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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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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說服

怎麼就沒想活著離開了?

林霖瞪眼看著這個鎮朔郡王。

齊王身份不一般,犯的事也太大,一般的官員來查鎮不住,而且從這些談話中可以得知,老齊王的威望很大,如果處置不當,民意沸騰,說不定會讓國朝動盪,所以才要這個鎮朔郡王來。

鎮朔郡王也是宗室,同時也是外族,對齊王來說,高興了這事就是宗族內部的事,不高興了,這就是,外族人多管閒事,總之他要麼直接認了罪,要麼就去找皇帝評理。

總不至於到了殺人滅口的地步。

威脅已經做了,郡王你現在就該利誘了,比如說些好話,軟話,讓齊王去跟皇帝鬧,去跟皇帝當面撕破臉,你別跟他撕破臉啊。

齊王似乎被蕭鶚的話逗笑了。

“我看出來了。”他說,“你是不怕死,要不然也不會跳出來為趙子華做這種事。”

他說到這裡又悵然一笑。

“你跟你母親真不一樣,她當時得知要被送去和親,跑來跟我哭。”

“阿兄,我去了會死的,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為了任何人去送死。”

他聲音喃喃。

雖然齊王不時提及這位公主是在刺激這位郡王,但從話語和表情中也能看出來,齊王應該和這位公主關係還不錯,應該是一起作伴長大,林霖站在蕭鶚身後,心想快啊,就是現在啊,你也提及你的母親,來安撫齊王......

面對齊王幾次三番提及母親,這個郡王半點反應也沒有。

還不如杜容呢,杜容因為齊王提皇帝的名字都大怒喝止了。

快說話啊!

林霖忍不住想用刀戳蕭鶚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意念戳動被蕭鶚感覺到了,他坐直了,開口說話了。

“我沒想活著,跟我怕不怕死其實無關,而是這次一定要齊王你....”他說,看著齊王,“死。”

林霖心裡罵了聲髒話。

齊王再次哈哈笑了。

“齊洲外的兵馬不是為了保護我等。”蕭鶚說,“而是為了等我死了後,有足夠的藉口查抄齊洲,王爺應該還記得吧,有燕國細作潛入,要殺我。”

齊王臉上的笑微凝。

這次換蕭鶚笑了笑。

“如果在約定的時間我沒有發出訊號,外邊的兵馬就知道我死了,他們會以搜捕燕國細作的名義戒嚴齊洲,然後圍住王府,礦山,在搜捕過程中,負隅頑抗走投無路的燕國細作.....”

他看著齊王,在燕國細作四字上加重語氣,嘴角帶著淺笑。

“.....會喪心病狂,殺了王太妃,王世子,王府裡的所有人。”

“.....當然,王爺您這裡也不可避免,畢竟燕國細作已經潛伏到您的礦山。”

“王爺您雖然沒有像老王爺那樣上陣領兵,但您的勇武絲毫不輸於老王爺,您會與細作奮戰直到同歸於盡。”

齊王看著眼前的年輕人,炙熱的夜風捲著火光在年輕人臉上跳躍,讓他原本病弱蒼白的臉,添了些許陰翳。

他一雙眼靜靜看著齊王,雖然說著殘忍的話,但眼神平靜,嘴角還帶著淺笑。

“這麼說,他沒打算讓我活?”齊王慢慢說。

蕭鶚看著他:“王爺,您不能活了。”

齊王哈哈笑了。

林霖心裡也笑了,氣笑了。

又是查細作,又是被刺客襲擊,搞了半天,原來這個蕭鶚才是刺客。

還是個死士!

她這是什麼運氣啊,死而復生差點被打死,好容易逃過了,又捲入了這般死局。

都怪她當時太謹慎了,應該爬也要爬著跟著張雅蘭她們一起離開的。

路途中再麻煩,也好過如今的局面。

她握著手裡的刀轉了轉,看著眼前年輕人的後背,現在殺了他,投靠齊王還來得及嗎?

她這邊胡思亂想著,齊王笑著搖頭。

“他當了皇帝這麼多年,倒是學會決絕了。”他說,笑意漸漸散去,夜色裡臉上也浮現決然,“既然他要我們死,那我們便死吧。”

“王爺,陛下並不是要你們都死。”蕭鶚輕聲說,“只是要你死。”

齊王看著他沒說話。

一旁的林霖心裡一跳,忍不住開口:“王爺,你死了,其他人才能活。”

似乎沒想到她會開口,蕭鶚微微側目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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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霖忙握著刀向前邁了一步,做出一副要殺就先殺她的模樣。

“王爺,你殺了郡王改不了你的命。”她再次說,“但齊王府的命還在你的手上。”

齊王笑了笑:“哦?你這個太醫院的女學徒還會看命?你要不要算算,你會不會現在就死?”

