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離焦慮03 “實在撐不住了。”
“澄澄, 我……我實在……”
撐不住了。
賀景廷滿身浸透了寒意,不知方才已經遠遠地站著等了,又望了她多久。
夜裡只有個位數的氣溫, 他竟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襯衫,脖頸皮膚上卻滲著涔涔冷汗。
袖口捲到手肘,環著她的小臂用力到肌肉青筋暴起。
耳邊的□□, 舒澄心尖隨之緊緊揪起, 感受到男人劇烈起伏的身體, 直覺他狀態很不好。
顧不上被勒得骨頭鈍痛, 她輕撫他的後背,連聲安慰:
“沒事的,想我了就過來……我也想你了,賀景廷, 沒事。”
場館裡的頒獎典禮還在繼續, 時不時隱隱傳出盛大的掌聲和音樂。
而一牆之隔, 是冷清死寂,喧囂過後,徒留紅毯上紛亂的綵帶。
冷風吹過, 帶起一陣陣顫慄。
就這樣抱了好一會兒, 賀景廷的力道才漸漸松下去。
他臉色白得駭人, 搖搖欲墜地幾乎要栽下去。
今晚最關鍵的環節已經結束, 舒澄匆匆和同事發了條訊息, 連禮服裙都顧不上換了, 隨手在馬路邊攔了一輛計程車。
回去的路上, 賀景廷意識似乎不太清楚了。
他坐都坐不住,軟靠在舒澄懷裡,全身的重量都壓下來, 額頭抵著她頸窩,昏昏沉沉地發抖。
方才夜風蕭瑟,如今進入密閉的車廂,舒澄隱約聞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酒氣。
她蹙眉:“你喝酒了?”
賀景廷眉心微蹙,唇瓣翕動著輕輕抽氣,難受得根本吐不出一個字。
大顆、大顆的冷汗順著他霜白下頜往下滾落,浸溼了她的羊毛披肩,雙眼半闔著,鴉羽般的長睫輕顫。
唯獨他的手還牢牢牽住她的,十指相扣,卻也漸漸往下滑。
舒澄心急如焚,對司機說:“去醫院,去最近的三甲醫院。”
忽然,賀景廷掙扎地動了動,英挺的眉微蹙,發出的只有氣聲:“不,不去……藥……”
他指尖費力地蜷起,似乎對“醫院”兩個字很抗拒。
“好,好,不去。”
舒澄為了穩住他的情緒,只能先讓司機改道往酒店開。
她架住賀景廷顫慄的肩膀,從他西褲口袋裡,摸出一隻已經用空乾癟的護手霜,還有一板巴掌大的錫箔藥板。
白色的橢圓形小藥片,一整板就只有稀疏的兩粒,沒有被服用過的痕跡,但藥板明顯折過很多次,像被攥在手心裡反覆揉搓過。
上面只印有寥寥兩行看不懂的德文,她預感這不會是什麼太好的東西。
舒澄立刻打給了陳硯清,描述了賀景廷現在的狀況,又拍照問他這是什麼藥。
“是我開給他的緊急用藥,能快速緩解軀體症狀。”陳硯清冷靜道,“醫院急診嘈雜,而且陌生的環境可能會讓他更緊張。”
“把這個藥掰半粒,讓他慢慢含著。找個安靜私密一點的空間,休息一會兒再看看情況。”
掛了電話,舒澄連忙取出一粒藥片,用指尖掐成兩半。
“不去醫院,我們回酒店。”她抬起賀景廷的下巴,輕拍他緊繃溼冷的面頰,將藥塞到唇間,輕聲哄道,“張嘴,含著吃,先不要咽。”
他眸光渙散,艱難地回應,唇瓣張開一條微小的縫隙。
舒澄喂賀景廷吃進去,含在舌下,然後用掌心輕輕託著他的臉,用披肩一點點將淋漓的冷汗擦去。
頒獎典禮的場館偏僻,到酒店車程不近,要二十幾分鍾。
計程車在夜色中飛馳,隨著輕微的轉向顛簸,賀景廷抓著她的手也微微攥緊。
苦澀慢慢在舌尖瀰漫,藥效緩釋著快要崩斷而顫慄的神經,急促的心悸逐漸轉為沉悶的鈍痛,傳來阻塞的麻木感……
“你來找我,我當然很開心。”舒澄輕輕說,“我也想你了,特別想你。”
賀景廷稍緩過來,卻只是沉默。
