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趙崇遠從縣衙折返府邸。
連日圍捕操勞,又被楚音姝一番話擾得心神不寧。
他進門便抬手解下肩上外袍,正要喚人奉茶歇息。
府中副將臉色慘白,跌跌撞撞衝進正廳。
“將軍!不好了!夫人、小公子……一夜之間不見了!”
趙崇遠解衣的動作驟然僵住,心頭猛地一沉。
“你說什麼?”
“後院護院盡數被制,無人傷亡,唯獨夫人和小公子不知所蹤。屬下在書房門框上,尋到一封留信!”
副將雙手顫抖,將那封被短刃釘得滿是針孔的信紙遞上前。
趙崇遠一把奪過——
明日辰時,城北十里亭,以人換人。
趙崇遠抬手,一拳狠狠砸在身旁實木立柱上,骨節震得發紅,悶響在空蕩廳堂裡炸開。
“究竟是誰幹的?!”
他腦中驟然閃過楚音姝。
能潛入守備森嚴的趙府,公然留信要挾換人。
除了謝無戈,別無他人。
“謝無戈……”
他咬牙切齒的說。
他當真小瞧了此人。
明知全城搜捕、危機四伏,竟還敢潛回城內,佈下這般局。
趙崇遠袖袍一拂,大步踏出正廳,直奔縣衙大牢。
沉重的牢門被人從外狠狠踹開,鐵鏈拖拽在地,嘩啦作響。
楚音姝聞聲,緩緩抬眸。
趙崇遠立在牢門口,一身戾氣,面色鐵青,眼底翻湧著怒火。
“謝無戈綁了我的妻兒。”
楚音姝眸光微定,心底瞬間瞭然。
謝無戈大概是知曉這牢房,裡三層外三層,重重守衛,硬拼是不行的。
所以才拿捏住趙崇遠唯一的軟肋,想要換她出去。
她緩緩起身,“趙大人如今兩難,想必心中已然清楚。”
“是執著於朝堂功名利祿、升遷前程,賭上妻兒性命,還是暫且放下功名,保至親平安,不過一念之間。”
這番話,字字戳中要害。
趙崇遠眼底戾氣暴漲,往前逼近一步,隔著鐵柵欄盯著她。
“你以為,我不敢殺你?”
楚音姝垂眸輕輕拍去裙襬沾染的薄塵,步伐從容,緩步走到牢門前,與他兩兩相對。
“趙大人殺了我,便能尋回你的妻兒嗎?”
她不慌不忙,語調平緩,句句戳破局勢。
“謝無戈擄走令眷,只為換我一命。你今日若是怒而殺我,他手中再無制衡你的籌碼,你的妻兒,便再無活路。”
“趙大人,你敢賭嗎?賭你的前程,賭你妻兒的性命?”
趙崇遠手背青筋根根暴起。
他半生沙場,殺伐果斷,從未有一日如這般被動受制。
楚音姝看著他隱忍掙扎的模樣,語氣稍稍放軟。
“趙大人,我無意與你為敵。我只是一個母親,只想活著出去,回到我孩子身邊。”
趙崇遠沉默佇立,只剩權衡與糾結。
楚音姝微微退後半步。
“你我本無宿怨深仇。你奉旨緝我,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我的人要挾於你,是為救我性命。各為其心,各盡其責,誰也不欠誰。”
趙崇遠凝眸深深看著她,看了許久。
他忽然發現,自己從始至終,都看不透這個女子。
看似柔弱流離,身陷囹圄卻淡定從容,心思通透、步步算準人心。
難怪謝無戈這般鐵血戰將,甘願為她鋌而走險,不惜潛入險地、要挾朝廷武將,甚至賭上自身前程。
“你到底是什麼人?”他沉聲發問。
楚音姝未曾應答,只抬眸看向他。
“明日我可以向你保證,只要你放我安然離開,你的妻兒,必定毫髮無傷,平安歸府。”
趙崇遠靜靜佇立片刻,再無多言,轉身拂袖離去。
楚音姝背靠冰冷石壁,緩緩閉上雙眼,長長嘆了一口氣。
這一局,她能賭贏嗎?
翌日清晨,天剛破曉,城北十里長亭。
趙夫人被綁著手腕,孩子還在睡覺。
謝無戈坐在亭子裡。
聞霆州隱於暗處,還有數名精銳暗衛隱匿埋伏,弓弩上弦,靜默待命,將整片十里亭的動靜牢牢掌控在手。
趙崇遠面色沉冷,帶著十餘名貼身親兵踏步走來。
楚音姝被一名親兵拘在身側。
兩方人馬隔著十餘丈空地遙遙對峙。
趙崇遠抬眸望向亭中。
“謝將軍,你要的人,我已然帶到。即刻放還我的妻兒!”
謝無戈立在亭心,未曾應聲,只是側身微微讓開身形。
亭中景象一覽無餘,女子的身影清晰落入趙崇遠眼底。
“老爺!”
趙夫人看見朝思暮想的丈夫,哽咽著出聲。
趙崇遠眸光驟然一緊,緊繃的身軀微微晃動,聲音不自覺發緊。
“韶華,可有受傷?孩子可好?”
“夫人與令郎毫髮無傷,安然無恙。”
謝無戈語氣淡漠,隨即抬眸。
“趙將軍,命你麾下所有人,盡數退至百步之外。”
趙崇遠臉色驟然一沉。
“謝無戈,你不要得寸進尺!”
“你我皆是帶兵之人,不必故作遮掩。”謝無戈眸光銳利,看透他所有算計。
“你素來謹慎,步步留後手,此刻霧中林內,必然暗藏弓箭手埋伏。”
“想要你的妻子和孩子活命,便讓所有人盡數後撤。”
趙崇遠眸色沉沉,沉默良久。
謝無戈已經精準戳破他的心思,半點餘地不留。
他終是抬手揮手。
弓箭手盡數退離百米開外,貼身親兵收刀入鞘,齊齊後撤三步,原地只餘下一名親兵,押守著楚音姝。
“放人。”趙崇遠沉聲開口。
“你先放。”謝無戈寸步不讓。
四目相對,誰也不肯率先讓步,僵持在原地。
良久,趙崇遠不耐再耗,沉聲道:
“謝無戈,你我各退一步。我數三聲,你我同時放人。”
對峙的氣氛緊繃到了極致。
趙崇遠沉聲道:“三聲為限,同時鬆手,誰也不許耍花樣。”
“一。”
空氣驟然死寂。
“二。”
楚音姝緩緩抬眼,遙遙對上謝無戈的目光。
“三!”
話音落定的剎那。
趙崇遠抬手示意,看守楚音姝的親兵立刻撤去鉗制的手臂,側身退開。
同一瞬,謝無戈微微側身,抬手鬆了趙夫人腕間束縛,輕聲道:“去吧。”
趙夫人抱著幼子,直奔趙崇遠身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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