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音姝突然間把眼睛睜開了。
那燭火仍然在床頭的位置搖擺晃動著，窗外起了風沙，嗚嗚地發出聲響。
她躺於將軍府的榻上面，身上蓋著被子，枕邊還留存著謝無戈的淡淡味道。
她臉上溼乎乎的，全部都是淚水。
她慢悠悠地將身體坐起來，靠在床頭之處，伸出手覆蓋在自己的小腹上。
肚子裡面，還有一個孩子。
楚音姝把眼睛閉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
等到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底的迷茫和猶豫，已經消退了一大部分。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小聲地自言自語說道：“言舟哥哥，我知曉了。”
“我知道應該怎麼做了。”
謝無戈依靠在門外的廊柱那兒，手裡握著一把短刀，時不時地進行擦拭。
巧玲端著溫水走過來，輕聲問道：“將軍，娘子她……”
“在睡覺。”謝無戈把刀收起來，站起身，“讓她睡覺。不要去打擾她。”
巧玲點了點頭，端著水退了下去。
謝無戈站在廊下面，望著天邊慢慢地泛出的魚肚白顏色，一整晚都沒有閤眼。
天亮起來了。
楚音姝從屋子裡面走出來，臉色還有點蒼白，但是眼神和昨天相比不一樣了。
謝無戈正端著粥從廚房走出來，看到她，愣了一小下。
“醒了？為何不多睡一會兒呢？”
楚音姝看著他，突然說道：“無戈，我考慮好了。”
謝無戈的腳步停頓了一下，手裡的粥差點灑出來。
“考慮好什麼事情了？”
楚音姝走到他面前，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你說得沒錯。有些事情，不是我想不想的問題。是溫硯禮逼迫我的。”
謝無戈看著她，眼底湧動著複雜的情緒——心疼、擔心、還有一絲隱隱約約的歡喜。
“你考慮好了？”
楚音姝點了點頭：“考慮好了。”
謝無戈把粥放下來，伸出手將她拉進懷裡，緊緊地抱住。
“音姝，”他的聲音悶聲悶氣的，從她頭頂傳下來，“這條路走起來不容易。”
“我曉得。”
“可能會很辛苦。”
“我不害怕。”
謝無戈把手臂收得更緊了，下巴抵在她的發頂，閉上了眼睛。
“好。那我陪著你一起走。”
楚音姝靠在他胸口，聽著他有力量的心跳聲，突然感覺，也許言舟哥哥說得對，她並非是一個人。
謝無戈提筆給陸墨霖寫了一封信，後續的謀劃還需要細細商議。
漠北午後的風沙漸漸地平靜下來，薄薄的雲彩散開，暖乎乎的日光穿透窗欞，落在內室的雕花窗格上，投下一塊塊的光影。
楚音姝斜靠在臨窗的軟榻上，手中端著一碗黑乎乎的安胎藥。
藥汁很濃稠，濃重的苦澀味道圍繞在鼻尖，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涼涼的瓷碗邊緣，眉眼之間凝聚著無法化開的憂愁，半天也沒有動一動。
院外時不時地傳來清脆的笑聲和喧鬧聲，是歡歡跟著鈴在庭院裡面追逐著玩耍，孩童的笑聲活潑好聽，可是一點也沒能驅散她心頭的鬱悶。
腳步聲由遠到近，帶著關外風沙特有的粗糙氣息。
謝無戈穿著一身玄色的勁裝，腰間束著革帶，明顯是剛從校場操練回來，肩頭還沾著細碎的沙塵。
他抬眼看到榻上的人，又看到那碗湯藥仍然滿滿的，眉頭馬上微微皺了起來。
“這藥怎麼到現在還沒有喝下去呢？要是放的時間久了，這藥的藥性就會散去不說，等它完全涼透了之後，那苦味就會變得更重了。”
他邁開步子朝著軟榻那邊走過去，順著那個勢兒坐了下來，伸出手去探向那藥碗的碗壁，手指尖碰到了那溫熱的瓷面，這溫度還算是挺好的。
“這藥還溫著呢，你趕快趁著熱把它喝下去。”
楚音姝抬起眼睛朝著他看過去，嘴唇動了一動，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地嚥了回去，神情顯得猶猶豫豫的。
謝無戈也不進行催促，只是安安靜靜地望著她。
沉默了一小會兒，楚音最終還是低下了頭，端起那個藥碗，仰起頭把那苦澀的藥汁一口氣喝光了。
那濃烈的苦味一下子就席捲了整個口腔，她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卻好像完全沒有感覺到一樣，機械地完成了吞嚥的動作。
謝無戈看到這種情況，早已經有了準備地從袖子裡面取出一碟蜜餞，捏起一顆送到她的嘴邊：
“含著這個壓壓苦味，這安胎的藥要天天喝，也實在是難為你了。”
楚音張開嘴含住了那顆蜜餞，清甜的滋味慢慢地在舌尖散開，可是心底那股滯澀的沉重感，卻一點兒都沒有減輕。
謝無戈把那個空碗放到了旁邊的小几上面，目光落在她悶悶不樂的側臉上，語氣變得柔和了一些：
“我看你從早上起床就心神不寧的，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啊？不妨直接說出來。”
楚音姝緊緊地攥住了身前的素色衣襟，手指關節一點點地變得泛白。
她醞釀了好長一段時間，庭院裡面歡快的笑聲斷斷續續地飄了進來，襯托得屋內變得更加安靜了。
過了好久，她才終於鼓起了勇氣，聲音輕得幾乎要被窗外的風聲給淹沒了：
“無戈，有一件事情，我藏了很長時間了，今天必須要跟你講一下。”
謝無戈輕輕地點了點頭，周身那凌厲的氣場全部都收斂了起來，耐心地等待著下文。
“我肚子裡面的這個孩子……我實在是確定不了他的親生父親是誰。”
楚音姝低著頭，長長的睫毛輕輕地顫動著，聲音也跟著顫抖起來。
“兩個月之前我還在京城，那段日子，我先後和沈太傅、陸侯爺都有了一些牽扯。
日子算來算去，始終都捋不清楚，我分辨不出來這個孩子究竟是誰的。”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細得像蚊子叫一樣，眼眶很快就紅了起來，水汽一點點地瀰漫上來：
“我知道這件事情瞞不住，也不應該瞞著你。可是我每次話到了嘴邊，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我害怕你生氣，害怕你惱怒我，更害怕你就此……拋棄我離開。”
整個屋子裡面一片寂靜。
空氣好像都凝固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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