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門縫裡擠進來,吹動了桌上燭火。
蘇月明看著那點豆大的光暈,直到曲意綿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長廊盡頭,他才收回目光,看向蕭淮舟。
“真讓她去?”蘇月明眉心擰成一個疙瘩,“江南那邊就是個龍潭虎穴,繼業者蟄伏多年,根系有多深誰也說不準。她一個捕快……”
“她不是捕快。”蕭淮舟的聲音很平,聽不出情緒,“她只是恰好做了捕快。”
他重新拿起那封來自江南的求救信,信紙很薄,在他指間像一片枯葉。
“玲瓏閣在江南的眼線,能用了嗎?”
“用不了。”蘇月明搖頭,臉色凝重,“三天前就斷了聯絡。我懷疑……已經沒了。這回,我們過去就是瞎子。”
蕭淮舟將信紙湊近燭火,看著火焰從邊緣開始,一點點將謝雲瀾的字跡吞噬,化為焦黑的灰燼。
“所以你留下。”他命令道,“你是京城的眼睛。我要知道我走之後,朝堂裡誰在動,誰在看,誰在等我們死在江南。繼業者在京城的暗樁,也該露頭了。”
蘇月明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你用自己做餌,引他們出來?”
“不止我。”蕭淮舟鬆開手,最後的灰燼飄落在地。“還有遠在江南的謝雲瀾。”
一盤棋,兩枚餌。
到底誰是棋手,誰又是棄子,就看誰先沉不住氣了。
“那我呢?我在江南沒個照應,真出了事……”蘇月明還想爭取。
“裴硯之會跟著。”蕭淮舟打斷他,“他比你玲瓏閣一百個眼線都有用。”
聽到這個名字,蘇月明閉了嘴。
裴硯之。
那個像影子一樣跟在蕭淮舟身後的男人,一把刀,話比刀還少。有他在,至少安全無虞。
“還有一件事,”蕭淮舟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灰濛濛的天,“凌無雪不能留在玲瓏閣。”
蘇月明點頭。“我明白,她目標太大。可送去哪?京城裡,沒有絕對安全的地方。”
“曲府。”
“什麼?”蘇月明懷疑自己聽錯了,“曲意綿她家?蕭淮舟,你這是把麻煩往人家裡引!曲家就是普通人家,她那個娘……”
“正因為是普通人家,所以才是最安全的地方。”蕭淮舟的側影在晨光裡顯得有些冷硬,“最扎眼的燈,往往放在最不起眼的燈座上。繼業者不會想到,我會把一個活著的‘長生藥’樣本,放在一個芝麻小官的後院裡。”
蘇月明沉默了。
他知道,蕭淮舟一旦做了決定,就不會更改。
他只是覺得,曲意綿有點可憐。
被捲進這灘渾水,如今連家人都要被拖下水。
而看樣子,她本人甚至還不知情。
曲意綿是在自家後門口被堵住的。
她剛跟水門的漕幫管事喝完一頓早酒,談妥了子時離京的船,一身酒氣還沒散盡,就看見一輛極其眼熟的馬車停在巷子口。
裴硯之坐在車轅上,閉著眼,像一尊石雕。
聽到腳步聲,他睜開眼,目光精準地落在她身上。
“蕭公子讓你過來。”他說。
曲意綿覺得腦仁一陣陣地疼。
她繞過馬車,看見車廂裡,凌無雪正抱著膝蓋縮在角落,臉色蒼白,眼神驚恐,像一隻受了驚的兔子。
蕭淮舟不在。
“這又是什麼意思?”她問裴硯之。
裴硯之言簡意賅:“她,住你家。”
曲意綿氣笑了。“憑什麼?我家是客棧還是善堂?你們一個個的,怎麼都喜歡往我家塞人?”
裴硯之沒理會她的火氣,只是從懷裡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扔給她。
“安家費。蕭公子說的,曲夫人的藥錢,往後他包了。”
錢袋砸在手裡,分量不輕。
曲意綿掂了掂,火氣莫名其妙就下去了一半。
她孃的風溼病確實需要常年用好藥養著,那是一筆不小的開銷。
蕭淮舟這個人,打一巴掌給個甜棗的套路玩得是真溜。
她拉開車簾,對裡面的凌無雪說:“下車。”
凌無雪怯生生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裴硯之,小步挪下馬車。
曲意綿領著人從後門進去,迎面就撞上了端著水盆出來的曲母。
“綿綿,你這一大早又跑哪野去了……哎喲,這姑娘是?”曲母看見凌無雪,愣了一下。
“娘,這是……我遠房表妹,家裡遭了難,來京城投奔我的,先住一陣子。”曲意綿面不改色地胡扯。
曲母一聽,立刻放下水盆,拉住凌無雪的手,滿眼心疼。“哎呀,可憐見的,瞧這孩子瘦的。快,跟嬸兒進屋,正好今天熬了雞湯。”
看著被曲母熱情地拉進屋的凌無雪,曲意綿靠在門框上,吐出一口濁氣。
蕭淮舟的算盤,她看明白了。
用她娘拿捏她。
夠狠,也夠有效。
她轉身回到巷口,裴硯之還在那,像是在等她。
“他人呢?”曲意綿問。
“瑞王府。”
這三個字讓曲意綿的動作停住了。
瑞王。那個因為牽扯丹藥案被圈禁的廢王。早就聽說已經瘋了。
蕭淮舟去見一個瘋子做什麼?
