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似乎一瞬間降臨,室內的燈火不再昏昏,搖曳著熒光籠罩著對坐的兩人。
“我什麼意思,郡王心裡清楚。”杜容說,“陛下這些年一直沒能下定決心來處置齊王,也是因為找不到合適的辦法來處置,直到不久前馬天師給說有齊王與燕國勾結的證據,陛下於是召你回京,命你主辦齊王案。”
他看著蕭鶚,觀察著面色,不放過一絲一毫的異樣。
“齊王與燕國勾結的罪證馬天師是怎麼得到的?”
蕭鶚神情平靜:“師父已經跟陛下說過了,是我母親送來的。”
“公主為什麼不直接送給陛下?”杜容問。
蕭鶚看著他,淡淡說:“雖然這不是你有資格問的事,但鑑於這次你與我同辦此案,我會告訴你。”
杜容並不在意他的嘲諷,等著他說話。
“一來身份不便,蕭真緊盯我母親,她與楚國不能有往來,尤其是與朝廷,所以藉著無數行商周轉,迂迴到青城山這邊,二則是.....”蕭鶚說,說到這裡聲音輕緩,眼裡浮現一絲憂傷,“她想要我在陛下面前出點力,受些看重,寄人籬下,日子過得更好些。”
杜容並不在意他的憂傷,也不在意將託付皇帝生活比作寄人籬下,哦了聲:“那公主派的人在哪裡?”
蕭鶚看著他,再次問:“杜大人什麼意思?”
杜容目光如刀子般:“當年魯陽公主陪嫁百人,兩年後都被送回來,公主說自己離家是公主之責,不忍讓其他人骨肉親人分離,自此後她身邊沒有楚國人了。”
他微微傾身看著蕭鶚。
“那公主這次送信派來的是燕國人。”
“這些人真離開楚國了嗎?”
“這些人可是燕國人,如果藉機潛伏在大楚.....”
“郡王,這可是大患。”
蕭鶚看著他,神情依舊平靜。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點點頭,又搖搖頭,“這些,我都不知道。”
杜容沉聲疑問:“不知道?”
蕭鶚淡淡說:“杜大人能想到的,我母親應該也想到了,她必然知道這些人在楚國會被不容,沒有讓任何人見到她派來的人,那封信是直接放到我師父案頭的,我師父毫無察覺,而我也沒有見到,甚至,在陛下下令前,我師父都沒有讓我知道有這件事。”
他看著杜容。
“這一點我師父跟陛下說過了,杜大人如果不信,可以親自去問問我師父,在青城查一查。”
杜容倒是沒有再追問,說:“既然馬天師跟陛下這樣說過了,我再去問也問不出什麼。”
他真要去查問,那就是要查馬天師欺君之罪。
這不是他可以妄自做主的。
目前來看,皇帝對馬天師很信任,他們飛鷹衛是為陛下解憂,不是添煩惱的。
杜容拿起桌案上的紙張,看著其上的字,似乎在品味。
“郡王在青城山長大,魯陽公主應該派人探望過你吧?也許還會有人在那邊陪同你。”
蕭鶚淡淡說:“世人知道的都是我體弱多病,所以送去由天師護養,但你作為飛鷹衛,陛下的心腹,應該很清楚,我之所以被送去青城山,是陛下就是要隔絕我母親接觸我,免得侵擾皇城。”
雖然是大楚的公主,但到底已經嫁到燕國,皇帝還是心存戒備。
杜容當然知道這一點,其實當初只在燕國待了兩年的那二百陪嫁回來後,也被嚴查了很久,且用表面撤去官奴籍分田產獎賞,實則驅逐到偏遠之地為平民,還不得讀書做官。
蕭鶚的聲音繼續傳來。
“我是被天師護養長大,也可以說監視長大,陛下信得過天師.....”
他看著杜容。
“杜大人你信不過啊?”