漆黑深沉的眼眸微抬,視線落在她穿著禮服裙的肩膀,羊毛披肩滑了下去,一大片雪白皮膚裸.露在微涼的空氣中。
他伸手幫她將披肩往上提了下,完全將她肩膀裹住,而後似乎想脫下自己的外套給她披上,卻又很快意識到身上只剩襯衫。
從機場到場館,外套恍惚間早不知落在哪裡了。
舒澄握住他的手:“沒事,我不冷。”
回到酒店房間,連燈也來不及開,賀景廷便將她再次摟進懷裡。
玄關處的小燈應聲亮起,淺黃光暈灑在屋裡,勾勒出模糊的輪廓。
兩個人徑直倒在了柔軟的床上,卻什麼都沒有做。
昏暗朦朧的光線中,賀景廷就只是久久地擁抱著舒澄,彷彿要用體溫將她完全包裹、吞沒。
她髮絲凌亂,黏在他被冷汗浸溼的頸間。
頒獎典禮上妝化得很濃,淺粉細閃的亮片剝落,蹭在了立體的眉骨上。
甚至是有些狼狽的,賀景廷臂彎收得很緊,胸膛劇烈深重地起伏著,吮.吸她身上的氣味。
舒澄任他肆意佔有,不自覺地放輕呼吸,順著他的後背,柔聲重複:“我也好想你,想見到你……”
時間在黑暗中粘稠地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賀景廷力道才稍松一點。
可緊貼的身體空隙出現的一剎,他彷彿又應激地不願分開,將舒澄重新抱緊。
就這樣好幾次,他還是沒法鬆開她。
舒澄願意讓他這樣抱著,哪怕一整晚,可她摸到他浸溼的襯衫都冷透了。
再這樣下去,很有可能會著涼感冒。
於是她仰起頭,環過賀景廷的脖子,吻了他幾下。
溫軟的唇輕輕覆上,輕咬,摩挲。
用這種方式讓他回過神,舒澄才輕聲問:“先去洗澡,好不好?我身上都是汗,裙子也好緊……”
她刻意說是自己不舒服。
半晌,賀景廷動了動,而後緩緩鬆開她,翻身仰陷進床褥,高大的身軀微蜷。
他抬起手背蓋在眉骨上方,修長的手指展開,似乎想遮住自己狼狽不堪的神情。
“嗯……”
他艱難地輕撥出一口氣,悶應了聲,任她離開。
舒澄卻沒走,唇角微彎,俯身摸了摸賀景廷的臉,又輕輕勾住他的無名指。
“走吧,洗澡。”
她的意思是,一起去洗。
熱水嘩嘩地流進浴缸,玻璃上霧氣朦朧,水珠匯聚而滾落。
黑色襯衫浸透了水,黏在結實的胸口。
纖巧的指尖解開紐扣,從第一顆緩緩到末尾,最後是腰間的金屬皮帶。
搭扣脆響,抽出來輕落在洗手檯上。
水波輕微盪漾,不時溢在潔白的瓷磚。
桃子甜蜜的香氣暈染,賀景廷骨節分明的手指沾滿洗髮水泡沫,在舒澄溼漉漉的烏髮間若隱若現。
他把她環在臂彎間,動作輕柔,手腕不時與她透紅的肩膀相碰。
薄繭的指腹偶爾蹭過她耳廓,帶著酥酥麻麻的癢意。
不等衝淨,舒澄卻先轉過身,故意將泡沫蹭在賀景廷身上。
晶瑩水珠掛在睫毛上,她取下一團,曖昧地抹在他胸口,一點點塗開。
賀景廷的胸膛是蒼白的,從心口到腰間,曾經光潔的皮膚上,布著一道道粗礪的疤痕。
有的已經很淺,有的卻仍觸目驚心,甚至能看見刀口縫線的印記,深深淺淺地交疊。
舒澄輕輕摸過,心頭不禁一酸。
這每一條,都是真真切切曾割在賀景廷身上的疼。
她哪怕是輕微崴傷了腳,他都那麼重視、心疼,卻放任自己一次次沉進黑暗,躺在冰冷的手術檯上。
忽然,賀景廷卻輕裹住舒澄的手,將人拉進懷裡,不許她再看。
“別動。”
他用熱水輕輕衝去她髮梢上的泡沫。
舒澄乖乖地倚靠在賀景廷胸口,而後趁他不注意,忽然低頭輕輕吻了一下他心口的那道疤。
熱水熨帖著每一寸緊貼的皮膚,她怕賀景廷夜裡受了涼會發燒,便故意撒嬌,在浴缸裡多溫存了一會兒。
據說受風后泡澡到額間微微滲汗,能驅一驅寒氣。
但不知是不是浴室裡又熱又潮,悶得有些太久,還沒等將骨子裡完全泡熱,賀景廷就臉色煞白地吐了一次。
