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能力範圍內, 保護他。
她以為她能做到。
但她什麼也沒做好。
陸珥一直做足了接受懲罰的準備,但她所做的, 不過是一次又一次狠毒到了極點的謀害。
她甚至傷害了殷非異的母親。
異位處之……只是想一想,她都幾乎崩潰。
可他竟然什麼也不說。
這已經是晚上了,但是夏天的太陽落下太晚,天色竟然依舊亮晃晃。
路燈也亮在光裡,她無法假裝自己看不到他。
——原來,她這麼該死。
“砰。”
陸珥下了車,甩上了車門。
汽車開走了, 也帶走了靳明遠, 此間只剩他們兩個人。
這是她過去經常出現的醫院。
過去,她曾經騎著共享單車, 數次攀上不遠處的那一段坡路。
她像詛咒一般,一次次出現在殷非異的身旁。
毀了他的軀體, 毀了他的精神, 毀了他的生活……甚至毀他的家。
殷非異站在那裡。
但站在那裡的, 或許也不止是他。
她突然不敢看他,她囁嚅道:“她……怎麼樣?”
明明殷非異已經在電話裡說過了, 廖平真脫離了危險,可她還是忍不住又問了。
失去母親, 她體會過的。
“……”殷非異沉默了一瞬, 也像剛才一樣,又一次回答了她的話,“已經沒事了。”
他似乎思量了一下, 慢慢道:“這事,跟你沒有關係。你不要多想。”
怎麼會沒有關係?
陸珥的指甲掐進了肉裡。
廖平真的母親一直好好的,突然出現這些問題, 都是因為她。
她想起喬謹之給她拍的那個影片,她記得廖平真的模樣,牢牢地刻在心裡。
……她跟殷非異長得很像,是個極其美麗的女人,身材高大,看上去健康、完美。
卻都被她毀了。
“……陸珥。”殷非異又叫了她一聲,但當她真的看過來的時候,他又覺得沉重得張不開口。
他負重般勉力吐出幾個字:“我母親,確實有精神疾病。”
生了殷非異以後,廖平真重度抑鬱。
老殷總見狀便說她是精神病,壞了他們家的基因,往上數了兩代,說她寡居在家的姑奶奶就有此症,瘋病時代遺傳。他喊著要離婚,卻捨不得廖家的財產,說著要娶新人,便在外養了情人,甚至有了私生子,變著法子折磨她的精神。
廖平真便真的慢慢的、一點點地瘋掉了。
“……很多年前,她就生病了。在她被送進醫院之前,在我面前,尋死三次。”
這話一出,他頓時澀然,不敢看她的臉。
事實確鑿,他這是騙婚。
套進擇偶標準中,他稱得上五毒俱全。
腿是瘸的,遺傳精神疾病,這都是一丁點都不能容忍的硬條件。
他不禁想象著,如果陸珥的媽媽還活著,見到自己的女兒被這樣的垃圾纏上了……
他眼睫一顫,卻強撐著道:“我很自私。”
對廖平真是自私,對陸珥也是自私。
他是個不配活著的人。
陸珥木然地聽著。
將軀殼剖開,裝滿冰塊,一開始是不會知覺的,也不會感覺到冷。
漸漸地,劇痛漸生,像火燒一樣猙獰。
她聲音細弱,道:“是我。”
“你……你好不容易把她救回來了。又因為我,差一點失去她。”
“陸珥。”他幾乎無法呼吸,沉沉地喘了一口氣,道,“我說了,這件事與你沒有關係,只是疾病……”
“別為我找理由。”陸珥的脖子已經止不住頭顱,她緊盯著地面,莫名發現地面像波浪一般欺負遊動。
她無法想象殷非異此刻的心情。她更無法想象,在他們“蜜月”期間,廖平真有多麼痛……
她聲音一啞,道:“我真的錯了。”
殷非異感到自己大概也要瘋了。
在這種時候,聽到她說自己“錯了”,他竟想起平日。
陸珥總是用“我錯了”堵他的嘴,他在心裡罵她耍賴,氣她不講道理。
他不合時宜地笑了一下。
但是……他的眼神沉下來了。
這一次,她是認真的,毋庸置疑。
“這是疾病。”殷非異道,“連醫生,也無法治癒一切疾病。陸珥……”
但陸珥心裡一清二楚。
她是誘因。
殷非異說的話,是違心的。
他會恨她。她太懂了,他一定會恨她。
她嘴唇像被紙糊住了,一張口就有些痛:“我不該誘惑你。”
“陸珥!”他震了一下,道,“你胡說什麼?”
“是我誘惑你。”陸珥道,“是我一次次刻意出現在你的面前。明明警察已經說了,我不能跟你見面。可是我不聽話,為了讓我自己心裡舒服,我裝巧賣乖,我討好你,我哄騙你,引誘你……”
殷非異沒辦法聽下去,他猛地上前一步,要握住她的肩膀。
可她後退了一步。
“陸珥……”他喉嚨動了一下,吞嚥苦澀。
“我不該繼續錯下t去了。”她道。
殷非異眼神一顫。
聽到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他竟然鬆了一口氣。
果然,又要離開他,又要拋棄他。
他早就想好了說服她的話,但此刻,說出口的話卻蒼白到了極點:“你不用擔心。我已經提前委託律師寫了文件,如果我以後發病了,神志不清,你能夠立刻離婚,財產全部屬於你……”
他給她想了後路。
“我不要。”陸珥搖了搖頭。
“殷非異,你在這世界上,只有這一個真心的親人。無論如何……聽她的吧。”
殷非異脫口而出:“我呢?”
