礦山上的路比起小鎮裡更難走,碎石如同刀尖一般。
林霖能聽到自己的喘息聲,這具身子還是不太行。
才跑了這麼點路就開始喘。
她停下腳轉頭看去,山間的凹陷處在夜色裡如同綻開的水晶花,離得遠只看到璀璨漂亮,其實內裡是血肉橫飛的廝殺。
這些廝殺跟她沒關係了。
或者說,她一直等的就是這場廝殺。
所以這也是為什麼蕭鶚問她要不要做誘餌時,她選擇願意。
當然願意了,一片混戰廝殺的時候,太適合逃走脫身了。
一個女學徒在刺客襲擊中消失,就算死不見屍,也可以認定是死了。
貴人們也不會上天入地地尋找這個女學徒的屍體,給她的家人榮譽補償就足夠皇恩浩蕩了。
林霖再環視四周,左右的礦山上長蛇隊伍停止了前行,只餘下點點燈火,而這裡則連燈火都沒有。
白日裡她已經觀察過,還從齊王口中打聽了一下,齊王說這是前幾年廢棄的一處。
她再往上看去,死靜的礦山延綿與夜色融為一體,似乎無邊無際。
但既然是山,就是有邊際的。
雖然固山軍會在山上佈防,但山這麼大總有疏漏,此時礦山又發生了刺客襲擊,固山軍會被調走很多......
當真是天時地利,林霖臉上綻開笑容,還有她這個人和。
她將手中的刀一揮,再次向前飛躍,一步丈外,且輕巧無聲。
這具身體不是她真正的經過千錘百煉的身體,但隨著她靈魂注入,那些千錘百煉的身體記憶也隨之附著,反應能力,靈活的身手,殺人的手法,奔跑的速度,都一起甦醒了過來。
真是上天恩賜的身體啊!
林霖相信,再過一些時候,她將會比曾經的她還厲害......
這個美好的新世界,她來了。
林霖躍上夜色籠罩的一塊山石,再一步向前飛躍,裹挾著山風嗚咽落地,但就在落地的一瞬間,有奇怪的觸感從腳底傳來——
完了——
她心裡喊了聲,揮刀向一旁借力翻滾,但還是晚了一步。
伴著碎石嘩啦聲,人影消失在夜色。
.......
.......
腳步雜亂,人聲嘈雜,夾雜著鞭子響聲。
“站好!”
“不許亂走!”
“蹲下!”
一個個礦奴被驅趕過來,蹲在場地外,密密麻麻一片。
齊王站在死屍中眉頭緊皺:“怎麼回事呢,竟然沒有查出來,這些人是哪裡冒出來的?”
他喝斥著幾個礦頭。
“本王不能辨認每一個人,你們呢?日常都是由你們管理的,人都認不全?”
礦頭們慌亂再去看那些死屍“不是我們這邊的。”“也不是我們民夫這邊的。”
“王爺,別問了。”
嘈雜中蕭鶚的聲音傳來。
齊王看向身後,蕭鶚已經坐下了,年輕人還穿著那身飛鷹衛的灰布袍子,一如先前被杜容和飛鷹衛們左右圍著。
先前杜容和飛鷹衛把蕭鶚當嫌犯當誘餌,時時刻刻圍著,類同看管。
現在讓蕭鶚換了裝束假裝飛鷹衛帶在身邊,可以說的好聽點,是保護。
但此時此刻,齊王覺得或許還有另一種說法。
比如,主使。
“王爺。”蕭鶚看著他,“再問也問不出來,別費口舌了。”
齊王唉了聲:“那再查一遍,我讓人把礦奴們都帶來了,再查。”
蕭鶚笑了笑,伸手指著一旁的空椅子:“不用查了,坐下說說吧,不說清楚,怎麼查也是查不出來的。”
齊王看著他一刻,臉上焦急不安褪去,也笑了。
“好啊。”他說,大步走過來坐下,看著蕭鶚,“鎮朔郡王想要說什麼?”