胃裡什麼都沒有,除了零星清澄的酒液吐得撕心裂肺,隨著流水捲走,便是胃液和膽汁。
他撐著洗手池直站不住,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胸腔裡發出令人心悸的嘶鳴。
額頭上終於出了汗,卻是淋漓的冷汗往下滾,摸著一手冰涼潮溼。
舒澄用盡全力架著他,好幾次害怕到想打急救電話。
開啟門透風后,賀景廷才稍緩過來一點兒,卻也不肯讓她幫忙清理。
他無法忍耐身上又一層黏膩,又強撐著衝了個澡,自己搖搖晃晃地把身體擦乾,換上乾淨的浴袍。
短短十分鐘,浴室門緊閉著。
舒澄心驚膽戰,生怕聽到裡面傳出昏倒的悶響,甚至連手機上都已經輸入了急救號碼。
好在,賀景廷安然無恙地出來了。
兩個人躺進被窩,他仰陷在柔軟的酒店枕頭裡,閤眼久久地無言。
房間裡昏暗,只有舒澄這側床頭開了盞小燈,淺淺照亮方寸。
她知道賀景廷沒入睡,探身過去鑽進他臂彎。
舒澄柔聲蹭了蹭他的臉:“還難受麼?”
他心肺功能還沒完全恢復,其實不該泡那麼久的熱水澡。
賀景廷沒有睜眼,垂落的睫毛在臉上投下淡淡陰影,掌心覆上她的發頂輕輕摩挲。
半晌,他翻過身,將她完全攏進懷裡,極輕滿足地喟嘆。
“澄澄……抱歉。”
他嘶啞地喃喃,今晚不知是第幾次道歉了。
“它沒有了……”
一點都擠不出來,她的氣味也隨之消失。
舒澄瞬間反應過他口中的是什麼,那隻乾癟的護手霜擱在臺子上,已經用力壓成薄薄一片。
嶄新的那麼大一隻,賀景廷竟然不到三天就用完了。
“航班是下午四點的。”
“沒有熬夜加班。”
平時那麼穩重的男人,此時像是脆弱的孩子般,向她訴說自己遵守了答應的承諾。
舒澄輕輕撫摸著他的脖頸,語氣溫柔:“我知道,沒關係的……我很開心能早點見到你。”
“呃……嗯……”
賀景廷眉心微擰,環著她的臂彎驀地一緊,頭也越埋越低,頸後皮膚上爭先恐後地滲出薄汗。
舒澄才發現,他另一隻手深深抵在胃裡,怎麼也拽不開。
不用想也知道,她離家的日子賀景廷不會好好吃飯,今天甚至還喝了酒。
“輕點。”她試圖將指尖鑽進去,連聲哄,“鬆手,我幫你揉一揉。”
觸進他上腹的一瞬,舒澄頭皮有點發麻,那肋間的硬團攪動得非常厲害。
每抽一下,連著他的呼吸也跟著加重。
賀景廷只穿了件襯衫,身上根本沒帶其他東西,而她這兒更不可能有胃藥。
舒澄拿出手機,查詢附近的醫院和藥店,然後打電話給酒店前臺。
一般高檔酒店都會有備用藥,但不知道適不適合他吃。
電話裡,前臺報出的幾個藥名
。舒澄原本是連幾種胃藥功效都分不清的,如今已經快成了半個專家。
她一聽,就知道這種程度的藥對賀景廷來說根本沒效。
對面街上就有藥房,目前的狀況她是走不開的,好在工作人員可以代為採買。
舒澄報出了幾樣:“如果沒有的話,麻煩你再打給我……好的,謝謝。”
結束通話電話,她繼續專心給賀景廷揉胃。
力道輕了沒有用,重了他又根本受不住,整個人神志不清地簌簌發抖,好幾次沒了回應。
賀景廷埋頭在她頸窩,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好受,嗓子啞得發不出聲音:“對不起……”
又給她添麻煩。
他不是故意喝酒的。知道她今晚有重要的頒獎儀式,本想用酒精暫時壓制,卻不料成了讓他理智徹底潰塌的導火索。
“不許道歉。”舒澄心疼得無以復加,今晚他反反覆覆的每一句對不起,都讓她更難受,“你永遠不需要跟我道歉……”
她掰開賀景廷攥拳的另一隻手,摸到掌心深深淺淺指甲嵌入的凹痕,轉而十指相扣,阻止他繼續傷害自己,
“疼了就抓我。”
賀景廷低低應一聲,握住她的手。卻只是虛搭著,哪怕微微發抖,也再不肯用力。
