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故發生之前, 陸珥每個休息日都會抓住機會往外跑。
郊遊,交際, 她很少在家裡待著。
這個世界並不牽掛她。一旦她遠離人群,便像飛機在萬米高空突然開了艙門,命運將她一腳踹下。
她掛在機艙門上,飄飄蕩蕩膽戰心驚,對著並不能託付的人,說著自己也覺得難堪的笑話。
總歸熱熱鬧鬧的,沒有墜下。
但現在, 哪怕陸珥有了整塊的“婚假”, 她也不想交際。
空白被填滿了,她不必擔心墜落, 殷非異一直抓著她。他用自己淋漓帶血的白骨,貫穿她的軀殼, 將她牢牢釘死在他自己的身上。
她什麼也不用做。
在這趟旅途, 她有“安全座椅”了。
殷非異將自己的摧折扭曲, 適應她的形狀,一日日地消磨損耗, 跟他最開始的樣子相比,完完全全不同了。
她活得倒是越來越好, 心也越來越硬了。
在某種程度上講, 她算是在食用他。
她倍感荒謬,笑一下,又捂住臉。
“要不要去曬曬太陽?”
這是回國前的最後一天了。
陸珥主動提議, 一半是想打個岔,另一半是覺得可憐他。
殷非異應該分散注意力,天天看他絞盡腦汁地委屈自己, 實在是太可憐了。
他同意了。
殷非異像只在最高的崖上築巢的鳥。
他暫居落腳的地方,離人群很遠,門前這片海灘,都是自己的。
居高臨下時,只有伴侶能在他身旁。
但越過這一片,驅車二十分鐘,就有更熱鬧的海灘了。
陸珥看見很多人塗上防曬霜猛曬,像烤肉一樣,顏色變得赤紅,膚色油亮亮的。
“……”殷非異嘆了口氣。
“怎麼了?”陸珥挽著他的手臂,道,“不舒服嗎?馬上就到了。”
沙灘旁邊有個露天小酒館,可以坐著。
“……”他欲言又止,還是忍不住說出了口,“你不要亂看。”
沙灘上有些人,勢必要全身都要曬到的。
“咳。”陸珥尷尬了一下,把自己的眼珠妥帖地管理好。
她不是有什麼邪念,就只是純好奇而已。
陸珥一直堅信人類能夠被太陽充能,進行光合作用。
像她搬去Z市生活的那一段時間,接受了足夠的光照,她的心情變好,動力也變得更充足了。
但她不知道,這一條對殷非異是否有效。
她仰頭看了看他的臉色。
白得像紙,甚至有朦朧的透明感,像是從來沒見過陽光的。
他面無表情。
但……廖平真肯定是個傾國傾城的美人。
她想。
“等一會再喝,太涼。”殷非異把飲料推到她面前,說。
陸珥低頭捏住吸管。
冰塊在玻璃杯裡叮叮噹噹地撞,她從杯口的液麵往下看,杯壁外是朦朦朧朧的白色水霧,殷非異握過的手印清晰可見。
指紋一個一個,食指,中指,無名指……
“你好!”忽然有個字正腔圓的問好插進來了。
異國他鄉突然聽見中國話,陸珥抬起頭,看向來者。
並不是同胞,是兜售小玩意的白頭髮老奶奶,看起來像電影裡的。
陸珥掃了一眼那一盤,心道:義烏貨,做舊。
老奶奶只會說一句中文,接下來就比劃著用英文推銷了。
殷非異這輩子很少遭遇這種場面,不過可能這就是陸珥需要的人間煙火吧。
跟他冷冷清清地待在一起,確實沒什麼意思,不夠熱鬧。
陸珥一分錢沒有。
她剛準備擺手,卻見一個錢包突然出現在她手邊。
殷非異沉默不語,只看了她一眼。
買。
她從他眼裡讀出這個資訊。
陸珥:“……”
“……手工的,銀的。”老奶奶熱情地指向自己的“稀世珍寶”區。
陸珥抱著懷疑的態度觀察,挑剔地看了一會兒,發現確實有她沒見過的。
一枚款式獨特的指環。
她拿起來,兩隻手指捏著指環,旋轉著看鋼印。
確實是銀的。但這也不能當什麼旅遊紀念品,她剛剛準備放回去,殷非異卻忽然伸出了手。
修長的手指擺在她眼前,她下意識從下往上托住他的手心:“啊?你要什麼?”
“無名指。”他指尖微曲,送進指環裡。
可能是天意。殷非異想。
手裡的銀突然燒起手來,陸珥像被燙了似的抖了一下,就要往回撤,但他已經反手抓住了她。
“別這麼吝嗇。”他道,“不過是個戒指。”
這枚戒指摺合人民幣八百元,相當昂貴。
陸珥心想:等她回去識圖一搜,這款要是爛大街,標價九塊九,那可就有樂子了。
但是那枚指環已經被他套到了指根。
他轉了一下戒指調節位置,尺寸稍稍有一點大,他視若無睹:“正合適。”
算了,隨他吧。
程君寒和叫富貴的小狗,在第二天跟他們匯合,出發回國。
小狗並不小,挺大一個睡在籠子裡,來回折騰,竟然沒醒。
見陸珥感到疑惑,程君寒解釋:“起飛的時候她會恐慌,醫生給開了藥。”
她理解地點點頭,說:“等她醒了,我們可以把她放出來休息。”
程君寒:“……嗯。她肯定會醒的。”
這一趟旅途太長了,狗昏睡不了太久,很快就會醒。
到那時候——
“——werwerwer!!!!!”