自私,卑劣,令人唾棄。
可是,他卻忍不住說出口:“我呢?我怎麼辦?我說過了,沒有你,我會死,是真的……”
他慌張地去牽她的手,摸她戴著婚戒的手指……
可她又後退了。
他目光忽地幽暗起來,濃烈如墨色的恨意翻湧,他只感到天旋地轉,眼前的她身上多了無數重影。
越來越小,越退越遠,他忽地疾步上前,將她壓在了路燈上。
脊背在路燈下磕痛,可這完全無法引起她的注意。
鹿仰著頭,單手撐在他的心口,只見天上有兩輪月亮。
一輪細而彎,鑲在天裡,一輪圓而燙,掛在杆上。
路燈像要墜下來了。
“我不會放手的。”他低聲道,“陸珥,你不用嚇我,我……已經受夠了。”
她目光聚焦,看到了他眼睛裡遍佈的紅血絲。
他沒睡好嗎?她下意識張了張嘴,話到嘴邊,轉了個彎,道:“我說的是真話。你不能因為我,一無所有。”
她把他擁有的一切,全部剝奪了。
“我已經一無所有了。”殷非異道,“你把一切都拿走了。然後,剩下一個殘缺的、毫無價值的我,你不要了。”
“世界上沒有這麼好的事,陸珥。”
陸珥眨了一下眼睛。
他總是用這種話麻痺她,也麻痺自己。
時間久了,她不停說服自己,竟默默在心裡當真了。
但是……
“別騙自己了。”陸珥道,“我們本來就不合適……”
“我不好相處,是嗎?”殷非異的面孔僵硬得像戴了面具,居高臨下地逼問她,捏起她的衣領,“我對你的哀求,太乏味,令人厭煩,是嗎?”
“……”陸珥沉默。
她在心裡反駁,但是,她不能反駁。
他喉結滾動,難以啟齒地再次刺激她:“我伺候不好你,我是個瘸子,讓你丟臉,是嗎?”
“我有病,我不能給你一個健康的孩子,卻是瘋癲的丈夫,是嗎?”
“我一直都在傷害你,是你的拖累,糾纏不休,噁心得令人作嘔——”
——快否認。
他窒息地想:之前他裝可憐,不是很有用嗎?
她不是同情他麼?
她不是個好人嗎?
可陸珥沉默了半晌,一言不發。
她的呼吸就在他的頸邊,曾經那樣熱切的糾纏早就不見了,如今只不過是憑空穿透胸膛的寒風。
夏天為什麼會這麼寒冷?
“——我愛你。”殷非異緊緊地將她圈在臂彎裡,說,“這樣的我,不配嗎?”
“……”陸珥頓了一下,說,“這是錯的。”
他忽然聽到了冰凌碎裂的響聲。
陸珥的眼睛很大,又圓,又長,清亮含水,像一面鏡子。
他被她的眼睛吸引,常常掉進恍惚失神的漩渦中。
此刻她凝視著他,忽然說:“我喜歡你了。”
殷非異猛地一怔。
他懷疑自己可能已經在剛才激烈的質問中死去了。
現在陸珥的話,是他死後的幻想——或者更糟,他的精神出了問題,他開始妄想、幻聽。
但她接下來說:“所以,我們離婚吧。”
堵住她。
堵住她的嘴,她可能已經壞掉了。
不,她不會突然壞掉,是他身上攜帶的基因開始起作用,他胡思亂想,正在發瘋。
夏天的風不可能這樣一陣熱燙,一陣冰冷。
眼前的人,也不會忽近忽遠,出現眩暈的重影。
她的話更不可能互相矛盾,說出他從未奢望聽到的愛語,又這樣冷酷地拋棄他。
他啟唇試圖含住她的唇瓣——
但吻住的,是她手心的掌紋。
“……殷非異。”陸珥的掌心濡溼了,她顫了一下,道,“戒指還給你。”
“離婚吧。”她道,“你照顧好她。我們不要再見面了。”
他陡然僵住。
陸珥幾乎是狼狽地逃走了。
醫院前的那一道坡,下去的時候,衣襟會鼓起風。
她想起自己的媽媽。
最後那一段時間,媽媽跟她說:要是以後有了新媽媽,不要恨爸爸,要乖,要聽話。
她去世的時候,沒有怨念,陸珥看過她的遺體,面容平靜。
但即便如此,陸珥依舊每時每刻沉默地怨恨著。
想念著,懊悔著,怨恨著。
但一切都無法挽回了。
她怎麼能讓殷非異嚐到跟她一樣的痛苦。
他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臺階險些將她絆倒,路上明明沒有樹葉,她卻聽到了滿耳的沙沙聲。
路邊小孩牽著媽媽的手,一跳一跳地走。
而殷非異在這麼大的時候,卻只能看著廖平真。母親也好,孩子也好,痛不欲生。
兩個人都勉強撐到了今天。
真辛苦。
她唇角翹了一下,眼睛裡卻忽地湧出水來。
如果您覺得《恨人》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1950.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