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灌入狹窄過道。
曲意綿走在最後。反手扣上門鎖。
屋內燈火昏暗。曲鴻坐在缺了角的八仙桌旁,正用紗布纏繞小臂上的刀傷。聽見腳步聲,他猛地抬頭,手按向腰間長刀。看清來人後,曲鴻緊繃的肩膀才稍稍放鬆。
蕭淮舟越過門檻。步伐很穩,沒有以往那副病弱模樣。
他走到桌邊,將那張從廢苑帶出的殘紙拍在桌面上。
“二叔。看看這個。”
聲音冷得像冰。
曲鴻放下紗布。狐疑接起那張泛黃脆紙。燈火湊近,紙上字跡入眼,曲鴻手背青筋瞬間暴突。
“這是……”他聲音發顫,連呼吸都亂了。
“我母妃的絕筆草稿。”蕭淮舟在長凳上坐下。
屋內瞬間死寂。
曲意綿靠在斑駁牆面上,沒有出聲。她清楚那張紙有多重。二十年的血淚,全凝在上面。
曲鴻逐字看下去。眼眶泛起可怖的猩紅。
“宰相那個老匹夫!他竟敢……”曲鴻一拳砸在桌面上。木桌發出一聲慘烈悶響,險些散架。紙上明晃晃寫著“藥引”,寫著“毒物”。
“謝雲瀾把這線索餵給我們,目的不純。”曲意綿走上前,倒了杯溫水推到蕭淮舟手邊。
她目光掃過屋內。角落陰影裡,還站著一個人。
凌無雪。北溟的幽影使。謝雲瀾的盟友。此刻她卻站在他們的安全屋裡,像一尊沒有溫度的白玉雕像。
“你們主子打的什麼算盤?”曲意綿冷冷盯著她。
凌無雪從陰影中走出。白衣不染塵埃。她沒有理會曲意綿的質問,只是看向蕭淮舟。
“謝雲瀾要你們明白一件事。”
“'繼業者'的圖謀,遠超你們的想象。”
蕭淮舟端起水杯。沒喝。熱氣氤氳了他眼底的寒霜。
“他們想用長生藥做什麼?”他單刀直入。
曲鴻怒喝:“還能做什麼?造反!拿這毒藥控制皇上!”
“沒那麼簡單。”曲意綿搖頭。
她回想廢苑密室裡的壓抑感。“如果只是為了龍椅。逼宮更直接。”
“謝雲瀾說過,他想換一批執筆寫規矩的人。”
曲意綿看向蕭淮舟。兩人視線在空中交匯,一種難以言喻的默契在蔓延。
“長生藥。不僅僅是控制。”蕭淮舟聲音低啞。“而是毀滅。”
屋內空氣彷彿凝固。
凌無雪扯了扯嘴角。不是譏笑,只是單純牽動肌肉。
“不錯。”
她從袖中夾出一枚極薄的飛刃。刃口閃著淬毒的藍光。
“北溟的藏書閣。有一卷被列為禁物的古籍。”凌無雪聲音毫無起伏,像在陳述死人的生平。“上面記載過一種宮廷秘藥。與宸妃紙上提到的藥引,極其相似。”
曲鴻立刻追問:“那藥吃了會怎樣?”
凌無雪把玩手裡飛刃。“最開始。服藥者百病全消,精神百倍。甚至能力拔千鈞,不知痛楚。但這只是透支骨血的假象。”
她眼睫微垂,語氣透出森森寒意。
“不出半年。毒發入腦。人會變成怪物。”
曲意綿瞳孔猛然收縮。
“什麼樣的怪物?”
“嗜血。發瘋。撕咬活物。”凌無雪抬眼。“六親不認。只剩下最原始的殺戮本能。”
滿屋死寂。
曲意綿覺得寒毛直豎。
她腦海裡瞬間閃過葛昭那張臉。沒有記憶,沒有感情,只剩下殺人指令的兵器。如果這種藥在京都權貴,甚至軍隊中散播開來。大晏朝不用敵國來打,自己就會變成修羅場。
“二十年前。宰相在煉這種藥。”蕭淮舟指腹死死摩挲杯壁。舊傷崩裂,血絲滲入白瓷,他彷彿感覺不到痛。
“我母妃發現了。她想呈遞給皇上。但那個神秘的'皇弟',卻選擇了隱瞞。甚至推波助瀾。”
蕭淮舟每說一個字,屋裡的溫度就降下幾分。
他終於全盤拼湊出當年的恐怖真相。不是後宮爭寵。不是簡單的奪嫡。這是一場用天下蒼生做籌碼的豪賭。
“現在。'繼業者'手裡握著這批藥。”曲意綿接過他的話。她聲音發緊,卻出奇鎮定。
“他們準備在中秋前,把火硝石和長生藥一併送入京都。火硝石用來炸開城防。長生藥用來製造混亂。”
曲鴻咬牙切齒。“瘋子。全是一群瘋子!”