陸珥驚坐起。
殷非異握住她的手,輕輕扶了一下,幫她壓驚。
“小狗醒了!”她慌張地看著殷非異。
殷非異沉默。
這叫聲太過嘹亮,直衝耳膜,震耳欲聾。
“沒事沒事!”程君寒慌忙說,“小問題,富貴,別說話——”
但富貴有自己的主意。
程君寒尷尬萬分地說:“她只是不想在籠子裡,我能不能把她放出來,就一小會,拜託了!”
“沒事的。”陸珥趕緊說,“她暈飛機嗎?給她喝點水……”
“還好還好,你們不用害怕——陸珥,你怕狗嗎?她不會咬人的,她就是問候一下,牽引繩呢?別動啊……”程君寒語無倫次。
這小狗確實不咬人,富貴很有分寸,也很友好,跟陸珥問好,尾巴像螺旋槳一般不停地轉。
但富貴很快聞出——殷非異的腿是假肢!
嘴筒子一拱,湊了上去。
“——不行!”
陸珥背後出了一層冷汗,她猛地蹲下來,護在殷非異的腿前面,攔住狗嘴:“別動!!”
她絕對不允許這種荒謬的情況發生。
程君寒發出口令:“富貴!坐!坐!哎!”
實在無用,她狼狽地往後拖。
“走吧,求你了。”陸珥也抓著兩條狗腿,把它往後推,“別動啊,富貴,我警告你離他遠點……”
她跟狗搏鬥,實在是蹲不穩,忽地往後一坐,一屁股坐在了殷非異腳邊。
殷非異彎腰摟住陸珥,把她護住。
程君寒像摔跤選手似的,拽著富貴的項圈把她拉開,繩子捆得好遠:“對不起對不起!”
她好久沒養狗了,實在是生疏了,心中十分歉疚。
殷非異沒空理會,試圖把陸珥扶起來:“你急什麼?小心手。”
不過是假肢而已。
陸珥喘了口氣,臉色緊繃,下意識道:“……她不能碰你。”
殷非異的心臟忽然停跳一拍。
——妄想是他的長處。
殷非異止不住地妄想,陸珥在乎他。
她對他有保護欲。
其實,殷非異明白,這一直是她內心深處的同情和愧疚。可是他忍不住一再回味,心跳失去秩序。
……他知道,苦肉計對陸珥有作用。
如果,他遇到一些“危險”……
他不自覺地轉動著無名指上的指環,凝視著陸珥逐漸平靜下來的側臉。
他下意識在腦中組織一些情節,渴望能夠品嚐她甜美的焦灼和恐懼。
她會將他擁入懷中緊緊擁抱,併為他流眼淚。
如果死亡可以反反覆覆,那他想讓她無數次地參加他的葬禮。
他眼神越發幽暗,充滿了貪婪和痴迷。
想吻她。
如果沒有旁人,就好了。
程君寒背後一涼。她頭皮發麻,知道自己這回實在是失禮了。
對方本來好心好意幫忙的,結果她沒管好狗,是她的責任。
“陸珥……對不起。”她真心實意地道歉,同時想著之後下了飛機要給對方實質性補償,“我……”
“是我想得天真了。”陸珥打斷了她,“這是最後一次。”
最重要的是殷非異。
即便小狗並不會咬人,但哪怕只是想一想殷非異的假肢被動物玩弄——他會狼狽不堪,她便心頭直顫,無法容忍。
人也好,狗也好,她決不允許殷非異有被旁人傷害的可能,無論是尊嚴還是身體t。
“我保證。”程君寒嚴肅道。
之後沒什麼波瀾,小狗是懂禮貌的小狗,過了一會兒狗鎮定下來,趴在角落不動了。
陸珥坐在座位上盯著狗,脊背緊繃,直到殷非異忽然握住她的肩膀,掌心攏住她,輕輕摩挲。
“可惜。”他對她心生憐惜,五臟又隱約發癢,刻意開玩笑,“我們以後不能養狗,周哥會罷工。”
“工作量太大了。”
“……”陸珥一分神,腦中突然出現周哥的表情。
她嘆了口氣:“五倍獎金,他也不幹。”
周哥的身價眼看越來越高了。
“唉。”殷非異撫了一下她的頭頂,順著她的脖子向下,撫她的脊背,“再這樣下去,我會誤以為……”
她對他有感情。
像他一樣,心懷強烈到過激的佔有慾,愛慾,渴欲……
“什麼?”因為他這半截話,陸珥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希望他乾脆地說出下半句話。
殷非異喉結動了一下,慢慢湊到她耳邊,卻沒有說話。
他張口吻上去,含住她的耳垂,舌尖勾起,晦澀地輕輕舔吸。
遠看上去只是耳語,但她聽到了他低不可聞的喘息。
這世界上應當只有他們兩個人。
他不追求什麼完美無瑕的,純淨的愛意。
他只要跟她永生永世纏在一起,佔有,排他,獨一無二,私慾交錯縱橫。
怨怒、恐懼、恨意、悔意。
不管她心裡裝的是什麼,正面也好,負面也罷,只需僅有他一個人,便是對他最大的褒揚和獎勵。
落地之後腳踏實地的那一刻,陸珥恍惚,感覺像在做夢。
這段時間還算平靜的氛圍,像是假的。
但是夏天還沒有過去,太陽永遠光芒萬丈,照亮世間一切汙穢,影子就是影子。
廖平真給殷非異打電話,未接通。
她便第一萬次發訊息:“我要見她。”
災禍,騙子。
作者有話說:殷:
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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