多。
“藥物中毒的反應不是很嚴重。”他說,“洗胃會加重心肺負擔,他身體虧空得太厲害,可能會承受不住,先補液觀察吧。”
其實比起賀景廷的身體情況,陳硯清更擔心他的精神狀態——這些藥盒和注射劑,其中不少根本不是從自己這裡開的。
但看見舒澄失魂落魄、滿是淚跡的側臉,料想她剛剛已經受了很大驚嚇,他猶豫了片刻,還是沒有忍心說出口。
在大量鎮定劑的作用下,賀景廷終於靜靜地沉睡過去,冰涼的藥水順著輸液管從鎖骨注入身體。
滴速稍一調快,他即使在昏迷中,仍受不住地呼吸急促、滿額冷汗,那藥只能緩慢地一滴、一滴往下掉。
夜裡,陳硯清接到一個醫院打來的電話,夜裡高速連環車禍,大量傷患急需搶救,手術難度高,他不得不走。
“暫時穩定了,任何情況隨時打給我。”他思索了下,沒把跟車醫生叫上來,“小劉醫生在樓下車裡守著,你不必太擔心,我下了手術就過來。”
舒澄沒有拒絕,點了點頭。
大門合上後,整個房子再次變得無比寂靜。
回到客廳,路過主臥時,她的腳步停住了。
這個曾經溫暖乾淨、留下無數溫情的臥室裡,此時一片狼藉,甚至可以用慘烈來形容。
一眼望去,滿地數不清的空藥瓶,和凌亂拆開的錫箔藥板,白色藥片散落,五六隻酒瓶倒在地板上,有的仍有液體淌出來……
卻又有一種十分熟悉的感覺。
舒澄視線定格的瞬間,心跳漏了一拍——
床頭櫃上是紙白透光的檯燈,旁邊放著一隻印有小貓耳朵的玻璃杯,和她睡前常用的薰衣草噴霧。
大床上仍並排擺兩隻枕頭,枕邊是她曾經隨手反扣的那本睡前設計色彩書……
舒澄大腦一片空白,不可置信地回身衝進衛生間。
洗手池上她用的洗髮水、沐浴露、洗面奶,甚至是幹發帽都好端端地擺在原位。
廚房、衣帽間、陽臺……
就連寵物房都不曾改變,小貓的碗裡還擱著新鮮的貓糧。
最後,她回到主臥,鬼使神差地拉開了衣櫃門。
舒澄呼吸一滯,只見一排排衣物整齊地掛著,賀景廷深色板正的大衣、襯衫在左,她色彩柔和的針織衫、圍巾在右。而那清一色的黑白灰中,夾著一件她掛錯的粉色襯衫。
這裡的一切,還停留在兩年前她離開時的模樣,分毫未動。
有什麼在舒澄腦海中炸開,她怔怔地後退,像是不敢再多看一眼,腳下卻忽然踩到了什麼東西。
一抹橙黃被壓在凌亂的藥盒下,勾起了她一絲模糊的記憶。
舒澄撿起,那是一本老舊的作文簿,封頁上用娟秀的字跡寫著:南市實驗中學,初三一班,舒澄。
顫抖的指尖翻開,裡面是她初中時寫下的稚嫩文字,每一頁磨損的折角都被展開、壓平。
不遠處,躺著一個開敞的木匣子。
舒澄恍然想起,那是剛結婚時,她曾在他書房翻到過的那一隻,上了鎖。如今匣子翻倒在地上,鎖釦斷裂,像是被人生生暴戾地扯開。
地上還散落著許多小東西,有些被壓在藥盒下面,舒澄半跪著一樣、一樣撿起來。
淺粉色的自動鉛筆;用了一半的、貼著卡通畫的橡皮;斷了的蝴蝶結髮圈;她的中考准考證,上面貼著證件照的地方卻空了,只剩下一圈淡淡的、乾硬的膠水印……
很多東西,她早都記不清了。
除了那隻小小的毛絨掛件,是一隻很可愛的小兔子,她高中時曾掛在書包上很久,特別喜歡的。
但高二那次去港城遊學時,和同學穿梭在繁華熱鬧、人擠人的維港,不知是何時蹭掉,去時還在,回來時就找不到了……
那晚去了太多地方,根本不知道掉在哪裡。
後來姜願見她難過,又買了其他新的掛件送她,這件事也就淡忘了。
此時,那隻大眼睛的小兔就落在地上。
而那時隔經年依舊沒有一點泛黃、明顯被人悉心洗過很多次的雪白絨毛上,濺著星星點點的、刺目的紅色。
是賀景廷剛剛咳出來的血。
這一夜,如果不是被她撞見,他就這樣守著她小時候的東西,用藥物和烈酒來催眠自己,瘋狂地渴求能看見她的幻覺……
舒澄怔怔地將小兔子捧起,指尖掠過絨毛,想要將血跡擦去,卻早已乾涸,怎麼都抹不掉。
