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坐著的人,沒有回頭。
兩個站著的,卻動了。
左邊那個往旁邊挪了半步,右手已經扣在腰間的鐵釦上,姿勢很熟,是打慣了架的人才有的那種肌肉記憶。右邊那個站著沒動,但眼神已經掃過來,落在謝雲瀾臉上,停了兩息,又移到蕭淮舟身上。
謝雲瀾沒動,他就這麼站著,把對方的掃視接下來,既沒有避開,也沒有表示任何態度。
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燭火將熄時,那一點細小的、幾乎不存在的吱聲。
蕭淮舟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但在這個將熄的空間裡,每一個字都落得清楚。
“我們不是來找麻煩的。”
左邊那個沒鬆手,右邊那個卻微微側頭,往那個坐著的背影看了一眼。好像在等什麼訊號。
坐著的人,依然背對他們。
但開口了。
“我知道。”
聲音和剛才一樣,壓著,帶著一種謝雲瀾說不清楚的疲態。但這三個字,比那些斷續的低語要清晰得多,像是刻意說給他們聽的。
謝雲瀾的目光,又落在那支骨簪上。
舊的,樣式舊,南方匠人的手藝。他見過太多次了,多到這個東西在他胸腔裡戳了一下,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屏了半口氣。
他慢慢把那口氣,悄悄吐出去。
凌無雪在他身邊,沒動,手還搭在刀柄上,但謝雲瀾用餘光瞥見她的臉。
她的下頜微微繃著。
不是那種準備出手的繃,是另一種,像是什麼東西卡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也說不出來。
謝雲瀾心裡轉了一圈,沒動聲色,把目光重新收回來。
那個坐著的人,終於站起來,轉身。
謝雲瀾看見了他的臉。
他控制住了自己的反應,但胸口那塊玉,像是感受到什麼,透過布料頂著掌心,硬而涼,比剛才更重了兩分。
蕭淮舟沒說話,他的眉峰沉著,沉得比剛才更深了一些,但臉上仍舊是那副沒有表情的樣子,像一塊放了很久的硯臺,什麼都不漏。
沒有時間給他們再多想。
那個現在已經站起來的男人,抬手,指了指身後的方向。
“下面,”他說,“你們來,是為了那個。”
下面的入口,在神案側後方,一塊青石板,邊緣嵌在地磚縫裡,要抬開,需要兩個人。
蕭淮舟和那男人一起抬的。
謝雲瀾站在旁邊,看著那道縫隙在腳底慢慢擴開,裡面透上來一股氣,是石頭和溼土混合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東西說不清楚,像是陳年的香灰,被壓在某個密封的地方太久,一旦散開,就有點膩。
凌無雪往前走了一步,低頭,往下看。
然後她頓住了。
謝雲瀾沒看她,但他聽見了,她的呼吸,在某一刻,很輕地變了一下節奏。
細微到幾乎可以忽略。
但謝雲瀾沒有忽略。
他側頭,看了她一眼,她已經重新把視線收回來,臉上是那副他見慣了的樣子,沉著,剋制,帶著一點點旁觀者的疏離。
但她的手,悄悄放開了刀柄,握成一個拳,垂在身側。
謝雲瀾沒說話,也沒問。
他第一個,踩上了那道往下的石階。
祭壇比謝雲瀾預想的,大得多。
他走下來,站在最後一級臺階上,往前看,燭臺是活的,沿著兩側的石壁排開,一路延伸進深處,火苗很低,橘色的光打在壁面上,晃著,把所有輪廓都描得搖搖欲墜。
正中央,一尊神像。
三頭,六臂。
石刻的,但刻得很細,細到每一張臉上的神情都不一樣,一張猙獰,一張悲憫,一張是謝雲瀾沒有辦法馬上用詞語框住的那種。
他往下走,站在神像前面,腳底踩著碎裂的符紙,走一步,踩碎一片,聲音很輕,但在這個空間裡,每一響都聽得清楚。
神像腳下,丹藥的殘渣堆著,用木盤託著,一盤一盤,密密排開,有的已經結了殼,有的還散著,在燭光裡泛出一點隱約的金色,不知道是藥本身的顏色,還是別的什麼東西。
蕭淮舟走到他身側,兩個人並排站著,誰都沒說話。