杜容並沒有為自己辯駁,將蕭鶚寫的字放下:“這不是信不信的過天師的問題,這是本官之職,而且,與其相信他人,我一向更相信自己的直覺。”
他站起來看著蕭鶚。
“我的直覺告訴我,魯陽公主的證據來的時機太巧,而且對郡王的能力也很信任,就好像知道這件事交給你一定能做好,這證明她對我楚國,對郡王很瞭解。”
蕭鶚淡淡說:“我母親原本只是表自己的心意,好讓陛下更好照看我,辦案,是我自己向陛下請求的,是我自己相信我能辦好,非要說有證明的話,那應該是我師父對我瞭解,為我證明,陛下才信了我能做好。”
杜容知道馬天師對這位弟子的讚譽,有過目不忘的本事,當然,他先前也不信,不過透過共事也得到了驗證,這位郡王的確過目不忘,而且人很聰慧,做事決絕,不僅讓齊王自盡而亡,還穩住了王太妃,事情就這麼安穩地結束了。
但,杜容站起來,看著蕭鶚。
“我只相信自己親自印證的事。”
“就如同親眼看到郡王的聰慧,那我也要親眼看一看郡王身邊是不是有燕國細作。”
“我依舊認為你初次來做這麼重要,這麼危險的事,你母親的人一定會在旁盯著。”
“所以在與郡王來齊洲城之前,我已經命當地飛鷹衛暗線查進入齊洲的外地人。”
“現在兵馬入駐戒嚴齊洲城,我會將這些外地人全抓起來篩查一遍,其間有沒有燕國細作,我相信以我的手段能看出端倪。”
杜容說罷微微一禮。
“郡王好好歇息。”
蕭鶚看著他,微微一笑:“那我就靜候好訊息,如果真抓住了,這依舊算是咱們協同辦案,那杜大人的功勞也要分我一半。”
杜容哈哈一笑:“好。”
說罷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待走門口對飛鷹衛們沉聲叮囑。
“不許任何人靠近這裡。”
飛鷹衛們應聲是,杜容再看向室內,見蕭鶚坐在桌案前再次鋪紙研墨,似乎要適才被打斷耽擱的習字補回來。
他收回視線走入燈火通明縞素如雪覆蓋的王府中。
夜色已深,外邊的哭聲似乎到了輪換的時候,暫時停下了一刻,蕭鶚看著桌案上堆放的幾張大字,放下了手裡的筆。
他站起來伸個懶腰,活動了下身體,走出室內來到廚房,利索地取晚飯剩下的薄餅切碎,炒了菘菜做湯。
站在門口的飛鷹衛們看了眼,已經習慣了郡王的親歷親為,不再理會。
蕭鶚盛了湯,就在廚房坐下來,冬日裡灶火和湯飯的熱氣讓他的面容有些模糊。
杜容說的沒錯。
他的身邊的確有母親的人。
但他也沒說謊,他的確從未見過。
大概從他九歲半過後的某一天,他在青城道觀的枕頭旁出現一塊糕點。
一開始他以為是哪位師兄弟給他的,但發現這些糕點不是道觀製作的,他所在之處是不允許香客進入,也不會有外來的糕點貢品。
最關鍵的是,也並沒有哪位師兄弟會惦記他.....
他也不敢吃,將糕點扔了,怕有人下毒害他。
但糕點還是會隔三岔五出現在枕頭旁。
他躲在暗處偷偷看,終於有一天看到一隻鳥銜著一塊糕點飛進屋子裡,扔在枕頭旁飛走了。
太神奇了,小小年紀的他覺得不可思議。
他以為這隻小鳥是他在山裡偶爾見過的,或者餵過的,來報恩,經書上也有很多這樣的故事。
但很快他又發現,每次來的並不是同一只鳥,小糕點有小型的鳥來送,有時候大一些,會有烏鴉來送。
他試圖追蹤過鳥兒,但鳥兒們飛的太快,混跡在山林鳥雀中,也根本分辨不出來。
後來他從師兄們口中得知,這些都是山下售賣的,來燒香爬山的人們會買給自己孩子們吃。
除了糕點,還會有玩具,小風車,泥叫叫,逢年過節的時候,會有襪子,巾帕,頭巾.....