也不稱呼阿百了。
蕭鶚並不在意稱呼,伸出手,一個飛鷹衛從袖中拿出一卷軸遞給他,隨著展開能看到是官府的案卷。
“去年雲州府接到人告狀,說其逃災的弟弟一家路過齊洲境內時失蹤,據說最後一次出現是在齊王您的施粥棚。”他說。
齊王皺眉:“本王每年冬春兩季施粥,二十多年從未間斷,受過本王施粥的災民流民過路人無數,有人失蹤,跟本王施粥有什麼干係?”
蕭鶚翻動案卷:“前年四月查到常州府記錄,有村民遇到路邊將死的外鄉人,臨死前說一家三口被抓到齊洲礦為奴,他僥倖逃出,其子其妻都死在礦上了。”
齊王搖頭:“這真是無稽之談,齊洲礦乃朝廷重地,刑徒為奴,籍冊嚴格,固山軍鎮守,不會有人能逃出。”
蕭鶚看著他:“王爺,我說的意思是有人告你,抓平民為奴。”
齊王神情驚訝:“什麼?誰?我?抓平民為奴?”
......
......
天時,地不利,人也不和。
或者說,她的運氣真不好。
竟然一腳踏空了。
林霖閉上眼屏住呼吸努力撐開手腳,試圖撐住四周洞壁,但每一次撐住都引來更多的塌陷。
最終越來越下沉,伴著一聲悶響,她與沙石土跌落在地上。
地上。
閉著眼避免塵土迷眼的林霖大喜,她晃動著頭,甩去沙塵,然後慢慢睜開眼,入目一片黑暗,但呼吸順暢。
這裡是一個洞穴,所以導致上方鬆散塌陷。
太好了,沒有陷在沙土中。
但,要怎麼出去呢?
林霖仰頭看向上方,沙土還在簌簌跌落,雖然跌下來洞就在上方,但要爬上去是不可能的。
她摸了摸袖口。
蕭鶚給的那個鳴鏑箭還在。
難道要從跌落的洞口放出去?讓蕭鶚帶來人來救她?
那她這一趟算什麼?
吃土吃沙的郊遊嗎?
林霖懊惱。
這身體還是不行,敏銳不夠。
不急,不急,林霖深吸一口氣,緩緩平復,既然人活著就總會有辦法的。
她閉上眼感受著四周。
比起適才在外邊飛奔,腳下沙石滾滾,山風呼呼,這個山洞裡是更安靜。
不,也不安靜。
林霖睜開眼,向一個方向轉了轉。
她竟然看到隱隱的光亮。
是礦石的光?
她爬過去貼向洞壁,不止有光,還有微微的風......
她忙伸手在洞壁上摸索,摸到一個窄縫,隨著她的碰觸沙石開始剝落。
林霖忙又停下,屏住呼吸,可別把洞挖塌了,停頓一刻,她動作更加小心。
還好,沙石在剝落,但洞穴沒有塌陷,很快她的面前挖出了一道能讓人擠過去的縫隙,同時有更清晰的風,以及光亮穿過來......
咬著牙吸著氣讓自己變得更瘦的林霖,伴著沙石磨礪,從窄縫裡鑽了過去,然後發現這是一個更大的山洞。
而且是人工開鑿的山洞。
她看著光亮傳來的地方輕輕地走去,穿過一道狹窄的縫隙,視線一亮,無數人影闖入視線。
林霖猛地蹲下來。
沒有喝斥聲,也沒有光亮照過來,四周依舊一片安靜。
也就是說沒人發現她。
她緩緩抬起頭,視線適應了這邊,看到這個開闊的洞穴,洞壁上懸掛著十幾盞昏燈,照耀著洞穴裡坐著躺著的人。
一眼望過去,至少有數百人。
活人。
雖然他們看起來一動不動,但林霖的耳內聽到呼吸聲此起彼伏。
林霖看著眼前,這些人穿著坎衫衣褲,裸露的肌膚黑乎乎,就像她在外邊見到的那些礦奴。
礦奴。
這些,難道也是礦奴?!