林霖要說什麼,蕭鶚站起來,伸手將她拉了回去。

“王爺,你死了,齊王才能活。”他說。

他就是齊王,他死了,齊王怎麼活?這話聽起來很奇怪,齊王沒有說話,譏嘲一笑。

蕭鶚也沒有再說話,抬腳邁步。

見他突然動作,屋舍上的弓弩手,四周圍著的礦奴們一陣騷動,似乎下一刻亂箭亂刀就要撲來。

而杜容和飛鷹衛們肅立不動,不像先前那般護著蕭鶚,的確似乎並不在意他的生死。

唯有林霖緊跟在他身旁,舉著刀戒備四周。

齊王笑了笑,擺手示意,躁動的礦奴們安靜下來,他看著蕭鶚走向一個作坊,正是那日剛到礦上他勞作的那間。

齊王跟了上去,原本要跟隨的幾個礦奴也被他制止:“我難道還怕他殺我?不過先死後死而已。”

蕭鶚走到門口看著身邊幾乎緊貼的女學徒:“林姑娘,你不用進去了。”

他再看了眼跟過來的齊王。

“我跟王爺有話說。”

不進去啊,那用他來當擋箭牌,或者投誠牌,不太方便,林霖心想,這時候也不能強跟,這位郡王看起來弱不禁風,但實則是個狠人,萬一為了表示不怕死,讓齊王把她先殺了.....

當然,想殺她是沒那麼容易,但此時暴露身手,掀不起亂子,逃走也不太方便,說不定還會被杜容帶著人打......

林霖看著蕭鶚點頭:“郡王,那我在外邊等你。”

她將手裡的刀橫在身前,果然在作坊門外站定。

齊王並不在意越過她,跟著蕭鶚走了進去。

林霖一邊環視四周在心裡演習怎麼應對將要到來的襲擊,一邊豎著耳朵聽內裡的動靜,聽到齊王譏嘲說“還有什麼話要避開人說?”,但沒有聽到蕭鶚回答,而是突然響起嘩啦一聲。

這就動手了?

雖然齊王年紀大一些,但兩人站在一起,乍一看還是常年打鐵的齊王更壯一些。

蕭鶚跟他肉搏,可沒什麼勝算。

她扭頭向內看去,作坊裡燈火通明,爐火紅紅,蕭鶚沒有跟齊王打在一起,而是將牆邊擺著的鎧甲推翻了。

那個老齊王當年穿的鎧甲。

這是侮辱齊王的一種手段嗎?毀掉其父的鎧甲,林霖心裡閃過念頭,下一刻眼神微微一凝,那鎧甲裡......

鎧甲沉重,蕭鶚又有傷,適才的一推,只推的鎧甲掉下來幾片,他再次伸手,重重一推,這次整個鎧甲倒在地上,隨著甲片散落,一疊疊冊子發出嘩啦的聲音。

蕭鶚彎腰從中撿起一本,在手裡翻了翻。

“將與燕國朱氏生意的賬冊藏在老王爺的鎧甲裡。”他輕聲說,“王爺,你說老王爺在天之靈會不會很生氣?”

齊王看著散落的甲片和暴露的賬冊,也沒有生氣,打量蕭鶚一眼:“你怎麼知道賬冊藏在這裡?連我的賬房都不知道呢。”

老齊王的鎧甲,聖賜之物,先前杜容帶著人搜查沒有靠近。

而蕭鶚只來這裡一次,其他時候都坐在室內,沒有到處走動,他怎麼知道這裡有賬冊?

蕭鶚將手裡的賬冊輕輕嗅了嗅:“我聞到的。”

聞到了?齊王驚訝。

“我先前端詳鎧甲的時候聞到墨和紙的味道。”蕭鶚說,還開了玩笑,“以及銅臭味。”

真的假的?作坊裡這般濃烈的煙火氣,還能聞到什麼紙墨味道?齊王懷疑,但這也無關緊要了。

“但我並沒有當場揭穿。”蕭鶚接著說,將賬冊扔在地上,“杜容帶著人搜查賬房的時候,我也沒讓他們來這裡。”

齊王看著他:“所以呢?”

“所以我來不是找證據的。”蕭鶚說,看著齊王,“是來請王爺你,去死的。”

林霖在外嘆口氣,收回視線,年輕人,希望你能說服齊王去死。

室內爐火轟轟,熱鬧又安靜。

齊王從一旁拿起鐵鉗子,問:“所以,我死了,這些事,趙子華他都當作不存在?”

蕭鶚點點頭:“王太妃依舊享受尊榮,王世子會承繼爵位成為新的齊王,當然,在這之前,陛下會留他在京城,直到成親生子之後。”

齊王嘆口氣:“雖然一個是我娘,一個是我兒子,但要我為了他們去死,我還是有點不甘心。”

“那,你的母親和你的兒子與你同死,齊王府爵位收回,將來賜予宗室中其他人,你的府邸你的名號你的財富都歸於他人,王爺就甘心了?”蕭鶚說,說到這裡停頓下,“還有,陛下還讓我捎句話。”

齊王將一枚鐵坯從爐中夾出來,扔進水裡,伴著滋滋聲騰起煙氣:“什麼話?”