大約二十分鐘後,酒店前臺終於將應急的胃藥和止疼藥送上來。
舒澄喂他服下去,等藥效稍微起來一點,賀景廷昏昏沉沉地合上眼,她又和陳硯清通了電話。
“現在情況還好嗎?”陳硯清問,“你們酒店在電視臺附近是吧,需不需要我叫醫生過去看看。”
嘉德醫院是國內數一數二的頂級私人醫院,在北川也有分院。
舒澄猶豫了下,回頭見賀景廷已經安靜下來,恐怕如果忽然有陌生醫生過來,他還得費力起身應付。
她將用藥情況報過去:“現在剛吃下半小時,已經好多了。”
“行,那暫時讓他休息一下吧,今天我夜班,有任何情況隨時聯絡我。”陳硯清說,“我已經送藥過去了,之前那種只能應急。一次一片,能鎮靜安眠,不然等藥效過去,他夜裡可能還會心慌。”
“謝謝,麻煩你了,陳醫生。”舒澄點頭。
過了一會兒,果然有人輕敲房門,送來東西。
舒澄在床邊俯身,輕輕撫摸賀景廷溼冷的側臉,用感官將他溫和地喚醒。
男人昏昏沉沉地睜眼,彷彿陷在混沌之中,漆黑瞳孔顫了顫,許久才開始緩慢聚焦。
燈光微弱,她伏在床沿,指腹輕柔摩挲著賀景廷的下頜,沒有著急開口說話,而是耐心地靜靜等待他完全回過神。
“陳硯清送來的藥。”舒澄柔聲問,“吃了再睡,好不好?”
之前應急的藥還有餘韻,賀景廷艱難地動了動肩膀,在她的攙扶下稍微支起上身。
玻璃杯印在唇邊,他喉結滾動,卻吞不下去太多。
不慎有水從杯口溢位來,淋漓打溼了被角。
舒澄本能用手幫他把唇邊的水拭去,而後抽了幾張紙巾去擦被子。
賀景廷看著她為自己忙碌,眉眼蒼白地微蹙,脫口而出:“抱……”
又想到她說過不許道歉,悶咳著嚥下後面的字。
舒澄扶他躺下,輕輕一吻落在他眉骨正中:“睡吧,我洗漱一下,就過來陪你睡。”
賀景廷卻不肯先睡,拼命抵抗著藥物安眠的作用,等到舒澄關燈鑽進被窩,把她摟進懷裡才撐不住疲倦地合上眼。
舒澄充滿愛意地摸了摸他的眼睛,指腹掃過長睫:“晚安。”
很快,耳邊呼吸變得綿長。
她將臉頰貼上賀景廷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聲,終於安心地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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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要下一章了~
敬請期待賀總亂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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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總之會有比較多賀總的養病小日常~
下章預計是後天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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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前祝寶寶們新年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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