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珥應當救他。
但她卻大概已經倦了, 沉默許久,不願回覆。
手機螢幕暗了, 也涼了。
殷非異僵住。
她戴過的鑽戒在他左邊的口袋。
但從她手上離開太久,失去溫度,便成了毫無價值的廢物。
陸珥想聯絡周哥。她畢竟不是大夫,一點醫學知識都不懂。
但是深更半夜的,她猶豫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姑且認為,殷非異是心病。
她想給他撥個電話, 仔細問問。
手指懸在通話鍵上方, 微微顫動,她卻遲遲下不了決心。
如果是殷非異接受心理諮詢, 她便不該跟他有來有回地密切聯絡。
醫生是怎麼說的……
她需要明確的指引,才敢行動。
她聽著牆上的掛鐘一秒秒轉動, 殷非異再次發來了訊息。
【對不起, 我太不好相處。】
他依然記得, 她那句t“沒辦法和你相處”。
陸珥怔了一下,心生微妙, 握著手機的力道一重。
關燈太早,周遭一片黑。她什麼也看不到, 更猜想不出殷非異的表情。
但她收到了今晚的最後一條訊息:
【太晚了, 陸珥。晚安。】
……
陸珥盯著手機看了好久。
心理諮詢確實有效。她沒想過,只是一次,他就轉好。
從前他會使用一切方式, 達到自己的目的,堪稱不擇手段。
像纏身便向肉裡鑽的異種,即便割皮剔骨, 燒砸成灰,依舊要跟她滲在一塊,粉屑似的分不開。
今天的他,怎麼這麼好說話?
是……改變了?
還是真的不舒服,沒有力氣了?
她拉了一下肩上披著的單衣,把空調溫度升了兩度,皺眉。
她重新躺了回去,閉上眼睛,準備睡覺。
躺了一會兒,她又按亮了手機,給殷非異打了幾個字: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發出之前,她抬頭看到對面的晚安。
是,已經晚安了,今天的對話已經終結了。
他好不容易好一點,她卻敢發這個,讓誰看,都是她居心不良。她又在引誘他了。
她沉默刪除了所有的字,把手機放在一邊。
算了,他會好好的。
跟殷非異那種每天只需四小時睡眠的高精力人不同,陸珥需要很長很長的睡眠。
她閉眼三分鐘,進入深度睡眠。
九鹿被人注視,是陸珥的勳章。
在與程氏達成合作的第三天,陸珥第一次被財經報的記者採訪。
這個短時間內異軍突起的小公司,終於進入了大眾視野。
“陸總,你化個妝吧。”
秘書掏出了自己的化妝包,熱切地舉起腮紅:“這是新的,送給你,全網斷貨王——”
陸珥搓了搓臉頰,道:“我不塗,把你的斷貨王收起來吧。”
秘書哎了一聲,道:“影片採訪要出鏡的。陸總,你以前還每天都化妝,怎麼現在連這種重要場合都不上心了?”
陸珥道:“太累了,顧不上。”
其實是藉口,她就是覺得化妝沒什麼意思。現在九鹿就是她的臉,人再漂亮也不如錢漂亮。
除此之外,她也沒心思折騰了,她白天忙工作,晚上有時候看看殷非異發來的訊息……
她知道,廖平真已經徹底脫離危險了,她讓殷非異告訴廖平真他們離婚的事,殷非異卻沒給她後續反饋。
他只說廖平真平靜下來了。
還有,他今晚是第三次心理諮詢……不知道有什麼變化。
對她那種病態的感情,應該會一點點淡下來,最終消失。
解脫他。
“只塗個口紅?”秘書道,“加點氣色。這黑眼圈……黑眼圈也挺漂亮的,顯得眼窩深、眼睛亮,不用遮了。”
陸珥無語。
本地財經報的人是一個小時之後到的,他們來的時候,陸珥還在打電話。
“我知道,範總,但是殷總那邊的事,你該跟他溝通。”
範琳榕的叔叔這段時間燒心得夜不能寐。他也聽說了,陸珥和殷非異新婚生變,生怕他搭上了一艘沉船。
他不得不給陸珥打電話,但陸珥只是搪塞,殷非異沒給他電話號碼,投資部的人接了電話也不說人話,他百爪撓心,不痛快極了。
陸珥只有閒了才說幾句場面話應付他,此時見一群人扛著裝置進來,她自落地窗前回頭,最後對著電話講了兩句:“我有急事要忙,再見範總。”
主持人微笑著伸出右手:“你好,陸總!我是本地財經電子刊《她創》欄目主持人李薪。”
陸珥與她握手:“你好。”
秘書站在旁邊,臉上笑容越來越大,兩隻手不自覺交握在一起。
總!陸總!
衝!
她是陸珥在這邊分公司新招的人。
進公司沒多久,年紀也小,同學們都勸她騎驢找馬,早點考公考編跳槽,但她還是老老實實勤勤懇懇地幹活。陸珥說她能力強,把她提到身邊做秘書,她跟著忙亂努力了一陣子,公司蒸蒸日上,肉眼可見越來越強了。
秘書不由得又在心中多默唸了幾句吉祥話:
陸總前途似錦、一路生花、做大做強,登頂稱王、君臨天下!
