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面裂縫在腳下發出令人心悸的脆響，幽藍徹底沉入湖底深處，那聲沉悶的震動過後，湖面反而更加平靜，像一塊巨大的藍色琉璃。謝雲瀾說“封印碎了”的尾音還在空氣裡飄著，石屋門口的蕭淮舟已經往前踏出一步，手按上了腰間軟劍。
“下水。”曲意綿沒有看蕭淮舟，眼睛盯著謝雲瀾，“你說你要一株雪蓮，現在下水，各憑本事。”
謝雲瀾身後兩個老者同時抬頭，目光掠過曲意綿，落在葛昭身上。葛昭從石屋角落轉過身，劍已出鞘半寸，劍尖垂地，沒有看那兩個老者，而是看著湖面裂縫延伸的方向。
沈肅和崖已經從湖岸兩側回來，沈肅手裡拿著三爪錨，崖腰間纏著浸過油的火摺子。醫徒掀開車簾，聲音壓得極低：“凌姑娘能撐的時間，最多一炷香。水下幽藍消失後，她額角的線痕又開始了。”
曲意綿從沈肅手裡接過三爪錨，錨繩在冰面盤好。謝雲瀾那方，兩個老者也解下背上的皮囊，皮囊開啟，裡面是裹著油布的短刃和同樣盤好的繩索。
“等等。”蕭淮舟從石屋門口走過來，站到曲意綿身側，“水下情形不明，先讓……”
他話沒說完，葛昭忽然開口，聲音平得像冰面：“水流方向變了。”
所有人同時低頭。湖岸邊緣的冰層下，原本斜斜向東的水流痕跡，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垂直下沉。裂縫深處傳來極輕的“咔噠”聲，像是什麼機關咬合。
謝雲瀾臉色微變：“入口開了。”
他話音未落，葛昭已經一步踏出，劍鞘點在冰面裂縫邊緣，借力躍起，人如離弦之箭射向湖心。兩個老者緊隨其後，三道人影幾乎同時破冰入水，水花壓得極小。
曲意綿沒猶豫，抓起繩索另一頭拴在自己腰間：“沈肅，崖，守住這裡。蕭淮舟，你留在岸上。”
蕭淮舟抓住她手腕：“水下可能有幻境。”
曲意綿反手扣住他脈門，用了巧勁一推，蕭淮舟退後半步，她已縱身躍入水中。
冰冷刺骨。湖水清得詭異，能看見陽光從頭頂冰層透下來，變成支離破碎的光斑。葛昭和謝雲瀾三人已經潛向深處，身影在藍光邊緣晃動。曲意綿深吸一口氣，跟著下潛。
越往下，那股潮溼的礦石氣息越濃。湖底並非平坦，而是佈滿了高低起伏的石林，石林的縫隙裡，幽藍的光正從深處透出來，光暈裡漂浮著細小的銀色顆粒，像夏夜的螢火蟲。
葛昭三人在石林邊緣停住，沒有立刻靠近。曲意綿游到他們身側，看見石林中央，一叢通體雪白的植物正緩緩搖曳，那是雪蓮，但蓮心處卻泛著和湖底一樣的幽藍。
謝雲瀾看向曲意綿，隔著水做了個手勢，指了指雪蓮，又指了指自己心口，然後指了指湖底更深處。
曲意綿明白他的意思：雪蓮他要，但湖底的東西，他也要動。
就在這時，石林深處傳來一聲極悶的吼叫，不是人聲，是某種水下巨物被驚醒的聲音。水波劇烈震盪，銀色顆粒瘋狂亂竄。兩個老者同時轉身，短刃出鞘，刃身在水中劃出銀線。
葛昭的劍尖卻指向了相反方向。她盯著石林另一側的黑暗，那裡的水紋正在扭曲。
謝雲瀾忽然動了。他沒有衝向雪蓮，而是折身向湖底最深處游去，速度極快。兩個老者之一要跟上去，被另一個攔住，那老者搖了搖頭，示意守住雪蓮。