沉重的疼痛快要將她壓垮,心臟像被什麼死死堵住,她再也忍不住地將臉埋進掌心,失聲痛哭。
不知過了多久,舒澄哭到精疲力盡,連抽噎都失去力氣,才恍恍惚惚地爬起來。
她踱步進衛生間,冰冷的水拍打在臉上,沒有用紙巾擦乾,而是任水珠滾落,用力搓著通紅的眼眶。
回到次臥,舒澄獨自久久地站在床邊,望著賀景廷青白的臉,眉心微蹙、神色淡薄,沉重的氧氣罩壓在鼻樑上,連呼吸都難以自支。
那隻剛剛還緊攥著她不放的、骨節分明的大手,此時無力地落在身側,掌心朝上,毫無血色,一看就知道冰涼得透骨。
她佇立了很久,心疼得快要失去知覺,直到眼眶乾澀刺痛,竟始終沒有勇氣上前握住他的手。
腦海中,始終浮現著男人方才痴狂的模樣,那雙漆黑而渙散的眼眸,那個帶著血腥氣的吻,他一邊咳血,一邊劇烈掙扎,將她緊緊箍在懷裡……
這一夜,註定難眠。
燈光刺眼慘白,舒澄不敢睡,又不知為何,有些怕賀景廷醒來,恐懼他再用那理智喪失、洋溢著瘋狂和渴求的雙眼注視著自己……
她就這樣矛盾地蜷縮在次臥角落的沙發裡,伴隨著製氧機“滴滴滴——”的規律聲響,睜著眼守了一整晚。
陳硯清是天矇矇亮時回來的,姜願也一同來了,帶著重新調整的輸液袋和早餐。
看見舒澄滿臉憔悴的樣子,她心疼地連忙把人扶到客廳,開啟熱粥:“你不會一晚沒睡吧,多少吃點東西,這樣下去你會身體撐不住的……”
舒澄吃不下一口,失神地搖頭,只覺全身血液都被抽乾般無力。
深冬薄薄的晨光照進客廳,泛著陰沉的灰白。
她靠在姜願懷裡,望向那扇半敞的次臥門,陳硯清的身影正在屋裡走動,給賀景廷做檢查、重新換藥。
就在這時,裡面突然傳來心率儀刺耳的警報聲,像是一根針,直直扎進舒澄的緊繃的心臟。
她幾乎是從沙發上彈起來的往次臥衝去,可徹夜未眠的腳步已經疲軟,她猛地被門口走廊的臺階絆到,踉蹌著扶住門框才沒有摔倒。
也是這一刻,舒澄望見了裡面的情景。
賀景廷像是被痛醒,整個人在床上難捱地輾轉,連鎖骨的滯留針都掙脫,血珠頃刻連串濺在雪白的被褥上。
男人那痛苦、紊亂的喘息聲傳入耳畔,舒澄受驚般停在原地,下意識地想要逃離。
她甚至不敢多看一眼,轉身後退了兩步,後背撞上冰涼的牆壁,脫力地慢慢滑下去。
輸液鐵架搖晃,氧氣罩移位,發出“嘶嘶”的氣流聲,監護儀警報聲交織,夾雜著他斷斷續續的嗆咳,還有陳硯清焦灼的低語。
指甲死死地掐進掌心,傳來陣陣刺痛。
過載的神經已經再承受不了哪怕一點重壓,舒澄用力到渾身都在發抖,卻就是沒法抬步邁進去。
姜願追上來,看見屋裡的畫面心也跟著一揪。她連忙將舒澄發軟的身子攬進懷裡,輕聲安撫:“沒事的,沒事,陳硯清在呢,不會有事的!”
一夜的擔憂、矛盾、後怕一瞬間潰堤,舒澄埋在好友懷裡,淚水止不住地滾落,咬著嘴唇抽噎。
過了很久很久,那些駭人的聲音才漸漸平復,而舒澄已經哭到聲嘶力竭,缺氧到指尖觸電般發麻,連站都站不起來。
陳硯清走出來,看見女孩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樣子,也怔了下,溫聲解釋說:“只是鎮定劑藥效有些過了,現在已經穩定下來。”
見她沒有反應,他又輕聲加了一句:“他醒了。”
短短的三個字,舒澄怔怔地顫了顫。
賀景廷醒了。
可心臟又酸又疼,她竟沒有勇氣走進去面對他。
滾燙的淚水再一次滑落,舒澄搖了搖頭,力竭地合上了雙眼。
作者有話說:澄澄是真的被嚇到了。
然後賀總醒來,發現自己如此可怕發瘋的一面被澄澄看見了,還傷害到她……
徹底心如死灰.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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