瑞王府邸早就沒了往日的輝煌。
大門緊鎖,朱漆剝落,門口只有兩個百無聊賴的禁軍守著。
蕭淮舟走的是側門,暢通無阻。
這裡的守衛,早就被他換成了自己人。
穿過雜草叢生的庭院,一股潮溼的黴味和藥味混雜在一起,撲面而來。
後院一間偏僻的小屋裡,關著曾經風光無限的瑞王。
蕭淮舟推開門。
沒有鎖。一個瘋子,不需要鎖。
屋裡很暗,只有一扇小小的氣窗透進點微光。
瑞王趙顯,正蹲在牆角,用手指在滿是青苔的牆壁上劃拉著什麼。
他身上穿著髒汙的綢袍,頭髮枯黃,亂成一團,嘴裡唸唸有詞,聲音含混不清。
聽到開門聲,他猛地回頭,眼中滿是驚恐和混亂。
“別過來……別過來!有毒!都是毒!”他尖叫著,縮得更緊了。
蕭淮舟沒有靠近,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身影將唯一的亮光擋住大半。
他的目光落在牆上。
瑞王用指甲劃出的,是一個個不成形的圓,像是……丹藥的形狀。
“丹砂,”蕭淮舟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瑞王耳朵裡,“紅色的石頭,能煉仙丹。”
瑞王渾身一顫,像是被針紮了一下。
他停止了尖叫,茫然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試圖聚焦在蕭淮舟臉上。
“丹砂……紅的……”他痴痴地重複著,口水順著嘴角流下來,“皇兄……皇兄愛吃……”
“吃了能長生?”蕭淮舟又問。
“長生……”瑞王忽然笑了起來,笑聲尖銳又悲涼,“是長死!長死啊!哈哈哈!”
他笑著笑著,又開始哭,用頭去撞牆。
“我說了,有毒……有毒的……皇兄不信……他不信我……”
“他吃了……吃了好多……他說頭疼……眼睛看不見了……哈哈哈……報應!”
“是我……我換了藥……我給他換了……他才沒死……可他把我關起來……他說我瘋了……”
破碎的詞語,顛三倒四的邏輯。
卻拼湊出了一個駭人的真相。
先帝並非壽終正寢,而是死於丹藥中毒。
而當今聖上,也曾是丹藥的痴迷者,甚至險些中毒。是瑞王換了藥,才救了他一命。
可最終,瑞王卻成了瘋子,被圈禁至此。
而那份被他藏起來,後來輾轉落到蕭淮舟手裡的密奏,記錄的就是這一切。
蕭淮舟靜靜聽著,直到瑞王的哭喊變成了無意義的嗚咽。
他轉身離開,關上門,將那片黑暗和瘋狂重新鎖在屋裡。
門外,裴硯之不知何時已經到了,像個影子一樣立在廊下。
“都聽見了?”蕭淮舟問。
裴硯之點頭。
“長生藥,”蕭淮舟抬頭看著天,“從來都不是為了長生,而是為了殺人。繼業者,好大的手筆。”
從前朝,到如今。
這盤棋,下了幾十年。
子時,東城水門。
夜色如墨,冰冷的河水拍打著岸邊的石階。
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靜靜地停在暗影裡。
曲意綿已經換上了一身利落的短打,長髮束成高馬尾,腰間別著她的刀。
她檢查著船上的淡水和乾糧,動作麻利。
水門的管事是她花了半袋銀子喂熟的,對今晚的夜船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蕭淮舟和裴硯之準時出現。
三人沒有一句廢話。
曲意綿率先跳上船,蕭淮舟和裴硯之緊隨其後。
船伕撐起長篙,烏篷船悄無聲息地滑入漆黑的水道,像一條游魚,迅速匯入通往江南的運河主脈。
京城的燈火在身後越來越遠,最終被濃重的夜色吞沒。
船艙裡,只有一盞小油燈在搖晃。
曲意綿抱著刀,靠著船艙壁閉目養神。
蕭淮舟坐在她對面,手裡擦拭著一柄看不出材質的短劍。
裴硯之則守在船頭,整個人融入了夜色。
“你不好奇我下午去見了誰?”蕭淮舟忽然開口。
“不好奇。”曲意綿眼都沒睜,“好奇心害死貓,我這隻貓,還想多活幾年。”
蕭淮舟看了她一眼,沒再說話。
船,載著各懷心事的三人,駛向迷霧重重的江南。
他們都知道,等待他們的,將是一場早已布好的殺局。
只是沒人知道,自己在這場局裡,究竟是獵人,還是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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