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門處的馬車已經等著了。楚運達站在車旁同管事交代最後幾句話,楚夫人扶著楚如霜的胳膊從正房那頭走過來。
楚如霜提前一會回來府中,就是為了走這個流程,她今日裝扮得極其用心。一襲桃粉色的撒花綾襖,裙襬上繡著纏枝牡丹,髮髻高挽,斜插著那支鳳釵,耳墜上的南珠隨著步子輕輕晃動。
她面上帶著被人寵愛後的舒展與明媚,眉梢眼角都是春色。
昨夜段易默來過西廂房的溫存還殘留在她臉上。
楚如雨在後面看著,垂了垂眼。
楚夫人扶楚如霜上了車,自己也跟著坐進去。楚運達最後一個登車,坐到了靠窗的位置。
楚如雨最後上車。
車廂裡已經坐滿了三個人,留給她的只有車門邊那處最窄的角落。
她提著裙角側身擠進去,膝上擱著那隻不起眼的青布包袱。沒人問她包袱裡裝了什麼,也沒人多看她一眼。
車簾落下。
馬蹄聲起,車輪碾過青石板路,往段王府的方向駛去。
楚如霜倚在楚夫人肩頭,絮絮叨叨地問著嫁妝單子上的細項。楚運達隔著車窗的薄紗看外面的街景,手指在膝蓋上有節奏地敲著。
楚如雨閉著眼。
馬車拐過朱雀大街,駛入青槐巷時,楚運達的手指停了。
他壓低嗓子,對妻子說了一句。
“今日無論如何,都要把日子定死。”
楚夫人點頭,攥緊了袖中那份嫁妝單子。
楚如雨的眼睛仍舊閉著。
她的手指在膝上輕叩了兩下。
車簾的縫隙裡透進一線天光,映在她側臉上,像一道極細的刀痕。
段王府的正門今日大開。
朱漆銅釘的門扇左右敞著,臺階上鋪了半新的紅氈,兩旁的石獅子被人用溼布擦過,鬃毛裡的積雪清理得乾淨淨。
陳虎換了一身管事的行頭,靛青色的綢面直裰,腰間繫著一根黃銅鏤花的腰帶,頭上扣著一頂黑紗小帽。他站在臺階頂端,手裡捏著一把拂塵,臉上堆著三分笑。
那笑容練了十遍,第一遍太兇,第二遍太假,第三遍被圓說像個偷雞賊,第十遍才勉強過關。
楚家的馬車在府門前停下時,陳虎提袍迎了上去。
“楚大人來了,王爺在前廳候著呢。裡邊請,裡邊請。”
楚運達下車後整了整衣冠,目光飛快地掃了一圈門口的架勢。兩個小廝模樣的人守在石獅子旁,一個端著銅盆毛巾,一個捧著茶盞。再遠些的照壁後面,隱約有人影晃動。
排場不大不小,恰好是議親該有的規格。
他心下微松,臉上浮起笑意。
“段王爺費心了。”
楚夫人被丫鬟扶下車,楚如霜緊隨其後。最後是楚如雨,她自己撩簾下來,腳尖落地時看了一眼角門的方向。
兩扇黑漆角門虛掩著,門後站著一個提燈籠的婆子。
她收回目光,跟在家人身後踏上臺階。
身後傳來極輕的一聲響。
是角門落鎖的聲音,被門房一聲咳嗽蓋了過去。
前廳裡燒著兩盆銀霜炭。炭火無煙無聲,暖意從腳底往上蒸。
段懷遠著一身青灰色的家常袍子,坐在上首的太師椅中。袍子是舊的,袖口微起了毛邊,看著像是隨手從衣架上取下來的。可那隨意裡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叫人不敢輕慢。
他面前的小几上擱著一碟杏仁酥和一壺茶,茶壺是粗陶的,杯子也只擺了四隻。
段易默站在他左後方。
今日的段易默換了一身月牙白的長袍,束著玉冠,腰間垂著一枚青玉佩。面容清俊,體態舒展,唇角含著恰到好處的笑意,像個初逢岳家的年輕女婿。
那笑容是對著銅鏡練了七八回才刻出來的。
楚運達跨進門檻,一眼看見這父子二人的陣仗,當即拱手彎腰。
“親家王爺,下官來遲了。”
“不遲。”段懷遠抬了抬手掌,“坐吧。”
楚夫人緊跟著行了個半禮,膝蓋才彎下去,段懷遠便開了口。
“不必多禮,都是自家人。”
這句話落在楚運達耳朵裡,比外面的銀霜炭還暖。他搓了搓手,順勢在下首的椅子上落座,脊背挺得筆直。
楚夫人坐在他旁邊,手裡仍攥著那份嫁妝單子。楚如霜被安排在母親身側,低眉順目地坐著,面上微帶紅,是新嫁娘該有的矜持模樣。
楚如雨坐在最邊上。
她落座時環顧了一圈前廳。
門口兩個遞茶的小廝,身板太厚實了些。西側窗下那個擦桌子的婆子,手背上有繭。北面的屏風後似乎還有呼吸聲。
三息之內,她收回目光,垂下眼簾,安靜地擱好膝上的包袱。
後院暖閣裡,圓趴在窗臺上,兩隻胳膊搭著窗沿,小臉貼著半開的窗縫往外張望。小金子蹲在她腦袋旁邊,金色的尾巴一甩一甩。
【楚叔身上的銅臭味比上回還濃,衣服是新的,裡面縫了一隻盒子,沉甸甸的。楚阿姨手心在出汗,全是酸汗味兒,緊張得像圓第一次偷吃爹的醬肘子。】
段懷遠坐在前廳上首,面色如常地端起茶杯吹了吹。
【那個蔥姐渾身都是桂花香粉味,底下還蓋著一層發酸的果子味。嗯,她今天的酸味比上次重了,肚子裡那顆球又長大了些。】
段懷遠啜了一口茶,擱下杯子。
【矮矮瘦的雨姐坐在最邊邊。她身上有鐵鏽味,還有冷冰的墨汁味,跟大哥書房裡那個味道真像。她的包袱裡有金屬的東西,細長的,藏在竹片後面。】
段懷遠的拇指在杯壁上摩了一下。
金屬。細長。藏在竹片後面。
他沒有回頭,只是將茶杯換了隻手端著。
前廳的氣氛暖融的。
楚運達率先開了口,從天氣聊到黃曆,從黃曆聊到婚期,三繞兩繞便繞到了正題上。
“王爺,下官翻了幾本通書,下月初九是個上吉日,宜嫁娶納采。不知王爺覺得這日子如何。”
段懷遠沒急著答。
他抬手指了指小几上的杏仁酥。
“先吃茶,楚夫人坐了一路車,歇歇腳。”
楚夫人忙說不累。
段懷遠這才慢悠悠地開口。
“日子倒不急。先把規矩聊清楚,聘禮嫁妝的章程兩家需要對齊,免得日後說閒話。”
楚夫人等的就是這句。
她從袖中取出那份嫁妝單子,雙手奉上時指尖帶著細微的顫。
段易默上前一步接過,展開掃了一眼。
田莊兩處,鋪面三間,壓箱銀五千兩,另附首飾八抬。添妝銀三千兩。
這數目放在尋常三品官家,夠嫁三個女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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