然後她也要升職加薪雞犬升天。
陸珥不知道有人在用激動崇拜的心情給她加油。
她不急不緩地回答著主持人李薪的問題,一切都還算順暢。
直到李薪突然問:“陸總年少有為,在這個年代,算得上英年早婚。你認為婚姻給你的創業經歷帶來了什麼?”
秘書的眉毛一下子豎起來了,這可不興問!
陸珥結婚第二天還帶丈夫來過公司,她因為吉祥話說得多,大額紅包拿的心安理得,別人都有點心虛,覺得自己吉利話說少了。
但是,陸總婚事有變!秘書清楚,她這些日子都是睡在公司的……
這主持人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她想打斷,但這是直播。
陸總不會生氣吧。
陸珥完全無動於衷。
女性總是會被問這些問題,是網路媒體吸引流量的那一點調味料。她隨口敷衍:“給了我接受未知、不斷出發的勇氣。”
“你能具體解釋一下嗎?”李鑫問。
“……”陸珥卡了一下。
她胡說的,哪有什麼意義,只是喊個看上去很玄妙口號糊弄人罷了。
殷氏大樓,會議室外。
觀看直播的男人忽然頓住了。
出發……
指的是離開他嗎?
殷非異懷疑這個主持人被收買了,專門壞他的婚事。
明明陸珥要跟他離婚的事圈裡無人不知,主持人卻特意拎出來問,將這件事鑿實。
他倒無所謂,只是在這個時刻提出來,是給陸珥的臉上抹黑。
他眼神越發陰沉。
——當他死了?
這是他的妻子。
陸珥在三秒鐘的思索之後,繼續說空話。
“直麵人生中遭遇的一切,向心之所向出發。”
殷非異皺了皺眉。
心之所向……
果然又要去別的城市?是哪裡?
他要先去等著。
他的胃痛起來了,大概是因為這些日子情緒不佳,痙攣著,牽動五臟六腑,不得安生。
修長的手指靠近手機螢幕,虛空撫觸陸珥的臉,卻不敢落下。
萬一——
心之所向不是個地方,是個“人”……
喬謹之?
不,此人已經不值一提,如他當初所料,喬謹之配不上陸珥,這些日子,陸珥沒再接近他。
他過時了,無味,可以拋到腦後。
那還有什麼……
新人?
他的手腕微顫,又穩住了。
主持人道:“有些人說,結婚之後才進入了人生的主線。如果再有一次選擇的機會,陸總,你會選擇早早結婚嗎?”
她笑道:“想必您的建議,能使得我們的女性觀眾們從中獲益。”
這個直播採訪是公開的,廖平真能看到,殷非異的對家也能看到。
陸珥必須承認婚姻破裂,讓廖平真安心。
同時她也要維護殷非異的尊嚴,不能使他淪為笑話。
如果再說曖昧不明的話,難免被“解釋”成各色離奇的“話外音”。
說殷非異拋棄她。
說她騙嫁豪門,手段非同一般。
這是她該說的——讓所有人心裡舒服的話。
可今天,是她的“領獎”時刻。
雖然只是階段性的小範圍認可,陸珥也不想自汙,讓自己日後每次想起來都如鯁在喉。
陸珥忽地反問:“李薪,你成為主持人的那一天,有人問你的婚姻問題嗎?”
李薪眼神亂了一下,強裝鎮定:“我單身。”
陸珥道:“那就請你,不要再把不存在的男性,拉到《她創》的採訪現場。”
“……”李薪勉強笑了笑,“陸總,這只是……”
“這只是對女性的冒犯罷了。”陸珥道,“婚姻並非人生的必選,財富也只是流過指縫的沙。”
“我從無到有創業,截止到目前,公司兩地員工共二十三人,所有人都在努力,才有了今天微小的收穫。”
“九鹿不會停下,我也不會停下。”
“至於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想要做什麼,不要聽別人說話,面對它,問自己吧。”
“——殷總,會議要開始了。”
殷非異皺了一下眉,恍惚的心神遲遲流散在空中,縈繞著奔向陸珥。
他覺得他病了。
他想立刻見到陸珥。
又或者,他的魂魄早已脫體而出,奔向她了。
還有——這個主持人的名字,他記住了。
“什麼人啊,垃圾節目組。”秘書幾乎是趕走了這一批人。
她猛地關上門,跑回來對陸珥抱怨:“前面的採訪聽著還像是人說的,怎麼後面這些問題——我還以為是從狗嘴裡吐出來的!拉黑了!”
“……”陸珥卻託著臉對著電腦,並不理她,過了一會兒,說,“來活了。”
錢又來了。
她低頭喝了口水,忽然分了一下神。
殷非異的第三次心理諮詢……t
要不然,她也去諮詢一下。
要是他不再依戀她,她也得冷靜冷靜。
不過現在不是時候,她先忙工作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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