謝雲瀾的目光,從神像底座,慢慢往上移,移到那三張臉,在中間那張,停住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那張臉讓他覺得某個地方不舒服,是那種很輕的、鈍的東西,說不清楚,像是某個記憶的邊緣,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還沒來得及成形,就散開了。
他把目光收回來。
右手邊,是壁畫。
謝雲瀾走過去,舉起一根從旁邊順手拿來的火摺子,湊近牆面。
壁畫是彩繪的,顏色重,但年頭久,有些地方已經剝落,有些地方顏料滲進石縫,反而比剝落的部分更清晰。
煉藥。
第一幅,是爐與火。
第二幅,是人,弓著身,往爐裡放東西,放的是什麼,畫得很小,謝雲瀾湊近看,看了很久,還是沒有完全辨認出來。
第三幅,是喝藥之後的人,他的身體被撐開了,像一個被往裡灌了太多液體的器皿。
謝雲瀾把火摺子往後挪了一些,看第四幅。
第四幅,那個人消失了,只剩下一具空的輪廓,輪廓裡,畫著密密麻麻的線,像血管,又像根系,從中心往四周延伸,一直延伸到輪廓的邊緣,邊緣以外,是虛空,什麼都沒有。
“長生。”
蕭淮舟的聲音,在他身後,兩個字,說得很平,但平裡面有一種東西,謝雲瀾一時沒有歸類出來。
他沒回頭,只是往前走了幾步,把火摺子舉起來,照向後面的壁畫。
然後他停住了。
是那個形象。
反覆出現,從第五幅開始,每一幅的邊緣,或者角落,或者中央,都有這麼一個人,戴著青銅面具,面具的樣式每次都一樣,圓形,表面刻著一張臉,刻得很簡,線條少,但偏偏因為線條少,反而說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幼,就這麼戴著,站在每一幅畫的某個位置。
有的時候在看,有的時候沒有在看,有的時候背對著畫面裡的所有人。
謝雲瀾站在那裡,把這個形象在每一幅畫裡逐一找了一遍。
找到最後,他忽然意識到,這個戴面具的人,在最後幾幅畫裡,他的手裡多了一樣東西。
一個孩子。
畫得很小,抱在懷裡,看不清臉,但畫法和前面那些人物不一樣,前面的人是線條,這個孩子,是實心描的,顏色重,很小一點,壓在那青銅面具人懷裡,像是那整幅畫裡,唯一被認真填滿顏色的東西。
謝雲瀾的拇指,無意識在火摺子上摩挲了一下。
身後,有腳步聲靠近。
他側頭。
凌無雪走過來了,走得很慢,但步伐本身沒有猶豫,像是某個東西在前面拉著她,她沒辦法不往前走。
她停在他身旁,抬頭,看向壁畫。
謝雲瀾沒有說話,他只是把火摺子舉高了一些,讓光照得更亮。
凌無雪看著那幅畫,看了很久。
久到謝雲瀾能感覺到她呼吸節奏的變化,從平穩到某一刻的輕微停頓,然後重新接續,但接續的頻率,已經悄悄不一樣了。
她的臉,在燭光裡,是白的。
不是那種受寒的白,是那種從裡往外透出來的白,像某塊石頭被用力按進了水裡,把所有顏色都沉進去,留在表面的,只有這一片煞白。
“凌無雪。”
謝雲瀾開口,聲音很低,兩個字,也不是問句,就只是叫了她一聲。
她沒動,沒回頭,視線還釘在那個青銅面具人懷裡的孩子身上。
然後她說,聲音很平,平得有點不自然。
“我夢見過它。”
謝雲瀾的拇指,停住了。
“那個孩子,”凌無雪說,“在哭。”
火摺子的光,在這個密封的空間裡,輕輕顫了一下。
謝雲瀾沒有回話,但他把目光重新投向那幅畫,投向那個被實心描出來的孩子,投向那青銅面具下的、沒有任何細節、只有簡單幾道線條的、說不清年歲性別的身形。
他忽然想,那個夢裡的凌無雪,是什麼年紀。
他沒有問出來。
但蕭淮舟走過來了,他站在凌無雪另一側,往那幅畫看了一眼,沉默了兩息,然後開口。
“這不是第一次有人進來看這面牆。”
謝雲瀾側頭,看了他一眼。
蕭淮舟沒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壁畫最下方,一行字,刻在彩繪之外的石面上,刻得很淺,像是某人在某個倉促的時刻,拿了什麼硬物臨時劃上去的。
謝雲瀾低下頭,把火摺子湊近。
字跡不整,但每一個字都能辨認出來。
“面具之下,非人,亦非鬼,是曾經在這裡死過一次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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