都是普通孩子們有的那些日常物品。
他吃著糕點,站在山林裡玩著小風車,摸著襪子上密密的針腳,終於明白,這是有人在御使鳥兒送給他的。
這是,關愛和惦念。
原來母親沒有不要他。
母親一直在他身邊陪著他。
因此這些年他再清苦,再孤獨,也沒有害怕。
不過,鳥兒們從未送過信件。
他知道這是為了不被人發現。
畢竟鳥兒們偷盜些吃的用的不奇怪,如果送信被抓到,那就不一般了。
第一封信,是在師父收到信件的那一晚。
他下了晚課走在路上,一隻烏鴉怪叫著飛過,扔下一支竹筒砸在他的頭上。
他順手將竹筒插在髮髻裡,回到室內,直到泡在水桶裡才解開頭髮拿出竹筒。
回想到這裡,蕭鶚伸手從道袍里拉出一條紅繩,上面懸著一枚如水滴般青玉,其內隱隱有一隻蟲形。
這是一隻虎魄石。
塞在竹筒裡。
除此之外,還有一卷信條,寫著米粒般的字。
“祝此一去上青雲”
他不能被關在青城山一輩子。
他應當去往青雲之上。
這是祝福,也是期待。
是母親的祝福和期待。
蕭鶚端起碗,慢慢吃湯餅,杜容說的沒錯,在青城山照看他的人也來到了齊洲城。
在解決了齊王回到齊王府的那一晚,有鳥雀飛過,給他扔了一支福袋。
這是齊洲城內最有名最古老的一間寺廟的祈福袋。
福袋裡塞了一個畫了圖案的紙。
這並不是常見的佛道圖案。
而是......
蕭鶚用筷子在碗裡輕輕攪動,描繪出一個圖案。
這是他小時候父皇賜給他的圖騰。
他的耳邊似乎響起父皇低沉的吟唱,親自執筆給他後背勾勒圖案。
蕭鶚閉了閉眼,將湯碗仰頭一口喝盡。
這圖案表明那些人就在齊洲城,還會以此為暗號。
可惜,解決了齊王的事,他也沒機會走出齊王府,看不到這些在暗處陪著他的人。
他沒有辦法走出王府,他也沒有驅使鳥雀的本事,怎麼警告他們飛鷹衛要抓人了?
他站起來,將碗筷放進水盆開始洗刷,尚未塞進去衣領的紅繩搖晃,虎魄石在下方搖晃,盪出青光。
虎魄石。
他突然想到當時竹筒裡的信紙還寫了一句話。
“如有危急,捏碎虎魄,心有所念,念必有達。”
當時他以為這也是一個祈福。
現在想來,如此稀少的信條,不可能真只傳達一個祈福。
蕭鶚將雙手從水盆裡拿出來,顧不得擦乾,捏住了垂在身前的虎魄石。
杜容此人心思縝密不容小覷,而且,這必然也是陛下的授意。
早有準備,勢在必得,齊洲城已經在他們的掌控中,此時齊王事了,所有人又都放鬆了警惕,現在算是危急時刻了。
蕭鶚看著虎魄石,心有所念,念必有達,聽起來很荒唐,但,此時此刻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就當它是一個能心想事成的祈福吧。
蕭鶚運氣,手指用力,虎魄石並不是硬不可摧,耳邊似乎響起輕輕噗一聲,虎魄石裂開了。
與此同時手指刺痛。
是碎石扎到了?
蕭鶚舉起手看去,見血跡滲出來,瞬間包裹了捏在手指間的虎魄石。
他展開手指,虎魄石碎成兩半滑落手心,其中似有蟲子蠕動。
蟲子?
蕭鶚尚未看仔細,那蠕動的蟲子猛地鑽入了手心肌膚中。
他下意識甩手,但已經晚了,皮膚下多了一個蠕動的鼓包,且快速地向手腕,手臂蔓延——
這,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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