“他說,如果你不甘心,就當是為了老王爺的,聲譽。”蕭鶚說。

咚一聲,鐵錘重響。

林霖忙回頭看,看到齊王的鐵錘只是砸在鐵板上,沒有將蕭鶚砸成鐵餅。

但齊王此時的神情宛如要吃人。

這是認識以來,第一次見到齊王如此猙獰。

這句話怎麼了?王太妃和王世子的死,齊王都有些不在意,怎麼提了句老王爺的聲譽,就讓齊王如此憤怒?

一個死去的人的聲譽,比母親兒子的命還重要?

“什麼意思!”齊王吼道,雙眼狠狠盯著蕭鶚,“他想幹什麼!”

蕭鶚依舊神情平靜,搖搖頭:“我不知道,陛下沒告訴我,陛下只說,王爺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齊王狠狠看著他,似乎有很多話要說,胸口劇烈起伏几次:“好,好,好。”

他最終只說這三個字,然後笑了。

“他一定覺得自己理直氣壯吧?”

蕭鶚沒有回應,只安靜地看著他。

齊王不再說話,拿起鐵錘重重砸下去。

作坊裡響起一聲接一聲密集的敲打聲,火星四濺,爐火轟轟。

蕭鶚安靜地站在散落的盔甲前。

鐵錘似乎響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間,齊王的聲音再次響起。

他對外大吼一聲:“來人,把我這一爐鐵打了,今晚這一片甲不能耽擱了。”

喊聲隨著夜風送出去,站在外邊的幾個鐵匠立刻邁步進來。

齊王看著蕭鶚:“打鐵要天時地利人和,你這個外族人,別在這裡壞了我的運氣。”

蕭鶚靜靜看他一刻,轉身向外邁步。

“慢著。”

齊王的聲音又在後響起。

蕭鶚停下腳轉身看爐火,大錘小錘濺起的鐵花中的齊王。

“告訴趙子華,我等著他。”他說,又詭異一笑,“我和他,都等著他。”

這一句話裡三個他,其中兩個是指皇帝,另一個呢?蕭鶚心中想,但他不再多問,只點點頭:“我會轉告陛下。”

齊王靜靜看著他,忽的輕嘆一聲:“你肯定不像老燕王,不錯,不錯,像你母親.....”

他又笑了笑。

“曾經說活不下去的人,不僅活下去了,還生了孩子。”

“人啊,總是高估了自己的決心。”

這是在說他母親?在艱難中活下去,不是應該是低估了決心嗎?

能夠抵抗去死的念頭,在艱難中掙扎著活下去,人的意志力超出自己的預測。

蕭鶚心想,但此時此刻他不會多說話,讓齊王盡情地發洩。

齊王沒有再說話,抬手一揚。

蕭鶚下意識伸手,接住了齊王拋來的一物。

是一枚鐵戒指。

“將這個給承之。”齊王說,“他一向瞧不起我,我留給他個自己打的戒指。”

說罷一笑。

“就讓他繼續討厭我吧。”

蕭鶚將戒指收起來,看著他:“王爺,其實承之很喜歡你,他厭惡的不是你打鐵,是你沒有多陪陪他。”

齊王嗤笑一聲:“我們這等人家,要了錦衣玉食,還想要父母慈愛,真是貪心,別的不說,跟你這個雜種一比,他真是夠享福了。”

說罷哈哈大笑將手中的鐵錘重重砸下,不再看蕭鶚。

“小子,滾吧。”

蕭鶚垂目轉身向外走去。

就在要邁出門的那一刻,身後陡然轟一聲,蕭鶚瞬間覺得聽不到任何聲音,人宛如被巨浪湧起,身後有巨大的火蛇從浪中鑽出來,對他張開口。

他似乎聽到衣服瞬間被撕裂,聽到肌膚被猩紅的信子舔舐。

腳下地動山搖,視線裡似乎無數人在奔跑。

齊王的確被他說服了,或者說,接受了皇帝給的許諾,決定去死。

但終究是恨。

恨皇帝,也恨他這個來執行的劊子手。

在他邁出作坊的一瞬間便引燃了爐火,就算要不了他的命,也要讓他終生留下不可磨滅的重傷......

也罷,能活著就好。

要得到什麼,總是要付出代價的,蕭鶚想著,任憑腳下巨浪將他拋起,身後火蛇張開了大口,但就在要跌入火焰中的時候,有人猛地拉住了他。

蕭鶚看著眼前的浮現的人影,她並不高大,但投下的陰影足夠將他與身後的火蛇隔開。

她攬住了他的腰,帶著他猛地向前一躍。

人撞在地面上,肌膚碰撞剮蹭疼痛傳遍全身。

蕭鶚跌在地上,看到亂舞的火舌被拋在了身後,似乎無奈地退回燃燒的作坊。

他抬起頭看到伏在他上方,火光輝映中焦急的女子面容,她急切地在說什麼。

蕭鶚還是聽不到聲音,但他似乎能知道她在說什麼。

郡王你沒事吧,郡王我保護你。

郡王,我是不是立了大功?

蕭鶚忍不住笑了笑。

是,你立了大功。

你,保護了我。

林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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