曲意綿沒有追謝雲瀾。她的目標是雪蓮。但就在她準備動作時，石林扭曲的水紋裡，猛地探出一隻巨大的、覆蓋著青黑色鱗片的爪子，爪尖泛著幽綠的光，直抓向離它最近的葛昭。
葛昭揮劍格擋，劍刃砍在鱗片上濺起一串火星，水波炸開。那東西吃痛，爪子縮回，卻帶倒了旁邊一片石林。巨石倒塌，攪起渾濁的泥沙。
另一個方向，謝雲瀾的身影消失在湖底一道裂隙中。裂隙深處，幽藍的光猛地一亮，像睜開的眼睛。
曲意綿趁亂衝向雪蓮。離得近了，她看見蓮莖下方，纏繞著無數細如髮絲的藍色光絲，那些光絲另一端，全都連向湖底裂隙。
她的手剛碰到蓮莖，水波再次炸開。那條青鱗巨尾從泥沙中甩出，不是衝她，而是衝著她身後的方向，蕭淮不知何時也下了水，手裡握著曲意綿留下的三爪錨，錨尖閃著寒光。
巨尾掃空，蕭淮舟被水流帶得翻滾出去，撞在石林邊緣。曲意綿咬牙，用力一扯，雪蓮被連根拔起，藍色光絲根根斷裂，每一根斷裂時都發出清脆的“叮”聲。
湖底裂隙深處，傳來一聲憤怒的咆哮。謝雲瀾從裂隙中倒射而出，左臂鮮血染紅周圍水域，手裡卻緊緊攥著一個黑色的、形如心臟的石頭。石頭表面佈滿裂紋，每道裂紋裡都滲著幽藍的光。
兩個老者立刻放棄與怪物的纏鬥，轉身衝向謝雲瀾，護著他向湖面上升。葛昭卻在這時追了上去，劍尖直指謝雲瀾後心。
水下亂成一團。巨尾瘋狂掃動，石林接連倒塌。曲意綿把雪蓮塞進腰間皮囊，轉身去拉蕭淮舟。就在她轉身的剎那，她看見葛昭和謝雲瀾四人已經衝破水面，水花四濺。而她自己頭頂，另一條同樣巨大的怪物從上方冰層縫隙中探下頭來，張開巨口。
蕭淮舟猛地將她推開，自己卻被怪物的利齒劃過後背，血霧瀰漫。曲意綿反手將三爪錨全力擲出，錨尖深深扎進怪物上顎。怪物吃痛抬頭，帶得冰層一陣搖晃。
“走！”蕭淮舟嗆了口水，聲音嘶啞。
兩人拼命向上浮。頭頂冰層越來越近，能看見光斑晃動。就在即將破水的瞬間，曲意綿聽見水面傳來謝雲瀾的聲音，清晰得反常，像是用內力逼成一線，直接送進她耳中：
“北溟初代主人是先帝摯友，右使背叛了他。我加入是為了監視，卻也被種了蠱。玉佩是那位故人遺物，能壓蠱毒。如今給你，不是信你，是賭你能活到最後，結束這一切。”
破水而出的瞬間，陽光刺得睜不開眼。曲意綿咳出冰水，看見岸邊沈肅和崖已經制住了那兩個受傷的老者，葛昭的劍抵在謝雲瀾咽喉，謝雲瀾左臂傷口還在流血，右手卻攤開，掌心躺著那塊黑色的石頭和一枚溫潤的玉佩。
石屋裡，醫徒衝出來，接過雪蓮，手抖得幾乎拿不住。
謝雲瀾抬眼看向曲意綿，嘴角居然有極淡的笑意：“母蠱的容器已經取出來了，但故事還沒完。曲捕快，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信我，或者殺了我。”
他說話時，眼睛看著曲意綿手裡的玉佩，又看向她身後溼淋淋的蕭淮舟，最後目光落在葛昭臉上，停留了很久。
葛昭的劍尖在抖，不是恐懼，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正在甦醒。
湖心深處，最後一點幽藍徹底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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