......
......
“這話真是太好笑了。”齊王看著蕭鶚,搖搖頭,“我的行善竟然成了別有用心?”
蕭鶚翻動案卷:“一次兩次可能是別有用心,但查了齊洲附近各地的報案記錄,算下來足足有數十起。”
齊王神情無奈,指了指案卷:“本王竟然絲毫不知,這些人接了案子,怎麼不來查問本王呢?”
蕭鶚看著他:“是啊,齊洲附近的官府對這種報案為什麼視而不見呢?難道他們翫忽職守不來查王爺?”
齊王神情惱火:“太不像話了,這種食君之祿的無能之輩,一定要罰!”
蕭鶚點頭;“會罰的。”
“那就好。”齊王含笑說,說罷看著蕭鶚,神情有些好奇,“阿百,你這是在為陛下做事嗎?他不是因為嫌棄你的出身丟人,將你一直關在青城山嗎?怎麼現在讓你出來了?”
眼前的齊王還是那般慈祥的面容,眼神也滿是關切,但說的話,卻沒有先前那麼和善了。
“王爺。”杜容沉聲喝道,帶著警告。
齊王看他一眼:“我與我外甥說話,還輪不到你這條狗來大呼小叫。”
杜容臉色鐵青,要說什麼,蕭鶚抬手製止。
“因為,這次要查的是仁宗之長孫,鎮國功勳親王之子,當今陛下稱一聲兄長的,廣佈善名,實則苛暴恣肆的親王。”他看著齊王,輕聲說,“這種皇室丟人的事,讓我這個丟人的人來查辦,再合適不過。”
齊王看著他,定定一刻,哈哈笑了。
“好,好,好。”他連聲說,“真不愧是燕狗的血脈,很會氣人。”
蕭鶚淺淺一笑:“我記得小時候聽我母親說過,您和陛下年輕的時候也很會氣人。”
雖然這話是在回敬,表明身上也流著跟他一樣的血,但齊王聽到提及母親兩字,神情還是微微一怔。
“你母親。”他輕聲說,“是不是很恨我們?”
一個皇家的金枝玉葉,錦衣玉食長大,卻在如花似玉的年紀被送去異國他鄉,嫁給一個比自己父親年紀還大的男人。
做出這決定的是她的親生父親,她的兄弟們則眼睜睜看著一言不發。
“她這些年過的很苦吧。”齊王喃喃。
“我母親其實並不算苦,不管怎麼說,她是楚國的公主,燕國的皇后。”蕭鶚說,他看著齊王,“王爺,這天下受苦的人多的很。”
......
......
沉悶的洞穴裡,坐著躺著的人,如果不是還有呼吸,都宛如雕塑。
哪怕耳邊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坐著的人也一動不動,直到有手碰觸裸露的腳踝。
“哎。”
沙啞含糊低低響起。
坐著的男人呆呆看過來,見身邊不知何時坐過來一人,一身灰土,衣衫破爛,胡亂系扎,長髮散亂幾乎遮住了臉,如同鬼一般。
男人呆滯的眼珠動了動,但可能因為見過的人比鬼還可怕,又恢復了呆滯。
“你這裡怎麼沒有刺字?”沙啞含糊的聲音繼續說,一隻沾染著土和血的手指著他的腳踝,“你不是刑徒嗎?”
男人似乎被觸動了什麼,乾澀的嘴唇動了動,似乎要發出聲音。
但下一刻,前方的洞穴的出口有人影晃動,夾雜著腳步聲。
“都老實吧?”
有人走進來,站在斜坡上向內看來。
林霖抱膝埋頭坐在這邊呆滯男人的身側,感受著視線滑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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