凌無雪冷眼旁觀他們憤怒。在她眼裡,人命不過是數字,是任務卷軸上的墨跡。
“謝雲瀾把這些拋給你們。”凌無雪給出結論。“因為他認為,你們有資格入局。”
“入局當他的替死鬼嗎!”曲鴻拔刀出鞘半寸。
蕭淮舟抬手。按下曲鴻的刀柄。
“二叔。稍安勿躁。”
他站起身。身形雖然清瘦,卻挺拔如松。二十年的隱忍,早把他骨頭裡的軟弱熬成了淬火的鋼。
“謝雲瀾是在借刀。”
蕭淮舟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朝山城的夜色濃得化不開,遠處隱約能看見方鎮北駐軍營地的火光。
“他手裡只有錢和暗網。沒有兵權。更沒有大義名分。所以他要把真相拋給我。”
蕭淮舟轉過身,死死盯著凌無雪。
“我是宸妃的兒子。先帝正統血脈。只有我,能名正言順挑起這場亂局。”
凌無雪沒有反駁。算是預設。
曲意綿看著站在窗邊的男人。心頭一陣鈍痛。
他把所有局勢剝開來。等於把自己架在火上烤。太子要利用他。謝雲瀾也要利用他。宰相更想將他除之而後快。
四面楚歌。絕境逢生。
曲意綿手掌握緊刀柄。指骨泛白。
她忽然覺得可笑。半個月前,她只是個為了幾兩賞金拼命的捕快。每天惦記著老孃的生辰,盤算著去哪裡買只燒雞。現在,她卻站在這盤足以掀翻天下的棋局中央。
“你打算怎麼做?”曲意綿開口。聲音乾脆。
沒有退縮。沒有畏懼。
蕭淮舟看向她。緊繃的下頜線奇蹟般柔和了些許。
他走到曲意綿面前。距離極近。近到能聞到她身上尚未散去的血腥味和夜風的冷香。
“他們想要亂世。”蕭淮舟一字一頓。“我們就給他們一個盛世清明。”
曲意綿輕嗤一聲。
“好大的口氣。宏橋下說書,可沒教你治國平天下。”
“教了。”蕭淮舟答得很順。“說書人總講邪不壓正。”
曲意綿別開臉。不想看他那雙過分深邃的眼睛。
“方鎮北的兵就在城外。”她指出最致命的問題。“我們現在連朝山城都出不去。”
“出得去。”
蕭淮舟回到桌邊。伸手從懷裡摸出半塊虎符。那是榮錦臨死前塞進他手裡的東西。南風館的終極底牌。
曲鴻瞪大眼睛。“這是……”
“朝山老營的調兵令。”蕭淮舟將虎符壓在那張泛黃底稿上。一暗一明。一半是生,一半是死。
“三六衚衕底下的暗道,直通城外老營。”
蕭淮舟安排得極快。條理清晰。
“二叔。你帶這半塊虎符,去老營。方鎮北手裡只有三千人。老營雖然荒廢,但南風館養了一批死士在那裡。”
曲鴻沉聲應下。“包在我身上。拼了這條老命,也給你殺出一條血路。”
“不需要拼命。”蕭淮舟糾正他。“曲家已經為我死過一次。這次,必須全都活下來。”
他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曲意綿心臟猛跳兩下。這人霸道起來,真是一點餘地都不留。
“那我呢?”她問。
蕭淮舟視線落回她臉上。
“你和我。留在城裡。做誘餌。”
曲意綿挑眉。“釣誰?”
“方鎮北。還有幽蝶的左使。”
凌無雪在旁邊冷眼聽著。“很拙劣的調虎離山。”她評價。
“管用就行。”曲意綿反唇相譏。
她太清楚這些人的行事作風。只要蕭淮舟這個“皇室遺孤”還在城裡,方鎮北就不敢動。幽蝶的殺手也會像聞著血味的鯊魚一樣撲過來。這是在拿命賭明天。
“謝雲瀾既然給了訊息。”蕭淮舟看向凌無雪。“北溟不打算入局蹚這趟渾水?”
凌無雪收起飛刃。
“北溟只做交易。不問朝堂。訊息帶到。我該走了。”
她轉身拉開房門,夜風重新灌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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